第5章
第5章 簽約前的會麵------------------------------------------,林靜起得很早。,燉了一鍋湯。葉青剛起床時,廚房裡已經瀰漫著香味了。“喝碗湯再出門。”林靜說,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嗯”了一聲,在餐桌前坐下。林靜給他盛了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兩人沉默地喝著,隻有湯匙碰碗的聲音。“那個錢總,”林靜突然開口,“結婚了嗎?”:“應該結了吧,看起來有三十五六了。”“有孩子嗎?”“這我哪知道。”“問問。”林靜低頭喝湯,“有家庭的人,做事會有顧忌些。”,想說“你想多了”,但冇說出口。林靜是語文老師,當了二十年班主任,最擅長的就是看人。她能從學生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看出這孩子是不是在撒謊,是不是有心事。這種本事,有時候讓葉青剛覺得害怕。,林靜去換了衣服。很普通的灰色毛衣,黑色長褲,外麵套了件深色羽絨服。她化了淡妝,但遮不住眼下的青色。“走吧。”她說。,九點五十。和昨天一樣的時間。,看了眼副駕駛座的林靜。她正望著窗外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表情很淡。“靜靜,”葉青剛開口,“一會兒……如果有什麼話,讓我來說。”
林靜轉過頭看他:“你怕我說錯話?”
“不是,我是說……”
“你放心,我不懂貸款,我不會亂說話。”林靜推開車門,“但我有眼睛,我會看。”
走進大堂,電梯,21層。和昨天一樣的流程。前台還是那個女孩,笑容標準:“葉總好,這位是……”
“我愛人,林靜。”
“林老師好,錢總在等二位了,請跟我來。”
這次不是小會議室,而是一間更寬敞的辦公室。落地窗,能看到半個江州的城市天際線。錢曉光站在窗前,聽到敲門聲轉過身來。
“葉總,歡迎歡迎。”他迎上來,先和葉青剛握手,然後看向林靜,伸出手,“這位一定是林老師了,您好,我是錢曉光。”
“錢總好。”林靜和他握了握手,很短促。
“請坐,兩位喝點什麼?茶,咖啡,還是水?”
“水就好。”林靜說。
“一樣。”葉青剛說。
錢曉光親自去飲水機那邊接了兩杯溫水,端過來,在他們對麵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冇戴眼鏡,看起來比昨天更溫和,更像一個學者,而不是金融公司的老闆。
“林老師能一起來,太好了。”錢曉光笑著說,“融資是大事,夫妻倆一起做決定,是應該的。”
林靜點點頭,冇說話,隻是打量著這間辦公室。書櫃裡擺滿了金融、管理類的書,牆上掛了幾張合影,有錢曉光和不同人的,看起來像是什麼頒獎典禮。辦公桌很整潔,放著一個相框,但背對著他們,看不到照片。
“錢總,”林靜開口,“您結婚了嗎?”
這問題問得很突兀,葉青剛心裡一緊。但錢曉光表情冇變,依然溫和地笑著:“結了,我太太懷孕四個月了。”
“那恭喜您。”林靜說,“做父親是件幸福的事。”
“謝謝。確實,現在每天回家,就想著要給孩子掙奶粉錢。”錢曉光開了個玩笑,然後自然地轉向正題,“葉總昨天回去,應該跟您說了我們的方案吧?”
“說了一些,但我不太懂。”林靜說,“錢總能不能再詳細講講?特彆是,如果我們還不上錢,房子會怎麼樣。”
錢曉光看了葉青剛一眼,葉青剛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我從頭說一遍。”錢曉光從抽屜裡拿出昨天的檔案夾,攤開在桌上,“葉總的企業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難,主要是流動資金短缺。我們的方案是,用您二位的房產做抵押,獲得一筆192萬的貸款,期限三年,年化利率9.6%。同時,基於葉總已有的訂單合同,再申請一筆108萬的供應鏈貸款。兩筆加起來,正好三百萬,能解決葉總的燃眉之急。”
他說得很慢,確保林靜能聽懂。
“關於房子,”他翻開合同,找到抵押條款那頁,“這筆貸款,房子是作為抵押物的。也就是說,如果貸款正常還款,房子的一切權利都在您二位手裡,和現在冇有任何區彆。隻有在貸款發生嚴重違約,比如連續三期以上不還,抵押權人——也就是資金方——纔有權向法院申請,對抵押物進行處置。但這隻是程式,實際操作中,我們會儘最大努力幫助客戶避免走到那一步。”
“那如果走到那一步呢?”林靜問,“房子會被拍賣嗎?”
“理論上會。”錢曉光冇有迴避,“但林老師,咱們談的是融資,是希望企業能好起來,不是為了走到那一步。我們做這個方案,是基於對葉總企業的信心。隻要有一筆流動資金注入,把生產轉起來,訂單完成,回款了,不僅能還貸款,企業也能活過來。這纔是我們的目標。”
林靜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那兩份合同樣本,一頁一頁地翻。她看得很慢,很仔細。
“這個服務費,”她抬起頭,“五萬六,是稅後嗎?”
錢曉光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笑容:“是稅前。我們公司會開正規的谘詢費發票,您可以入賬。”
“這五萬六,是您收,還是您公司收?”
“公司收。我個人不收任何費用。”
“那您賺什麼?”
“我是公司的股東,公司盈利,我自然有分紅。”
“公司怎麼盈利?靠服務費?”
“主要靠服務費,也有一部分資金方的返點。”錢曉光很坦然,“簡單說,我們幫資金方找到優質客戶,資金方給我們傭金。我們幫客戶找到合適資金,客戶付我們服務費。我們是中介,賺的是資訊和服務的錢。”
林靜點點頭,繼續翻合同。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下來,指著一段小字:“這個‘提前還款違約金’,是什麼意思?”
“哦,這是標準條款。如果您在貸款發放後的前兩年內提前還款,需要支付剩餘本金2%的違約金。第三年就不用付了。”
“為什麼?”
“因為資金方放款也有成本,他們希望資金能穩定地貸出去一段時間,而不是剛放款冇多久就被還回來。這是行業慣例,所有機構都有類似條款。”
“那如果我們借了錢,很快就回款了,想提前還,節省利息,也要付這筆違約金?”
“是的。所以我建議,如果資金回籠了,可以先放在賬上,等滿兩年再還,這樣最劃算。”
林靜不說話了,隻是看著那段小字。葉青剛在旁邊聽著,手心有點出汗。這些問題,他昨天根本冇想到要問。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良久,林靜合上合同,抬起頭,看著錢曉光。
“錢總,我有個問題,可能不太禮貌。”
“您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林靜慢慢地說,“我先生的企業,拿了這三百萬,最後還是冇做起來,還不上錢。房子被拍賣了。那您和您的公司,會有任何損失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甚至有點尖銳。葉青剛的心提了起來。
但錢曉光冇有生氣,反而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坦蕩的意味。
“林老師,您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他身體往後靠了靠,“從法律上說,我們是助貸機構,隻負責資訊撮合和谘詢服務。貸款合同是您和資金方簽的,風險是資金方承擔的。如果發生違約,處置抵押物是資金方和您之間的事,我們公司不承擔任何責任。”
他頓了頓,看著林靜:“但從另一個角度說,我們有損失。我們會損失一個客戶,損失口碑,損失未來的合作機會。我個人的原則是,絕不希望任何一個客戶走到那一步。所以我們會儘最大努力,在貸前就做好風控,隻服務那些真正有希望、隻是暫時遇到困難的客戶。比如葉總,他的企業有二十年的技術積累,有穩定的生產團隊,有真實的產品和訂單,隻是缺一筆流動資金。這樣的企業,是值得幫的。”
這番話說完,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林靜看著錢曉光,錢曉光也看著她,目光坦然。
葉青剛在旁邊坐著,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這兩個人,一個是他妻子,一個是可能借給他三百萬的人,在他麵前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而他,是那個被討論的對象。
“錢總,”林靜再次開口,聲音輕了些,“您有孩子了,您也希望您的孩子將來能在一個安穩的家裡長大,對嗎?”
錢曉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變得很認真:“是,我比誰都希望。”
“我兒子明年大學畢業,要去深圳工作。”林靜說,“如果我們的房子冇了,他在這個城市就冇有家了。以後他結婚,生孩子,連個回來的地方都冇有。”
她停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所以錢總,請您理解,我不是懷疑您,也不是懷疑這個方案。我隻是……我隻是必須問清楚,必須想清楚。”
“我理解。”錢曉光點頭,“完全理解。如果是我,我也會問同樣的問題。”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名片,遞到林靜麵前。
“林老師,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我的手機號,二十四小時開機。您有任何問題,任何時候,都可以給我打電話。關於貸款,關於企業,甚至如果您兒子在深圳需要什麼幫助,我有些朋友在那邊,也許能幫上忙。”
林靜接過名片,看了看,放進包裡。
“謝謝。”她說。
“不客氣。”錢曉光看向葉青剛,“葉總,林老師,你們可以再回去商量商量。今天下午三點,評估公司會去您家看房,如果您決定做,我就讓他們上門。如果不做,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取消就好。一切以你們的決定為準。”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葉青剛聽出了潛台詞:下午三點,是最後的決定時間。
“好,我們回去商量。”葉青剛站起來。
錢曉光也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握手時,他握住林靜的手,很誠懇地說:“林老師,請相信,我是真心想幫葉總渡過難關。這個行業有很多不規範的地方,但我們鑫富通做了五年,靠的就是誠信和專業。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而不隻是生意關係。”
林靜點了點頭,冇說話。
離開創富大廈,坐進車裡,葉青剛冇急著發動。他看了眼副駕駛座的林靜,她正望著窗外,側臉很平靜。
“你覺得……怎麼樣?”他小心翼翼地問。
“他很專業。”林靜說。
“那……”
“也很可怕。”
葉青剛一愣:“可怕?”
“他太鎮定了,也太坦誠了。”林靜轉過頭,看著他,“我問的那些問題,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連猶豫都冇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會問什麼,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這不是好事嗎?說明他專業。”
“是好事,也是壞事。”林靜低聲說,“青剛,你想想,他每天要見多少個像你這樣的客戶?每個客戶都會問這些問題,所以他早就對答如流。在他眼裡,你不是葉青剛,你是一個‘客戶’,一個‘有房、有企業、有負債、急需用錢’的標簽。他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承諾,可能對每個客戶都說了一遍。”
葉青剛沉默了。他想起昨天在鑫富通,那些此起彼伏的電話聲,那些年輕銷售們熱情洋溢的聲音。趙經理說,這個月目標是五千萬。
五千萬。那得是多少個“葉青剛”?
“可我們確實需要這筆錢。”他說,聲音乾澀。
“我知道。”林靜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才覺得可怕。明知道可能是火坑,卻不得不跳。”
車裡安靜下來。停車場裡,有車進進出出,車燈的光掃過他們的車窗,一閃一閃的。
“回家吧。”林靜說,“下午三點,評估公司要來。我請了假,在家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