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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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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千金裘 · 衛蘅衛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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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千金裘

作者:明月璫

文案

重來一世,真的會比上輩子好麼?

這輩子要不要換個老公?

放心入坑吧,璫爺的女主一向都是,美遍天下無敵手,胸大、腰細、腿長、包君滿意。

內容標簽:宮廷侯爵 天之驕子 虐戀情深 歡喜冤家

搜尋關鍵字:主角:衛蘅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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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寧侯府的三姑娘衛蘅重生後,依然得麵對“彆人家的孩子”——堂姐衛萱,還得應付上輩子罵她不矜持這輩子輕薄無下限的陸三郎。重活一世智商真的能增加嗎?幸福就一定握在手裡嗎?

文風輕鬆,文筆細膩,畫麵感強烈,風格華麗,不一樣的重生,不一樣的女主。

☆、再生花

這世間大抵人人都期望能有再生一次的機會,得之者歡欣雀躍,報宿仇、酬舊恩、了心願,憑著預知未來,快意恩仇,豈不悠哉、快哉。

但偏偏就有這麼一個人,打從重生回來之後,便日日唉聲歎息,顰眉緊鎖,恨不能這是一場夢。

“姑娘,你就喝一點兒燕窩粥吧,這身子纔好起來幾天啊,萬一又病了,夫人的眼睛恐怕都要哭沒了。”魯媽媽一臉心疼地望著這個自己從小奶大的小姑娘,小臉蛋兒瘦得來將一雙眼睛襯得如銅鈴那般大,險些占了小半張臉。

魯媽媽這兒才說到夫人,門口就聽得響起了一串的腳步聲,人還未至,就聽得一人焦急地喚著“珠珠兒”,待簾子掀起,進來一位三十餘歲,相貌姣好、風韻猶存的婦人,但見她頭戴點翠蝴蝶簪,腳踏碧綾嵌珠鞋,端的是富貴榮華。

“娘親。”被喚作珠珠兒的衛蘅抬起頭應道。

何氏坐到衛蘅身邊,用手摸了摸她的小臉,“珠珠兒,你是不是又不吃飯了,你不吃飯這身子如何好得起來,你要是再好不起來,學堂那邊的功課可就趕不上了,聽說萱姐兒的《論語》都已經讀完了,這都開始讀《中庸》了。”

衛蘅一聽見“萱姐兒”三個字就胸悶頭痛,感覺氣兒都喘不過來了。偏偏何氏還在一邊說萱姐兒如何如何。

衛蘅聽得邪火上冒,踢了踢腳下的被子喊道:“我討厭念書,看見書我就頭疼。”

“珠珠兒!”何氏簡直震怒得無以複加,素來乖順的女兒怎麼突然鬨出這等脾氣了,她的眼睛首先就在屋子裡伺候的人身上掃了一圈,唬得伺候的丫頭、婆子兩股顫顫,恨不能給她跪下來表明冤枉纔好。天知道,她們可是什麼都沒說,隻盼著姑娘身子好了趕緊去學堂。

再說何氏,平日裡對衛蘅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裡怕化了,衛蘅前些日子病著時,何氏更是三天三夜衣不解帶地在一邊守著她,從來捨不得疾言厲色對衛蘅,從她的小名兒就可知,“珠珠兒”,那是掌中明珠的意思。

但今日衛蘅說出這種話,何氏立時就變了臉。

可是最是慈母心,何氏見珠珠兒臉上流下兩滴滾燙的淚珠子,頓時就軟了心腸,放緩了語氣道:“珠珠兒,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咱們這樣人家的女兒哪有不讀書的。”

其實不用何氏說,衛蘅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上輩子她活了三十多歲,也不是一味隻知任性的小姑娘了。

這大夏朝的女子唯纔是德,小門小戶的女兒不能讀書習字那是生活所迫,而大戶人家的小姐,卻是這些小家碧玉比不了的。她們打小就要上學堂,同男子一樣學習儒家經典,還有算學、律學等等,到十二歲上頭,若是學業有成,還可去考女學。

這女學可不得了,是皇家所興辦,廣集天下名師,就連太學的那些巨碩鴻儒也會到女學給一眾女學生們上學。天底下各州各縣的女子,無不以能進入女學為驕傲。

女子一旦進入女學就身價倍增,曆代皇後、皇子妃皆是出自女學的學生,世家大族選擇塚婦時也非女學學生不可。哪怕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兒,隻要能進女學,當王妃的前例都是有過的。可以說,女兒家一生的幸福都係在女學上頭了。

是以,大夏朝的女子皆以讀書為美。

衛蘅說的當然是氣話,隻是她上輩子苦熬了一生,也就是個中等生,這輩子再不想受學習的苦了。其實學習倒也不苦,她那上輩子隻苦於“人比人”三個字而已。

“可我現在真是看見書就頭疼。”衛蘅慘兮兮地道。

何氏摸了摸衛蘅的包包頭,柔聲道:“你這是身子還沒好的緣故,你隻要多吃飯,精神好了,看書自然就不頭疼了。”

可惜衛蘅實在沒有胃口,恨不能老天趕緊將自己收了去,在人間遭一次罪就夠了,下輩子變豬變牛都行啊,隻管吃隻管睡的,最後被宰了也值得。

何氏拿起碗去喂衛蘅,衛蘅死死地閉著嘴巴,氣得何氏“啪”地一聲擱下碗,可到底捨不得對她的心肝寶貝發火,轉頭看著滿屋伺候的人道:“你們,都給我跪下,姑娘什麼時候喝完粥,你們什麼時候起來。”

“娘!”衛蘅抱怨道,可卻不能不承認何氏這一招很有效,她隻能乖乖地喝了粥。

且說,何氏還得去上房給老夫人請安,留了話,又安撫了衛蘅幾句,吩咐道:“晌午叫廚房給你們姑娘煮一碗筍丁餛飩,味要清淡些,湯要熬得鮮美。”何氏頓了頓又道:“還是用鰣魚熬湯吧,我記得前兒還剩下一些,這鰣魚能補益虛勞、開胃醒脾,正適合你吃。”

這從江南不遠千裡運到京城的鰣魚可是稀罕物,是宮中貴人才能享用的東西,若非靖寧侯在皇爺麵前極有臉麵,府裡也得不著這鰣魚吃。分下來之後,二房也沒得著幾條,都進了衛蘅的肚子裡了。

何氏又叮囑了衛蘅幾句,這才住老太太的上房匆匆去了。衛蘅因病著,所以不用去請安,這會兒吃了飯隻懶懶地躺在床上養肉。

到午晌,衛蘅的屋外又響起了一串腳步聲,隻聽得門簾外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三妹妹可好些了?”

衛蘅一聽見這個聲音就懵了,簡直恨不能用被子裹住自己,可以永生不見這個人。

可是那些伺候的人如何能知道她的心意。

“三姑娘好多了,幾位姑娘快請進。”衛蘅的大丫頭木魚兒掀了簾子,將衛蘅畢生的宿敵衛萱請進了屋裡。

這時候,衛蘅自然再不能賴在床上,她剛想起身就見衛萱快走幾步過來按住她的手道:“三妹妹,快彆起來,咱們一家姐妹,講什麼虛禮。”

衛萱的眼睛裡是真誠的關懷,衛蘅就是討厭死她了,也由不得不喜歡這麼樣一個人。

衛蘅看了看衛萱,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衛家大姑娘衛芳,以及衛家學堂裡幾個附學過來的親戚家的女孩子,簡直是恍如隔世,不,應該說是真的隔了世,沒想到又回到小時候了。

“姐姐們快請坐吧,請恕我輕慢了。”衛蘅被衛萱按著,也起不了身,她問道:“你們這時候怎麼有空過來?”

“今日先生有些不適,下午不上課,咱們就約著來看看三妹妹好些了沒有。”衛萱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了,這是這三日的課堂筆記,我給你帶來了,你彆著急去學堂,養好身子纔是最要緊的。”

衛萱的小字漂亮、整潔,筆記又記得條理清楚、詳細無漏,學堂裡的姑娘都愛借她的筆記去看。

“多謝二姐姐。”衛蘅接過筆記,無可否認衛萱真是處處都好,事事都佳,看到年紀才十歲的衛萱就如此會做人了,衛蘅真是自愧弗如,她這兒都活過三十幾歲的人了,有時候還任性得連十歲的衛萱都不如。

幾個小姐妹又說了些話,衛萱怕大家擾著衛蘅靜養,不過多時,就起身領著大家告辭了。

一眾姐妹自然是聽衛萱的,她在衛家雖然行二,在學堂也不算年紀大的,可是這家裡大大小小的姑娘,就沒有一個不以她馬首是瞻的,甚至包括衛蘅自己。

待衛萱她們走後,衛蘅木愣愣地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繡花,癡癡發呆。她問自己,難道還要過一輩子,處處被人拿來同衛萱比較,被衛萱踩一輩子的生活?

可問題是,衛蘅拿衛萱當了一輩子的宿敵就算了,但她衛蘅卻連當衛萱的敵人也夠不上斤兩。

這纔是真正最氣人的。衛萱在衛蘅的生命裡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而衛蘅之於衛萱,卻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妹妹而已。

簡直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該扔。

且說說衛蘅這心結的來曆,其實歸根結底,根子還是在何氏身上。

那何氏和衛萱的母親木氏兩家是表親,家世一般,起點都差不多。

可偏偏後來,木家出了個皇後,門第越來越高,還得了個伯爵的爵位,而何家的門第卻愈來愈低,朝中漸漸無人,甚至轉而同商家奪利,乾起買賣了,雖說家財萬貫,但畢竟麵子上沒那麼好看了。

再後來,木氏進了女學,而何氏沒考上,這叫一貫心高氣傲的何氏如何受得了。

偏生也巧,後來兩人一同嫁入靖寧侯衛家,木氏成了塚婦,也就是如今的靖寧侯世子夫人,何氏嫁給的是老二,雖然也是嫡子,可畢竟不能承爵,這就矮了一頭。

這也便罷了,妯娌兩個又開始賽著生孩子,木氏進門,一舉得男,何氏先生的是一個女兒,養了一個月不到卻還夭折了,真是天歎可憐。

再然後,木氏得次男時,何氏才磕磕盼盼地生出老大,可是哪裡比得上長子嫡孫來得讓老人家歡喜。

後來何氏憋著勁兒還要生,什麼都比不過木氏,子女上總要壓過她,哪知道,何氏生次子時遇上難產,險些喪命。木氏卻是個好命的,順順當當地生了三個兒子。

如此衛家就五個嫡孫了,老侯爺和太夫人都盼著能有個嫡孫女兒,何氏又落後一步,叫木氏先生了衛萱。

這叫何氏簡直狂吐一口鮮血,她這輩子是這樣了,卻期望自己的女兒能賽過衛萱,從小就對衛蘅督促有加,日日都拿她們做比較,生怕她輸給衛萱一絲一毫。

比如,衛萱是一歲時走路的,衛蘅就必須一歲走路,為了這個,天天夜裡何氏都爬起來訓練衛蘅走路,再比如衛萱八個月開始叫人,何氏就日日不辭辛勞地教衛蘅喊人。

被何氏這樣一鼓搗,上輩子衛蘅如何能不將衛萱視作畢生最大的對手。

☆、祖孫情

然而衛萱比她母親還彪悍,她的一輩子從來都是將衛蘅甩得老遠老遠的。

衛萱才華天縱,學什麼像什麼,十二歲時輕輕鬆鬆就考進了女學。而衛蘅活拚死拚,才以“恩蔭”的方式進入了女學。

這話怎麼講呢,衛蘅簡直不想回憶。衛蘅沒考入女學,何氏就跟天塌下來一樣,後來衛萱見衛蘅可憐,偷偷去求了她的皇後姨母,木皇後給衛蘅走的後門,女學才將她收入門牆。可是京城的圈子就那麼大,誰都知道衛蘅是走後門進去的,她們這樣的人有個戲稱,那叫“同女學生”。

如夫人、同進士,同女學生,那都是叫人捶胸頓足的憾事。

再後來,衛萱嫁給了同樣天縱才華,經文緯武,堪稱國朝女婿的齊國公陸湛,兩個人鶼鰈情深,衛萱更是將一眾妾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而衛萱的肚子也爭氣,進門第一年就生了兒子,此後更是接連生了五個兒子才歇氣。

至於衛蘅,則嫁給了衛萱的表哥後來的永平侯範用。而終其一生範用都在暗戀衛萱,娶衛蘅,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衛蘅和衛萱有同樣的血脈。

托了衛萱的福,範用對衛蘅還算好,沒鬨出什麼寵妾滅妻的事兒,不過衛蘅生孩子實在是艱難,一輩子拚死拚活纔在三十歲那年生下一個兒子。

最後衛蘅還因此傷了身子,三十幾歲就去了,眼睛一閉就重新回到了現在,而當時衛萱還好好活著呢,她衛蘅,就是連命都短過衛萱。

所以,衛蘅上一輩子就沒一件事能贏過衛萱。

其實也不是每一件事,至少有一樣,衛蘅賽過了衛萱,那就是容貌。衛蘅長大成人後,真可稱得上是閉月羞花,傾城傾國。

但可惜,衛蘅生不逢時,若生在以美為尚的朝代,她就絕對秒殺一切人,隻可恨大夏朝的女子唯纔是德,衛蘅的美貌反而成了她的拖累,經常被諷刺為有貌無才,或者胸大無腦。

至於衛萱,清秀的一張臉,卻被那群捧臭腳的給捧到了天上去,成了天上的仙女兒下凡,引領了一代人的審美,那雙不太大而略狹長的丹鳳眼,就成了“靈魂之窗”,至於衛蘅的眼睛,那就叫眼大無神。

那時候的女子都以狹長的丹鳳眼和平坦的胸部為尚,彷彿這是才女的必備標誌一般。

衛蘅年輕時不懂事,還衝著何氏發過脾氣,問她把她眼睛生得那麼大做什麼。

所以,容貌這件事,其實衛蘅也不算勝過衛萱。

你說,衛萱是這樣一個要命的對頭,叫衛蘅聽了她的名字如何能不頭痛胸悶。其實衛蘅上輩子也算是享了一輩子福,榮華富貴沒少了她的,隻是心裡實在不痛快,且叫何氏失望了一輩子,還要白發人送黑發人。衛蘅不願意再經曆那樣的人生,也不願意何氏再失望一回,所以覺得,自己還不如就這麼死了算了,長痛不如短痛,免得何氏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擊。

不過想歸想,求生的意誌卻是深藏在每個人的心底的。衛蘅被何氏逼著吃藥吃飯,加之年紀小,恢複力強,過得半個月小臉蛋就恢複了紅潤,漂亮得像林檎果一樣。

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衛蘅就得去瑞雲堂給老太太張氏請安,然後開始上學了。

到了瑞雲堂,衛蘅拉著何氏的手剛走進去,就見上座的老太太朝著她喚道:“珠珠兒,快到祖母這兒來。”

老太太是極疼愛衛蘅的,也是為數不多的並不因為衛萱出色,就偏疼衛萱的人。所謂,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衛蘅她爹衛峻是張母的小兒子,張母生衛駿之前,接連兩胎都沒站住,懷上衛峻時,本以為肯定也留不住,結果偏偏生下來了,還是個健康白胖的小子,如何能叫張母不疼愛。

愛屋及烏,老太太對衛蘅難免就偏愛了些,何況,衛蘅也生得艱難,剛出生時,弱得跟小貓兒似的。老太太特地為她重金請了法華寺的高僧連誦了七日經文替她祈福禳災。又有那遊方道士,說衛蘅命輕,邪晦易侵,得在命重之人身邊養一年。

算來算去,府中就老太太命最重,所以衛蘅小時候還在老太太身邊養了一年。但何氏思女切切,老太太又不是那離散人家母女的狠心婆母,所以衛蘅最後還是回了何氏身邊,可這樣老太太對衛蘅的感情就格外的不一般了。

不過這兩年,因為何氏將衛蘅拘得緊了,動不動就拿淑女之儀訓她,因是到了老太太身邊她也不怎麼再撒嬌耍癡,而要拿出挪步不動裙的淑女架勢了。

今日是衛蘅重生後第一次見老太太,沒見之前也沒什麼,因為在她心裡老太太那是已經去了幾十年的人了,她自己的心思都還沒厘清,渾渾噩噩不肯接受重生的現實,可這會兒一聽老太太喚她“珠珠兒”,又見著老太太的人,心裡如何能不激動,當下就掙開了何氏的手,撲入了老太太的懷裡,傷傷心心地哭了起來。

“哎喲,我的乖孫,怎麼哭得這樣傷心,誰欺負我們珠珠兒了,告訴祖母,祖母替你出氣。”老太太摟著衛蘅心肝寶貝地叫著。

衛蘅抹著淚地抬起頭,抽泣地道:“沒人欺負我,我就是想老祖宗了,老祖宗怎麼也不去看珠珠兒?”

聽聽,這就是小孩子話了,反而說起了老太太的不是。

不過老太太心疼得厲害,哪裡又會責備衛蘅。

老太太身邊伺候的大丫頭桂雲趕緊開口道:“三姑娘可是怨錯老祖宗了,病在你身上,可痛在老祖宗的心裡,她哪裡是不去看你,那是咱們大家怕老祖宗見你病著傷心,好說歹說才勸了她老人家。”

其實衛蘅病得糊塗時,老太太是去瞧過她的,隻是當時大夫說叫預備後事衝喜,老太太聽了當即就險些暈了過去,嚇得大家忙得扶了她離開,再不許她去看衛蘅。

衛蘅揉著眼睛道:“桂雲姐姐,是珠珠兒不懂事了,可是,我隻是太想老祖宗了。”衛蘅摟著老太太的腰,將頭全埋入了她懷裡。

這樣惹人疼的小可憐,老太太如何能不喜歡,摟著她也忍不住抹淚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菩薩保佑,你這一病可是把祖母的心都碾碎了。”

眾人忙地勸老太太將息身子,好容易才將祖孫兩個的淚止住了。

這頭老太太捧了衛蘅的臉道:“瘦了,太瘦了,這回可得好好把身子骨養好了,不要小小年紀就落了症候。”

“可不就是這個理兒麼。”大少奶奶蔣氏也上前拉了衛蘅的手歎道,“以前白白胖胖的就像觀音大士座下的玉女一樣,如今可要好好養回元氣來才行。”

轉頭蔣氏又對何氏道:“二嬸,我家裡剛送了兩支老山參來,拿給三妹妹補補身子吧。”

如今靖寧侯府的內務就是這位大少奶奶管著,她是個慣會做人的,家裡上上下下沒一個不喜歡她的。

何氏自己嫁妝豐厚得讓人瞠目,且年年還有何家的紅利,自然不差那兩支山參,但貴在蔣氏的一片心意。

蔣氏的話一出口,大房的二少奶奶也趕緊說,她那裡有上等的鹿茸,何氏都笑著答了謝。其實,衛蘅年紀這麼小,人參、鹿茸之類的大補,哪裡受得住,這都是隻管貴不管對的心意而已。

隻有衛蘅嫡親的嫂子,三少奶奶,麵色羞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卻原來大房的兩個少奶奶,蔣氏和古氏,都出身勳貴之家,嫁妝頗為豐厚,孃家也得力,送點兒山參、鹿茸什麼的,對她們來說那是九牛一毛,不值當什麼。

但二房這位長子媳婦葛氏,卻是何氏自己看中的,出身女學,家中世代都是讀書人,隻可惜沒什麼造化,最大的官也就是一縣的教諭。

按說葛氏是嫁不進靖寧侯府這等人家的,但咱們前麵也說過,女子一旦進入了女學,就身價百倍,一點兒不愁嫁。何氏秉行的是千古顛撲不破的真理,“高門嫁女,低門娶媳”。何家淪為商賈,門第不興,若是娶了世家女兒,何氏的腰有時候就難免硬不起來,所以乾脆選了才貌雙全,出身清白的窮女學生葛氏。

這葛氏在女學中雖是佼佼者,可嫁為人婦後,就得洗手作羹湯,談詩做賦雖然也不能丟,但畢竟不是主業了。一家妯娌難免有個攀比,就好比何氏和大夫人木氏不也比了一輩子麼。

這葛氏自然難免被用來同蔣、古二人作比,她自己也難免在心底同她二人相較。這會兒兩個隔房的嫂嫂都拿出東西來送衛蘅,葛氏這個嫡親嫂子卻是囊中羞澀,她那點兒嫁妝就跟沒嫁妝一樣。至於三少爺衛櫟的那點兒俸祿,還不夠他自己應酬,哪裡有閒錢給葛氏使喚。葛氏也想拿東西給衛蘅進補,可她哪裡有呢?

衛蘅偶然瞥到葛氏漲紅的臉,不由有些同情這位嫂嫂了。前輩子她可也是瞧不起葛氏,隻覺得她小門小戶出聲,一點兒也不大方,通常隻會給她丟臉,這個通常就譬如眼下這種情形。

☆、不甘心

不過如今衛蘅經了一世,也是做過人媳婦的人,知道了女兒家的艱難,就難免同情起葛氏了。

何氏將葛氏的尷尬也看入了眼底,心裡多有不豫,窮家小戶出身的媳婦就是有這點兒不好——小氣,進了女學,也改不了根子上的習性。不過畢竟是自己的媳婦,何氏護短,趕緊轉了話題,“珠珠兒,彆猴在你祖母懷裡了,瞧你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多難看。怎麼不多向你二姐姐學,那等儀態便是宮裡的娘娘看了都讚歎。等明兒你去了學裡,可好生跟著先生和你二姐姐學。”

衛蘅的心結剛因為老太太開啟一點兒,這兒又被一連串的“二姐姐”給打擊了,她滿臉的不愉快都寫在了臉上。

“怎麼,明日就要上學去?”老太太聞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何氏點了點頭。

“怎麼能明日就去,這身子還沒養好呢。老二媳婦,你難道就忘了珠珠兒是怎麼病了的,你這是要把她逼死,把我老太婆逼死嗎?”老太太摟了衛蘅不肯鬆,彷彿何氏是後媽一般。

何氏被氣了個倒仰,這老人家就是溺愛孩子,根本不是教孩子,壓根兒就是在養壞孩子,可是何氏卻不能這樣對老太太明說,隻得平心靜氣地道:“老祖宗,我這不也是急的嗎,珠珠兒都九歲了,十二歲就要考女學,我,我這不是著急嘛。”

“怎麼,還要叫珠珠兒頭懸梁、錐刺股,半夜三更不睡覺地背書?有你這樣當母親的嗎,女學就那樣了不起嗎,我們家的珠珠兒不去女學,難道就嫁不出去?”老太太愛護孫女犯起了執拗勁兒。

其實老太太這樣護著衛蘅,那也是因為衛蘅一個勁兒地往她懷裡鑽,她就知道這孩子是怕讀書了。以前多活潑可愛的孩子,被何氏硬是逼成了個木頭。老太太雖然也喜歡衛萱——那個為她賺了好名聲的孫女兒,可私心裡卻更偏疼衛蘅這種會撒嬌愛活潑的女娃娃。

何氏哪裡敢跟老太太頂項,但衛蘅的學業卻著實不能丟,隻得苦笑道:“老祖宗,珠珠兒自然是不愁嫁的,我這不是盼著她能更好麼?”

瞧這何氏真是不會說話,難道說老太太就不盼著衛蘅好了?不過這麼多年的婆媳下來,老太太也瞭解何氏為人,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她旁觀者清,覺得衛蘅這場病還是何氏將她逼得太緊了。

老太太語重心長地道:“磨刀不誤砍柴工,珠珠兒要是身子骨不好,這能學得好嗎?你呀,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馬上就要過年了,寒冬臘月,女孩子讀書更辛苦,聽我的,開了春再讓珠珠兒去學堂。”

衛蘅從老太太懷裡抬起頭,亮汪汪地望著何氏,一臉的期盼。那些儒家經典,當年填鴨似的堆入衛蘅的腦子,一輩子裡還得時不時拉出來溜達一圈,比如見到小輩時,開口三句話,“你幾歲啦?”“都讀了什麼書啊?”“那我考考你。”

有時候還得應酬一下夫君紅袖添香的愛好,可不是一輩子都在用麼,想忘也忘不掉。但是讀書這個事兒,真是講天分,不是說死記硬背就能成,還得舉一反三,靈活運用。

衛蘅自問這等能力,她就是拍馬也追不上衛萱。她現在雖然兩世為人,有經曆在胸,或許短時間可以勝過衛萱,但她清楚的知道,要不了多久衛萱就能反超,最後出醜的還是她衛蘅。何況,這般總有作弊的嫌疑,衛蘅也是心高氣傲之輩,哪裡肯勝之不武,所以乾脆就不想去上學,反正這些個先生教的,她上輩子都學過一遍了,撿起來也快。

何氏看見衛蘅眼裡的期盼,心裡恨她狡猾和不懂事兒,小小年紀就知道借勢逼人了,可這當口何氏也沒法子,怯怯地開口道:“娘,這才十月裡呢。”意思就是衛蘅若是開年再去學堂,荒廢的時間就太久了些。

老太太見何氏服了軟,想著也不能讓衛蘅玩耍太久,否則散漫了心就不好了。

衛蘅見老太太臉色有鬆動,渾身的力氣頓時就像被人抽去了一般軟塌塌地倒在了老太太懷裡,還“哎——”地長歎一聲。

可是小女娃子做出大人的樣子來,格外的天真可愛,叫一旁看著的大夫人等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屋裡隻要長眼睛的,誰能看不出衛蘅不想念書啊。

“罷了罷了,你就寬了珠珠兒這一回吧。你摸摸,她這身上還有幾兩肉?”老太太愛憐地摸了摸衛蘅。

衛蘅適時地衝著何氏可憐巴巴地喚了一聲,“娘。”

“弟妹,你就安心讓珠珠兒養身子吧,萱姐兒每日都會把先生講課的筆記給她抄回來的,耽誤不了課業。”大夫人木氏也開口勸道。

在木氏心裡,隻覺得何氏是拔苗助長,珠珠兒瞧著天生就不是讀書料,非要死磕著讓她考女學,也太要強了些。當然,反過來,木氏心底又難免多了幾分優越感。

何氏聽木氏這樣一說,心裡簡直氣得撓牆,可臉上卻不能不裝出感激的樣子。

請了安,老太太也不用木氏和何氏伺候用飯,打發了她們自回去,她倒是想留下珠珠兒,可是看何氏的臉色就知道她要訓珠珠兒,若是這會兒留下珠珠兒來,何氏的怒氣越積越多,反而怕嚇壞了珠珠兒。

因而老太太拍了拍衛蘅的手道:“你跟你娘回去吧,這上學的事兒自有祖母給你做主。”

衛蘅點了點頭,踮著腳摟住老太太的脖子,忍不住將臉蛋貼在老太太的臉上,真想念祖母身上的味道呢。

老太太被衛蘅這動作弄得心都軟成了泥,摟著衛蘅道:“哎喲,我的小乖孫。”

待衛蘅跟著何氏出了瑞雲堂院子的門兒,何氏臉上的微笑就再也端不住了,瞬間陰雲密佈。拉著衛蘅的手,也不管她小短腿能不能跟上,就扯回了蘭義院。

坐定後,何氏的怒氣在腦子裡轉了一週,又壓了下去,對付衛蘅這般大的小孩兒,你若是強迫她,她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可若是跟她說理,她又任性不懂,真是費腦子。

不過到底何氏還是心疼衛蘅,點了點她的腦門兒道:“你就會耍小聰明,這要是能用到學業上該多好?年紀小小,就知道搬出老太太來壓我了。我告訴你,學堂你可以不去,但每日的功課你可逃不了,十篇大字、三篇小字,背詩三首,默一段論語。”

衛蘅的小臉兒瞬間就誇張地皺在了一起,“娘,這也太多了。”

奈何何氏壓根兒不給衛蘅討價還價的餘地,“去去去,一邊兒去,看見你個小沒良心的我就心煩,讓你讀書,你當我是害你呢?那些勸你不讀的,纔是居心不良呢。”何氏話裡指的這居心不良之人,自然是木氏。

衛蘅卻不往心裡去,上前摟住何氏的腰,在她懷裡又蹭又扭,一聲甜過一聲地喚道:“娘,我的好娘親。”

何氏拿這般撒嬌的衛蘅毫無辦法,終於被她親得臉上有了笑意,“好了,你這個小冤家,女孩子就得有個女孩字的樣,瞧你像什麼,你是猴子變的麼?”

衛蘅靜了下來,用大人的樣子,長歎一聲,“娘,我就是三顆腦袋加在一起,也是比不過二姐姐的。”

何氏心裡一驚,沒想到衛蘅會這樣說,她嘴硬道:“讀書是為了你自己,怎麼說是和你二姐姐比呢?”

衛蘅看了何氏一眼,意思是你我心知肚明。

何氏沒好氣地兼惱羞成怒地道:“我那是讓你以你二姐姐為榜樣,都是一家姐妹,今後走出去叫人說怎麼差那麼多,那樣的名聲很好聽麼?”

衛蘅嘟嘴道:“娘,大家不會這麼說的,二姐姐讀書就跟妖怪一樣,這滿京城,滿天下的女子,有幾個能賽過她啊。才九歲,作的詩詞就廣為流傳了,都說她有‘詠絮之才’,學她,不過是徒然效顰而已。”

其實何氏心底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可是她就是不甘心,“可你也不差啊,在學堂裡,夫子不也經常誇你,你比她不就差一點點麼。”何氏的大拇指和食指合起來比劃了一粒兒米大小的距離。

衛蘅又想歎息了,埋下頭道,“那是你當麵問夫子,夫子怎麼好打擊你啊?”

何氏又想撓牆了,“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勸呢?”

衛蘅也知道不讀書是不現實的,“娘,我隻是不想你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而已。”當初何氏得知衛蘅沒考入女學的時候,氣得都想跳河了,那場麵衛蘅可是記憶猶新,心中怕怕。

“你個沒出息的,就那麼不喜歡學麼?”何氏問道。

反正這種被逼著學東西的滋味兒,衛蘅實在不喜歡,“我也不是不學啊,可是那麼繁重的功課,我為了應付過去,就隻能隨便對付,娘叫我寫字我不敢不寫,叫我背書也不敢不背,可一段話二姐姐一次就記住了,我卻要記十遍、百遍才能倒背如流。”

何氏清楚地看到了衛蘅眼底的自卑和自怨,心裡也不是不驚訝的,加上衛蘅病的這一場,她也知道是自己逼得太緊了,可她就是不甘心呐。

從古至今,這“不甘心”三個字不知害了多少人。

☆、驕與縱

“你這狡猾的小鬼,又變著方兒讓我給你減功課呢。”何氏罵道。

衛蘅轉而一笑,“娘聰明,可是女兒說的句句都是真話,女兒不是不想學,也不是不想努力,隻是天賦有限,娘若是要求低一點兒,女兒保準不讓你失望。”

“鬼靈精怪的,也不知跟誰學的。”何氏颳了刮衛蘅的鼻子,“行了,大字五篇、小字一篇、詩一首、論語一段,可不能再少了。”

“我知道了,娘。”衛蘅高興地笑道。臉蛋兒頓時就像初升的太陽,光芒萬丈,耀眼璀璨,叫何氏如何能不愛這個玉雪可人的小不點兒。

“既然不去學堂,這下總吃得下飯了吧?女娃娃,多長點兒肉纔好看。”何氏捏了捏衛蘅還有些嬰兒肥的臉。

“哎呀,我這就肚子餓了呢。”衛蘅淘氣地揉了揉肚子。

雖說肚子餓,但不是用飯時間,何氏怕衛蘅吃多了零嘴一會兒又吃不下午飯,隻讓她吃了一隻菊花團子,就將她攆回屋裡做功課去了。

何氏見衛蘅心滿意足地離開,不由翹了翹嘴角,小丫頭片子還在大人麵前耍心眼。其實,何氏多年的心結如何是一時能解開的,這一次之所以輕易就退讓了,說到底還是被衛蘅給嚇的。

何氏在生了兩個兒子後,香火有繼,就盼著生個貼心小棉襖的女兒,彆說她,就是二老爺衛峻也盼著可愛的女兒,到衛蘅出生時,雖然身子弱了些,但是生得粉團子一般可愛,連老侯爺都抱得不願意鬆手。

這麼個精貴的女兒,這回生病時,居然叫準備後事,嚇得何氏當時腿就軟了,從不紅臉的夫妻倆,為著衛蘅,衛峻都同她大吵了一架,怨她將衛蘅逼得太緊,此後更是大有衛蘅若是不好了,他二人的夫妻之情也就好不了的架勢。

這麼一番折騰後,何氏再執拗的性子,也不得不妥協。當然,何氏也絕不會讓衛蘅由著性子來。

且說,衛蘅回屋後,乖乖地練了字,隻可惜她上輩子寫了三十來年,筆下早已定型,也就那麼回事了,比上不足,比下肯定有餘,但這會兒還得藏拙,畢竟九歲的小孩子腕力不夠,還寫不出她上輩子那種字。

中午晌,衛蘅去何氏的屋裡用飯,她的嫂子葛氏已經在何氏身邊伺候了,因著她自己出身低,所以言行格外謹慎,就怕人說閒話。雖然何氏早說了不用她伺候,葛氏自己每日還是雷打不動地請安、侍膳。瞧她的孝順樣子,恐怕就是叫她給何氏辯屎嘗尿,她的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其實衛蘅也勸過葛氏坐下用飯,但葛氏說什麼也不肯,這女子講求出身、名聲,前者她占不上,但後者卻是葛氏立身的根本。便是出門交際,有孝順的名聲在,她的腰板兒也挺得直一些。女兒家,婚前講才,婚後就看德了。

“娘,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啊?”衛蘅問道。衛峻是文官,衛蘅病後幾天,就被皇帝派了外差,去江南查賑災案。

何氏沒回答衛蘅,瞪了她一眼道:“食不言、寢不語。”

衛蘅愣了愣,她一時忘了這茬兒了,這一條她是最煩的,本來大家在一起說話的時間就不多,尤其是她去學堂的時候,這吃個飯還不許說話,什麼都隻能憋在心裡,多難受。

衛蘅自從嫁到範家後,他們家裡的規矩鬆,婆母在她跟前又拿不起架子,範馨和她又總有說不完的話,衛蘅已經很多年沒守過“食不言”的禮了。

幾十年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回來的,衛蘅憋了好一會兒,又道:“爹爹趕得上回來過年吧?”雖說經曆過一遭,但是記憶太久遠了,衛蘅已經不記得了,她隻是心急見她爹而已,幾十年沒見了哩。

何氏“啪”的一聲放下筷子,看著衛蘅也不說話。

衛蘅在心底權衡了一下,是從此以後“食不言”還是跟何氏頂牛,她想了想,今後她跟何氏頂牛的地方還多著呢,今日就當練習好了。

“娘,女兒隻是想爹爹了嘛。”衛蘅嘟嘴撒嬌道。

“吃了飯再說不行嗎?”何氏無奈地瞪著衛蘅。

“當日事當日做,當時話當時說嘛。”衛蘅可是不怵何氏的。一旁的葛氏聽了這話,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她這小姑子,倍受寵愛,膽子也大。

“你還有理了,會狡辯了?”何氏怒道。

“娘啊,又沒有外人,吃飯還不許講話,憋著多難受啊。咱們一邊兒吃飯,一邊絮叨,感情不是更好麼?”衛蘅道,“再說,在祖母屋裡用飯時,不也可以說話麼?”

“那等你當了祖母再說。”何氏絲毫不退。

衛蘅又要張口,卻聽何氏道:“再說話,明日就送你去學堂,好好學學聖人之言。”

何氏本以為這就能嚇倒衛蘅,哪知衛蘅還不收口。“娘,聖人言難道就全是對的?聖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他還說,割不正不食呢。”說完,衛蘅就夾起了一塊肉來,高抬起手腕,舉在眼前,端詳了片刻歎道:“這肉沒割正呀,娘你吃不吃?”一旁的葛氏再也端不住地“噗嗤”笑了一聲,但看見何氏的臉色,又趕緊收斂了笑意。

何氏被衛蘅氣得倒仰,“衛蘅!”連珠珠兒也不叫了。

衛蘅拖長了尾音,撒嬌地喚了一聲“娘”,又道:“聖人是男子,男兒吃飯又快又準,幾下就用完了,不說話也沒什麼,可是咱們一頓飯用下來,不說話憋也憋壞了。再說爹爹他們出去應酬,我纔不信他們喝酒吃飯時不說話呢,反而是‘高談闊論’也,對吧?”

何氏被衛蘅堵得說不出話來,夾了一塊肉塞入她嘴裡,“吃你的飯吧,就你歪理多。”

衛蘅見何氏“認輸”,秉著“窮寇莫追”的道理,怕何氏惱羞成怒,她也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地吃了一碗飯。

用了飯,衛蘅賴在何氏屋裡玩耍,等葛氏走後,何氏點了衛蘅的腦門兒問:“你這小無賴,怎麼生了場病,就一點兒也不讓人省心了?”

衛蘅小人作大人樣,哀怨地道:“誰在鬼門關邊走一遭能不變啊?”

衛蘅這小模小樣兒的,一下子就將何氏逗笑了,她道:“哦,那你說說,你都有什麼感觸啊?”

衛蘅道:“我就感覺,吃沒吃夠,玩沒玩夠,連話都沒說夠,我還有好多話要對娘說呢。”衛蘅挪到何氏身邊,抱住她的脖子撒嬌。

何氏扒拉下衛蘅的手問:“哦,那你要對我說什麼?”何氏想著,衛蘅大概就會說什麼她不想讀書之類的。

哪知衛蘅道:“女兒捨不得娘,還沒陪夠娘呢,就是叫我去天上做神仙,女兒也不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讓何氏淚濕了眼眶,真真兒是貼心小棉襖。麵對這樣聰慧可愛的珠珠兒,何氏再多的執意也得軟化。

“珠珠兒。”何氏哽咽著將衛蘅摟入懷裡,想起那幾日衛蘅出氣比進氣還少的樣子就後怕。

半晌後,何氏才道:“學堂還是要去的。”

衛蘅抬起頭,撅起嘴,一副倍受打擊的模樣,叫何氏看了就想笑。

“好了,萱姐兒不是說每日都會把功課筆記給你送過來麼,你看了要是有不懂的,就去找櫟哥兒媳婦問,她也就這點子用處了。”何氏撇撇嘴,顯然是十分看不上葛氏的。她且不想想,當初這媳婦可是她相看的,又要能擺婆婆的架子,又要葛氏能像世家千金一般,哪有那等好事。

以前衛蘅也和何氏一樣,覺得葛氏有些小家子氣,可她現在明白了,這手裡頭沒銀子,就是換了世家閨秀,一樣大方不起來。

衛蘅是經曆過一世的人,也當過媳婦,如今再看葛氏,就覺得她身上也不乏閃光點。知書達理,孝順公婆,且一心撲在她哥哥身上,有了這一層心,其他的缺點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能考上女學的人,教一教,何愁不能進益。

“我瞧嫂子已經是極好的了,女學出來的,身上又難得的沒有酸腐氣和驕矜氣,做事也乾練。”如今二房這邊的事務都是葛氏管著,從沒出過岔子,可見其之謹慎和精明。

何氏拿眼瞧了瞧衛蘅,“你這人小鬼大的,眼光倒是也不差,若非這樣,你當我能給你哥哥娶她啊?”

“娘親英明。”衛蘅眼笑彎彎地拍馬道。

“小馬屁精。”話雖如此說,但何氏聽了實則是極高興的,心裡簡直愛不完衛蘅。

衛蘅因著要午睡,叫丫頭取了篦子來給何氏,“娘給我理一理頭皮。”

“你個會享受的小丫頭片子,倒使喚起你娘了。”何氏替衛蘅散了辮子,一下一下地給她梳理頭皮。

衛蘅則枕在何氏腿上,眯瞪著眼睛享受,但嘴裡還是沒閒著,“不過嫂子到底是孃家底子薄了些,她手裡無錢,自然就大方不了,娘不如撥給她兩間鋪子打理。”

何氏聽了手一頓,“嗬,你倒是口氣不小,一張嘴就送了彆人兩間鋪子,這可都是給你準備的嫁妝。”

衛蘅道:“娘騙我呢,怎麼就是我的嫁妝了,娘這裡自然還有給哥哥們準備的,你就權當這會兒先拿兩間給嫂子練練手。三哥哥肯定是要學爹爹走科舉的,這些庶務他也不會去打理,今後還不得都交在嫂子手裡。她家裡底子薄,從沒管過鋪子,與其到時候抓瞎,娘還不如現在就教教她呢。”

衛蘅的話自有道理,可何氏還是轉不過彎來,一來她還是不喜歡葛氏,二來,哪有當婆婆的送媳婦鋪子的道理。

“你個小丫頭懂什麼,哪有婆婆送鋪子給媳婦的道理,我平日裡沒認真給她立規矩都不錯了。滿京城裡誰不說她命好,能做我的兒媳婦。再說,聖人說的話也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則不遜遠則怨’。對她若是太好了,今後我這做婆婆的還能有威嚴?”何氏道。

☆、滴水恩

衛蘅心裡一動,已經知道了何氏心裡的症結所在,兩個鋪子對十裡紅妝的何氏實在算不得什麼,但是對葛氏可就大大不同了。

而何氏覺得自己唯一能拿捏葛氏的,大約就在錢財二字之上。那葛氏是女學出身,而何氏當初並沒考上女學,心裡一直覺得比那些才女低一等,因而才會選擇了葛氏做兒媳婦,至少葛氏這個才女缺了財氣,為人婦後腰板就挺不了那麼直。

衛蘅翻身坐起來,看著何氏道:“娘親好糊塗,這表麵上雖然有威嚴,可哪裡比得上叫人打心底敬愛來得強。你都說嫂嫂知書達理,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你拿真心對她,她隻有對你更好的。”

何氏還是有些不肯,雖然道理她都明白,可是人的喜惡哪是那麼好轉變的。

不過這難不倒衛蘅的三寸之舌,“娘親不是一直嫌棄嫂嫂沒有柏大嫂子和楓二嫂子大方麼,待嫂子手裡有了閒錢,定然不輸給她們的。”

這話撬動了何氏的心,她和木氏什麼都比,比兒子、比女兒,也要比兒媳婦,說實話,葛氏比那兩位可都叫人省心一些。

“說的也是。隻是我不喜歡你嫂子拿了咱們家的錢去幫補她孃家。”何氏道,她有一個誤區,覺得葛氏既然嫁給了自己兒子,這心就應該全部都放在二房,成天記掛著孃家算個什麼事兒,還總是摳出錢去幫襯孃家,真當她這個做婆婆的好說話。

“那也是不可避免的,畢竟是她孃家,她要是不照看,豈非禽獸不如。娘親,咱們家又不缺那幾個錢,嫂子的家裡要是好起來了,今後她臉上好看些,咱們臉上也好看,若是親家吃糠咽菜,外頭人說起咱們家,也會搖頭的。”衛蘅道。

何氏笑道:“你這小孩子家家,大道理倒一套一套的,你看,果然是多讀書好吧,你這番話多明理呐。”

才幾句話又扯上讀書了,衛蘅知道,大約女學就是何氏的“業障”,自己非得考上了不可,否則消不了她的心病。

“我的道理還沒說完呢。”衛蘅搖著何氏的袖子道:“再說,哥哥如今已經是秀才,成日裡都有文會,明年若是中了舉,應酬就更多,他都二十來歲了,伸手問你要錢哪裡好意思,若是嫂嫂手裡頭有,哥哥也能方便些。”

“就你主意多,難道我還能虧了你哥哥,他的月例每月可是五十兩。”何氏沒好氣的道:“你以為我就不照顧他們?”

“那哪兒能呐。”衛蘅在何氏懷裡蹭道:“娘自然是想得最周到的,我不過是一時想起來才這麼說一說的麼。”

“行了。”何氏重新將衛蘅拉到自己腿上躺下,給她繼續梳頭,“就聽你的,給她兩間鋪子先學學怎麼看賬本,省得今後叫人矇蔽了去。”

卻說衛蘅怎麼肯費力幫葛氏,早晨在瑞雲堂,葛氏漲紅了臉的那一幕,叫衛蘅忽生一種同病相憐之感。妯娌之間互有比較這是常態,而葛氏什麼也不輸給那兩位,隻是缺了些家底而已,這恰好是最容易辦到的,衛蘅可不願自己這一房的人處處都輸給大房的人。

過得兩日是葛氏二十歲的生辰,她年紀輕輕,上頭又有兩重長輩,除非長輩發話,否則斷然沒有大做生辰的道理,且依葛氏的性子,她也不是個張狂的。

因此,葛氏二十歲生辰也當平日裡那般過,隻是早起時用了一碗長壽麵,衛櫟又托人給她帶了一副金鏤空梨花手鐲回來,重量雖然不重,但勝在做工非常精巧,葛氏愛不釋手,心裡也甜甜的。

葛氏將手鐲戴在手腕上,反複看了幾次,心裡頭惦念著在東山書院念書的衛櫟,想著今年的天尤為冷,得給他多做幾副手套和護腿纔是,棉鞋也要厚一點兒。衛櫟因為明年要參加鄉試,一直在東山書院苦讀,這一回葛氏生辰也沒回來,衛櫟本是打算回來的,還是葛氏勸他安心讀書,等中了舉再替她好好過生辰,這才將他安撫下來的。

葛氏低歎一聲,理了理衣裳,起身去蘭義院伺候何氏起床梳洗,其實何氏也不必她動手伺候,她隻是在旁邊偶爾遞個東西,端杯水什麼的。夫婿上進,婆母也不刻薄,葛氏隻覺得再沒什麼可求的了,隻唯獨缺了個兒子,葛氏有些惆悵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待何氏梳洗完畢,衛蘅還沒過來,因為大夫說了,小孩子多睡才養身子,長個子,衛蘅便“奉醫囑睡懶覺”,何氏也奈何她不得。

因而屋子裡也就隻剩下了何氏和葛氏婆媳兩個,連伺候的丫頭都被何氏遣退了。

葛氏走近何氏身邊,知道婆母肯定是有話吩咐自己。

“今日是你二十歲生辰吧?”何氏問道。

葛氏沒想到何氏居然會記得自己生辰,心裡有些小小的感動,輕聲道:“是。”

“一眨眼,你嫁進咱們家都已經三年了。”何氏感歎道,“親家母將你教得極好,知書達理,孝順貞柔,這幾年你的勤懇細致,實心任事,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

葛氏沒想到何氏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頓時隻覺得鼻子一酸,她覺得自己的堅持果然沒有白費,卻也感激,何氏肯看見她的付出。葛氏在京城貴婦圈裡也混了幾年了,彆的家裡,有些婆婆莫說認可媳婦的孝順了,反而是更變本加厲地百般挑剔,叫那些貴女有苦也難言。不說彆的,單說每日叫你從早到晚在身邊伺候立規矩,連相公回來了,也不許回屋伺候,白叫那些妾氏鑽了空子,這就叫人挨不住,且還沒法兒訴苦。

“娘,這些都是媳婦應該做的。娘對媳婦已經很寬容了。”葛氏有些哽咽,說的也都是真心話,這京城打著燈籠也找不出一個婆婆,在兒媳婦入門三年無子的情況下,一點兒閒話也沒說過的。

何氏見葛氏如此,也知道她是個實心人,對這個媳婦便是有些不滿,可也越不過有更多的滿意之處。

何氏將手邊的一個小匣子推到葛氏跟前,“你二十歲生辰我也沒什麼好送你的,這匣子你收下吧。”

“謝謝娘。”對於何氏賞東西,葛氏心裡是料到了的,過生辰長輩送點兒小東西這是慣例。

何氏見葛氏將匣子雙手捧著,卻不開啟,便道:“開啟看看吧。”

葛氏愣了愣,“是。”這纔開啟匣子來,裡麵躺著兩張紙,葛氏的臉上頓時布滿了吃驚,“娘,這是……”

這是兩間鋪子的房契,一個是京城長陽大街的筆墨鋪子,一個是順天街上的喜鋪,賣些針線、繡品。

雖然這兩間在何氏的嫁妝裡頭算不得什麼賺錢的鋪子,可是對葛氏來說,卻是貴重得不能再貴重的東西了。

“娘,這我不能要,這……”葛氏忙地將匣子放到桌上。

“長輩賜不能辭,你拿著吧。我將它們給你,自然是因為你值得。況且,我瞧老三是個無心庶務的人,今後這些都需要你打理,我送你的這兩間鋪子也是讓你練練手的意思。況且,你孃家那邊的弟弟也是個讀書的吧?今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

葛氏的臉一下就紅了,每次她拿錢給孃家時,雖然衛櫟也知道,可葛氏還是有做賊之感,這下聽何氏揭開這張紙,頓時就羞愧得無以複加。

“娘,我……”葛氏的眼眶又濕了,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說,今後再也不給孃家拿錢?但是她孃家,弟弟還小,父親前年摔斷了腿,也無法再外出就館,家裡少了營生就更艱難了,母親身子又不好。葛氏沒有可以“清高”的本錢。

何氏見她如此,就知道葛氏誤會了,她歎息一聲,想著自己還不如珠珠兒看得通透,倒是叫葛氏白吃了些苦頭。“我這不是在敲打你,人都是爹孃生養的,你若是嫁入我家就不顧前頭父母,我反而瞧不上你。這鋪子是送你的,怎麼花我是不過問的,你弟弟既然有讀書的天賦,就不要埋沒了,今後讀出來,還能和櫟哥兒互相幫襯。”

葛氏吃驚地望著何氏,淚珠子跟不要錢似地往下落,“娘,媳婦,媳婦何德……”葛氏忍不住哭了出來,“媳婦受之有愧。”她的手下意識地就撫上了她的肚子。

☆、生辰賀

何氏一下就看出了葛氏的心事,隻覺得她也是個可憐的,當初何氏在生衛櫟之前,也不知求了多少佛拜了多少菩薩,眼看著大嫂木氏都生第二個了,她這肚子裡卻還沒有動靜。便是老太太那樣暢達的人,都忍不住給衛峻張羅了一房妾氏。這可是何氏的心病,如今她見葛氏如此,難免憶起了當時的傷痛,她又怎麼忍心叫葛氏再受一回。

“快彆哭了。鋪子你收下來,我已經知會鋪子的掌櫃了,下個月初起每月的賬本就送給你看了,到時候我讓冬雪教教你怎麼看。”何氏歎了一聲又道:“至於孩子的事,你不要老擱在心上,櫟哥兒要應科舉,一年裡大半年都不在家,你懷不上也不奇怪。今後自然會好的。”

葛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蘭義院的,心裡滿滿都是感動、感激,更是發誓要好好孝敬公婆,敬愛丈夫,還有愛護小姑子。

葛氏回了屋,她從家裡帶來的丫頭柳妹見她手裡拿著個匣子,便問:“少奶奶怎麼就回來了,呀,夫人送你生辰禮啦?”

葛氏“嗯”了一聲。

“奴婢替你收起來,夫人送的是什麼呀?”柳妹問。

葛氏將匣子遞給柳妹,柳妹開啟來一看,也如當時葛氏那般驚呆了,最後才喃喃地道:“夫人好大方呀。”不過旋即,柳妹又道:“不過聽說夫人的嫁妝多得不得了,兩個鋪子對她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吧?”

葛氏瞪了一眼柳妹,“便是對娘來說不算什麼,可這也是娘對我的心意。這滿京城,你見過有婆母送鋪子給兒媳婦的嗎?”

柳妹搖搖頭,這才醒悟過來,“是奴婢小心眼兒了。夫人待少奶奶這樣好,葛大孃的病大概不用吃藥就好了。”葛大娘就是葛氏的母親,柳妹是當初葛氏嫁進衛家時,葛家給她現買的丫頭,她還喜歡稱呼葛氏的母親為葛大娘。

葛氏笑了笑,她其實也不是死心眼兒的人,這錢她不能不花,但是婆婆對她的情意她也一定會報答的。

“可是,夫人怎麼忽然想著送你鋪子啊?”早不送晚不送,這都三年了,柳妹其實還有一句話沒說,那就是何氏平日也不怎麼待見三少奶奶,怎麼忽然變化這樣大。

柳妹能看出來的東西,難道葛氏會看不出來?她忖思,大概是有人對何氏說了什麼。可是這個人是誰,葛氏實在猜不出來。大房那邊的人肯定不可能,二房這邊,卻也沒有人,公公也不在,相公也不在,就婆婆和小姑子。

葛氏的眼睛一睜,她有些不敢相信會是衛蘅,可是除了她,又實在再找不出彆的人了。不過不管這人是不是衛蘅,葛氏都打定了注意要對衛蘅儘十二分心來報答何氏。

其實以前葛氏對衛蘅也不算沒心,隻是她不敢上前靠近而已。但如今為著報答何氏,她打定主意,便是衛蘅對自己沒好臉色,她也須得忍著,總之得幫著珠珠兒,叫她一定考上女學纔好。

不過明顯,此刻珠珠兒——衛蘅的心思可不在女學上頭,她正在給她遠在杭州的外祖母寫信。

“怎麼想起給你外祖母寫信了?”何氏問跪坐在炕幾前的衛蘅道。

衛蘅將牙雕魚戲蓮葉竹節臂擱橫挪了一下,繼續埋頭寫字,嘴上卻也沒閒著,“反正每天都要練字,寫信就權當練字了,兼且一石二鳥,豈不省事?”

何氏簡直無語了,哪有這樣耍滑頭的,不過衛蘅這樣做,何氏又沒法兒怪她,“那怎麼想起給外祖母寫信的?”

衛蘅道:“不止給外祖母寫信的,前幾日給舅舅、表姐的信都寫得了,等寫完外祖母的,還請母親幫我一起寄走。我就是想他們了,遠隔千裡,若是再不寫信,隻怕外祖母都不記得有珠珠兒了。”

何氏道:“胡說,你舅舅每回來信,都說你外祖母念你念得緊。”

何家原先也在京城,不過後來何氏的父親遠赴杭州做官,在任上歿了,何氏的母親和兄弟卻都留在了杭州,沒有再回京城。如今京城的何家卻是另外一支,不過也不甚顯貴。

何氏生衛蘅時,衛蘅的外祖母曾經回過京城,住了一段時間,不過她早已習慣了南方的生活,不過半年就又回了杭州。

“讓我瞧瞧你給你舅舅他們寫的信。”何氏道。

衛蘅嘟起嘴巴,“纔不要呢,這是我的信。”

何氏聽衛蘅這樣說,越發起疑,逗她道:“你寫了什麼,還不許我看了,是告我狀了?”

“娘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再說,你做了什麼事,弄得我非得告狀不可啊?”衛蘅反問。

何氏被衛蘅用話拿捏住,就不好再討要信來看了,“小小年紀,鬼心思可真多。”

待衛蘅寫完了信,何氏道:“走吧,今兒初一,你祖母的經應該唸完了,咱們去瑞雲院。”

衛蘅將信裝入信封,還特地用了火漆封緘。

“喲,這是什麼機密信件啊,還用火漆?”何氏酸不溜丟地道,有一種女兒長大了,會藏心思的酸楚。

衛蘅衝何氏笑了笑,轉換了話題道:“娘,今兒晚上的女先兒找到了吧?”

“找到了。”說起這個何氏就來氣,“不就是個二十歲生辰麼,送了她鋪子還不夠,費什麼心思弄席麵,這且不說,你居然還使喚我給你找什麼女先兒。”

衛蘅拉著何氏的手笑道:“也不全是為了嫂子,這不是女兒也想熱鬨熱鬨麼。再說了,平日家裡管得多嚴,若不是借著嫂子的生辰,女兒哪裡吃得上綠楊村的菜。哎呀呀,想起來就流口水呢。”

衛蘅已經許久沒吃過了,那綠楊村的老闆也是個人物,四十歲之後放著錢不賺,關了綠楊村跑去周遊天下,害得衛蘅已經好些年沒吃過他家的酒釀清蒸鴨子、香菜燴斑鳩、如意鮑魚湯等等了。

前一道菜還就罷了,那後麵兩道菜,聽說是綠楊村老闆從一個藍眼睛從海上來的商人那裡學的,在其他地方都吃不上。

何氏笑道:“我知道了,你心裡就惦記著一個‘玩’字是不是?”

衛蘅笑著吐了吐舌頭,“也不是。不過人生在世,不就圖個痛快麼。”衛蘅現在是人小年紀大,經曆了世事後,才明白,凡事不能太強求,否則那就是給自己找不愉快。她也是過了一輩子才明白過來的,不過心結難解,看到衛萱,多少還是有些芥蒂。

“你纔多大年紀,怎麼說話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何氏問道。

衛蘅心裡一驚,她都忘記這茬了,看來今後還得努力當個小姑娘纔是。

到晚飯時間,何氏屋裡的秋陽去請葛氏到漱玉軒用飯。

葛氏有些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秋陽笑道:“三少奶奶去了就知道了。”

葛氏心裡一動,大約已經猜到一點兒,卻又不敢相信,等她到了漱玉軒,廳中已經明蠟高照,人頭攢動。

古氏眼尖,瞧見葛氏,就過來拉她,“喲,今日的壽星女可算是到了。”

“恭賀三奶奶芳辰。”屋子裡伺候的丫頭們齊聲聲地給葛氏賀喜。

古氏拉了葛氏往裡間走,葛氏抬眼望去,隻見座中不僅有蔣氏、古氏,及三個姑娘,老太太、大夫人和她婆母都在座,可算是所有人都齊全了。

葛氏給長輩請了安,老太太發話道:“快坐下吧,今兒托了櫟哥兒媳婦的福,咱們既有綠楊村的席麵吃,又有女先兒說書,可算是熱鬨了。”

老太太張母興致頗高,大家的臉上也就都帶著笑。

葛氏激動得簡直不該怎麼放手了,“這可,這可……”

“彆可這兒,可那兒了,白費了你小姑子一片心。今兒一大早,就挨個兒地請咱們來給你賀壽。你瞧你,二十生辰居然都不提前跟咱們說一聲,若非珠珠兒來請咱們,難道你的二十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過啊?”蔣氏埋怨葛氏道,顯得彼此親熱異常,實則隻是蔣、古二位那是一個賽一個的能說。

“對,可得罰酒三杯。”古氏將葛氏按到桌邊坐下,高聲喚道:“紅線,快來給你三奶奶滿上酒。”

紅線是古氏身邊最得臉的丫頭,忙地應了聲,來幫著古氏灌了葛氏三杯纔算。

這廂酒罷,從老太太開始,都送了葛氏壽禮,到大夫人時,她送了葛氏一支金鑲珍珠蝴蝶釵,那珍珠雖然隻有黃豆大小,但勝在均勻圓潤,光澤也好。

蔣氏道:“呀,這珠釵好精緻,翅膀薄透如蟬翼,這等工藝怕是千金難求。”

古氏也上前仔細瞧了瞧,“像是江南如意坊的手藝,果然是千金難求,聽說請他家打首飾的人家年初就把一年的都排滿了。”

蔣氏嬌嗔道:“娘真是大方,如意坊的首飾,就是媳婦也隻有幾支呢。”

“誰叫櫟哥兒媳婦可人疼呢。”木氏笑道。

“三奶奶快收好吧,這可是好東西。”古氏笑道。

何氏聞言微微皺了皺眉頭,蔣氏和古氏兩個就愛拿話擠兌葛氏,一邊奉承木氏大方,還一邊踩葛氏沒見過貴重東西。尤其是古氏,年紀輕,又出身西平伯家,難免性子輕狂些。

葛氏卻是好修養,隻微微笑了笑,謝過了大夫人木氏。

何氏送了葛氏一副紅寶石頭麵,畢竟是自己嫡親的媳婦,送貴重點兒也過得去,隻葛氏沒想到何氏還會送自己禮物,且這般貴重,她看了看何氏,見她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就知道她送自己鋪子的事情,並不希望彆人知道。其實這也是為了葛氏好,媳婦家裡窮得需要婆母送鋪子了,也不是什麼名譽的事情,尤其是對葛氏來說,至於何氏,這事若是宣揚出去,隻會叫人說她這個婆婆好的。因此,葛氏更是感激何氏。

“好漂亮的紅寶石呀。”蔣氏讚道。

古氏又道:“我記得三妹妹也有一副這樣的紅寶石首飾,隻是寶石好像沒這個大。”

古氏這話其心可誅,明顯是挑撥衛蘅和葛氏的關係,其實她也不是存了什麼惡毒心思,純粹是瞧不慣葛氏得意而已。過個生辰,又是綠楊村的席麵,又是小姑子挨個兒請人,憑什麼她一個小戶出身的,卻能和自己平起平坐。

這次彆說何氏了,就是木夫人都皺起了眉頭。

☆、父歸樂

衛蘅本可以裝作沒聽懂,但她討厭古氏拿自己當傻子一樣挑事兒,因而笑著道:“是呢,二嫂嫂,不過小的才合適我,要是這麼大個兒的寶石放我頭上,我恐怕脖子都抬不起來了。”

“還是咱們珠珠兒懂事。”老太太將衛蘅喚到身邊坐下。

在場所有的人都聽懂了老太太的潛意思,古氏微微紅了臉,也不再開口說話,那廂蔣氏等也送了葛氏生辰禮,還有衛蘅等幾個小的都有表示。

漱玉軒裡開了兩桌,主子們一桌,外間有頭臉的丫頭們也開了一桌,熱熱鬨鬨的,一個個挨著過來給葛氏敬酒,旁邊女先兒彈唱的也是些喜慶的詞兒,外頭寒風四起,屋子裡卻暖香融融,一直熱鬨到二更才各自回屋。

熱鬨過後總是格外淒涼,尤其是每天還得練字、背書,衛蘅唉聲歎氣地看著秋日黃葉飄落,就是不做功課時,她也被何氏拘在院子裡學針線,反正沒有輕鬆的時候,這又是衛蘅的一樁苦處。

“三妹妹作什麼歎氣?”葛氏走進衛蘅的屋裡道。

“三嫂嫂。”衛蘅擱筆起身,她順著葛氏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字,“這字怎麼練都沒有進益,練了也白練。”

“我瞧瞧。”葛氏走近桌子,拿起衛蘅的字,細細端詳了一番,這才道:“你的腕力不夠,字跡難免飄忽,其實字型字形你都已經掌握了精髓。”

“是嗎?”衛蘅趕緊探過頭去看。一般人看字,雖然能看出好壞來,卻難以說出好在哪兒,壞在哪兒,隻有身具眼力的人才能一眼看出關鍵來。衛蘅聽葛氏這麼一說,也發現了自己的弱點。

“你可以試試先練練腕力,你拿香囊裝了米掛在手腕上再練字,等腕力增加了,字必然有進益。”葛氏道。

女學出來的人,衛蘅自然是相信葛氏的眼光的,“那我試試。”

打從葛氏生辰之後,這姑嫂兩人彷彿一下子就親近了許多,葛氏也不再瞻前顧後,而衛蘅自然是比真正的孩子的心性成熟了許多,再也不會瞧不起自己的嫂子。

木魚兒去給衛蘅準備練字的米袋子,不過剛出門就折返了,“姑娘,老爺身邊的龍泉回來了,說老爺去宮門遞了牌子麵聖,過一會兒就家來了。”

衛蘅一聽忙地站起來,也顧不得練字了,“嫂嫂,我先去娘屋裡。”

葛氏也起身跟了去。

衛峻快到晚飯時分才進門,衛蘅一見著他就想流淚,記憶裡的父親白發蒼蒼,如今陡然年輕了許多,叫衛蘅一時感慨萬千。衛蘅同她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可以說衛蘅上輩子能過得那樣順風順水,也是多虧有她爹照看著。

“爹爹。”衛蘅邁著小短腿就往衛峻跑去。

衛峻身為都察院左僉都禦使,平日在外頭一向是嚴肅著一張臉,但是麵對衛蘅時,那張臉就忍不住笑開了花,他一把抱起撲過來的衛蘅,將她舉得高高的,“珠珠兒,讓爹瞧瞧長高了沒有。”

衛峻去江南查賑災案的一路,心裡頭最惦記的就是當時病情才穩定的衛蘅,家書裡滿滿都是小女兒的名字。如今見衛蘅活潑潑的,心裡如何不開心。

衛峻一直將衛蘅從垂花門抱到蘭義院,何氏埋怨道:“珠珠兒,還不快下來,都多大的姑娘了,還叫你爹抱。”

衛蘅摟著衛峻的脖子,纔不理會何氏的話。

衛峻也護著衛蘅道:“珠珠兒再大,也是我的小囡囡。”

“行,你就寵她吧。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以後看你怎麼辦。”何氏氣道。

“咱們珠珠兒這樣聽話懂事,哪裡會不知天高地厚。”衛峻笑道。

衛蘅忙地點頭,“就是。”

回了蘭義院,何氏服侍衛峻換了衣裳去老太太的瑞雲院請安,自按下不提。

且說衛峻回來,交了差事之後,皇帝念他辛苦,又離家數月,特準了他一旬假,衛峻便帶了妻女去京郊的莊子上小住幾日,也鬆快鬆快。

這可太稱衛蘅的心了,一到莊子上,她就纏著衛峻道:“爹爹教我騎馬。”

衛峻還沒說話,何氏已經先開口:“不行。你纔多大年紀,仔細摔下來。”

衛蘅“哼哼”道:“前幾日娘才說我都‘多大的人了’,今日又說我‘纔多大年紀’,可真是什麼都有你說的。”

何氏被衛蘅氣得倒仰,她正要開口,聽得衛蘅又道:“娘啊,女學要考禮、樂、射、禦、書、數六藝,這‘禦’我遲早要學的。”

“可是也不是你這般年紀學的,你腿纔多長,連馬鐙子都踏不到。”何氏反駁道。

衛蘅的腿的確不長,她還沒長個子,也就是俗語裡的“抽條兒”。女孩子到了十來歲,幾乎一夕之間就從女娃娃變成了少女,譬如現在的衛萱,但衛蘅卻還是個娃娃。

不過衛蘅卻還有道理可說:“那北胡的孩子從生下來就開始學騎馬呢,這說明騎馬不分年紀。”

何氏扔了衛蘅一個白眼,反問道:“那你是胡人嗎?”

衛蘅覺得何氏這就是不講理了,“我雖不是胡人,但是彆人好的方麵咱們就得學習,當初趙武靈王胡服射騎,振興趙國,不就是法自胡人嗎。”

衛蘅知道跟何氏講道理是不行的,她娘慣來愛麵子,不能輸,所以她賴著何氏,扭得麻花兒似的,“娘,就讓我學吧,下一次爹爹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得空呢。”

“就讓她學吧,珠珠兒從小就身子靈活,再說還有我在,絕不會有事的。”衛峻也勸道。衛峻雖然是文官,但侯府是祖宗用軍功賺來的,所以衛峻是文武雙修。

父女倆一起勸說,何氏哪裡擰得過這兩個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

其實,衛蘅自然是會騎馬的,上輩子她就愛騎馬,覺得在馬背上的風馳電掣格外自由。不過那都是她嫁人之後的事情了。女學雖然說提倡複古學習六藝,但是時人最看重女子的還是禮、樂、書等文人之好。

如今更有一種風氣興起,以為女子若精於射、禦,反而顯得粗魯,嫻雅淑德四字方是女子典範。因而,上輩子做女兒時,衛蘅並沒有在騎射上費多少心思。

不過這輩子,衛蘅是以活得暢快為人生目標的。

衛峻先帶衛蘅去馬廄,粗略地教她認了馬,又教她如何同馬親近,衛蘅聽得津津有味兒,最後才由衛峻抱著她上了馬。

才兩圈下來,衛蘅就已經可以獨自駕馭小馬了,這讓衛峻對何氏道:“珠珠兒騎馬真有天賦。”

何氏歎息道:“這上頭的天賦有什麼用?”

“爹爹,看我。”衛蘅兩腳牢牢地踏在馬夫給她縮短了的馬鐙上,輕輕一夾馬肚子,小馬就跑了起來,且越來越快,嚇得何氏心都快跳不動了。

“你彆擔心,珠珠兒的姿勢極好,不會有事的,不愧是咱們侯府的女兒,流著她祖宗的血。”衛峻歎道。

一個下午跑下來到最後,衛蘅已經可以騎馬跨越矮小的障礙了。

“從沒見過學馬這樣快的。”衛峻不吝讚道。

“爹爹給我找個騎射師傅吧。”衛蘅順勢求道。

衛峻遲疑了片刻,女兒家學一學騎射是可以的,但是像衛蘅這樣明確要求騎射師傅的卻是不多,而且衛峻覺得以衛蘅的天賦,恐怕一般人教她兩日就已經是教無可教了。

“爹爹,好爹爹。”衛蘅拉著衛峻的袖角求道,回頭又求何氏道:“娘,女學的入學試也是要考的,所謂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到時候女兒能有一兩處長項,說不定女學的那些師傅……”

“你也知道你是‘尺有所短’啊?”何氏逗衛蘅道,不過她在見到衛蘅騎馬的天賦後,也的確動了這方麵的心思。“就給珠珠兒找一個騎射師傅吧,她年紀還小,便是男師傅,外頭也不會有閒話。”

衛峻點了點頭,他比何氏看得更開,騎術也是一技之長,雖說女兒家以貞靜為要,但衛峻卻不是古板之人,對他來說要緊的是衛蘅騎馬時臉上燦爛的笑容,何況衛峻覺得何氏平日的確將衛蘅拘得太緊了,騎馬放鬆一下也好。

衛蘅對她爹爹的效率是極其滿意的,不到十日功夫,就替她找好了師傅,是一個沙場退下來的老兵,右目渺了,左腿也有些瘸,但是騎射的功夫極好,他這樣的人如今謀生都困難,能來教衛蘅,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使出了十二分本事。

侯府裡沒有騎馬的場地給衛蘅練習,但是奈何她極喜歡,如今又正好沒去學堂,因而求了何氏,由葛氏帶著她在莊子上小住,既可以練習騎射,又不誤學業。

在莊子上,衛蘅簡直樂不思蜀,凡是不需要太動腦子的東西,她學得都挺快,不是衛蘅自誇,她在騎射方麵的確是頗具天賦,連她的師傅李勇都讚歎不已。

李勇雖然感念衛大人給他找的這份謀生差事,但是多少還是讓他有壯士暮年的悲傷,居然隻能淪落到教小姑娘了。等李勇真正教起衛蘅時,才知道衛峻衛大人那是的確看重他的本事,才叫他來教他的女公子的。

☆、議江南

騎射之術粗中有細,並非孔武有力就能精通,否則“百步穿楊”也不會成為傳說了。

這日衛蘅認真地聽著李勇講風速對騎射的影響,然後一遍又一遍地拿著特製的小弓試著風速的影響,直到葛氏叫她吃飯,她才依依不捨地放下弓箭。

葛氏替衛蘅擦了擦汗,“怎麼這麼喜歡射箭啊?”

衛蘅想了想,其實騎射之術練起來非常枯燥和痛苦,她的大腿內側現在還磨得疼痛來著,不過衛蘅是知道答案的。她雖然喜歡騎射,可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她能耐受這樣的枯燥和傷痛,自然不僅僅隻是因為喜歡。

衛蘅抬起頭看著葛氏道:“嫂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騎射之術雖然艱難,可是每一步的成績都能看到,特彆有成就感,但是詩書就不同了。何況,我覺得,我在詩書上的天賦也就那樣了。要考入女學,隻能獨辟蹊徑了。”

葛氏歎息一聲,其實她也早就發現了衛蘅在詩書上天賦的平庸,隻是她沒想到衛蘅小小年紀,卻能看透自己的弱點,這一點已經是大多數人拍馬也趕不上的了。

“彆擔心,你一定能考上女學的。勤能補拙,你多練習一定能進步。”葛氏安慰衛蘅道,但是想入女學,不讀詩書是絕無可能的,葛氏這會兒不忍心打擊衛蘅,所以沒說出來。

衛蘅抬眼看著葛氏,彷彿在無聲地問:你真這樣想?

葛氏發現,衛蘅的眼睛就像會說話一般,亮晶晶,水盈盈,像秋日紅葉倒影的湖水,純淨又嫵媚,這樣的小姑娘,彆說何氏愛得緊了,這幾日相處下來,就是葛氏也愛極了衛蘅的嬌憨。

“這一個多月來,你手上有了力氣,大字上頭的進益你自己也是看得見的對吧?”葛氏道:“我觀這騎射二術,下能練腿穩,上能促手勁,對你練字也極有幫助。”

衛蘅聽葛氏這麼一說,也增加了一點兒自信。那女學一年就收幾十個女學生,天南地北的女兒家都可以來應考,按衛蘅內心的說法,那真是不比考進士容易。她的學業荒廢了那麼幾十年了,天賦又有限,補也補不回來。唯一的法子就是獨辟蹊徑了。

如此衛蘅更是下心練習騎射,她也的確喜歡那種箭射中靶心的成就感。

衛蘅在莊子裡一住就將近兩個月了,平日衛峻休沐時,同何氏來哄她回去,她都堅定地拒絕了他們的誘、惑。

這日進入了臘月二十,衙門裡封了印不再辦公,衛蘅想著自己爹孃估計要來接她回府了,卻不曾想,跟著衛峻和何氏來的,還有她的小舅舅何斌。

“舅舅。”衛蘅見著何斌簡直比見著自己爹孃還歡喜。何斌因為生意上的事情,時常往來京城,所以衛蘅還不至於連舅舅都不認識。

“一年多不見,我們珠珠兒都長這麼高啦。”何斌自己沒有女兒,對衛蘅也是疼到了骨子裡,“猜猜,舅舅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衛蘅其實心知肚明,卻還得做出一副猜不出來的模樣,由何斌拉著去看了正在園子裡踱步的馬駒,通身紅色,毛發如火,高高昂著頭,還沒長大,就已經是一副睥睨天下眾馬的傲岸氣勢了。

“謝謝舅舅,我太喜歡啦。”衛蘅大聲地說著,恨不能立即撲到火焰的身上去。

幸虧何斌拉得快,“珠珠兒,這匹馬還沒被馴服,野得很,小心踢傷你,讓人馴服了你再騎。”

衛蘅道:“我的馬自然由我來馴,舅舅可不要小瞧我。”衛蘅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逗得何斌和衛峻一陣大笑。

“是,舅舅絕不敢小看我們珠珠兒。”何斌道。

“你怎麼想起送珠珠兒這樣名貴的馬駒?”衛峻問道,這匹火紅的小馬,一看就是血統純正的汗血寶馬,千金難求。他素來知道自己這位小舅子神通廣大,天南地北都有朋友,可是能尋到這樣的馬駒還是不易,也不知怎麼想著送給珠珠兒這麼個小姑娘。

何斌還沒回答,何氏就先搶了話道:“這話你該問你的好女兒。她背著我給她舅舅寫的信,還不讓我看。”何氏轉過頭又埋怨何斌,“你怎麼也由著珠珠兒胡鬨?”

何斌笑而不答。

何氏又轉而對衛蘅道:“我說你怎麼不肯去學堂呢,原來早打定了主意要學騎馬是不是,成天就知道玩兒,我替你心都要操碎了。”

麵對何氏的碎碎念,衛峻和何斌都不敢搭話,隻衛蘅不怕她,不過事實勝於雄辯,衛蘅給木魚兒使了個眼色,將她近日寫的那一疊字大字拿了出來送到衛峻和何氏跟前。

“珠珠兒的字大有進益啊,字裡藏鋒,已經有大家氣派了。”衛峻點評道。

衛蘅得意地衝何氏笑了笑,“我去跟火焰玩一會兒。”

“什麼火焰?”何氏問道。

“就是那匹馬啊,我給它取的名字,火焰。”衛蘅腳步飛快地往外走去,生怕何氏留她一般。

“這孩子,怎麼就長不大啊。”何氏沒好氣地感歎道。

卻說何家在京裡也有宅子,但既然何斌到了京城,何氏這個做姐姐的,就萬萬不肯讓他去外麵住,不過靖寧侯府的規矩大,何斌又是個不受拘束的人,十分不喜歡住在侯府,正好他在京郊有事,就央了何氏來彆院住,也順便看看衛蘅。

衛蘅的日子這下可就過得充實極了,每日練完了騎射,還要寫字、背書,然後又要去同火焰培養感情,晚上還要纏著何斌給她講故事。

何斌從小就膽子奇大,不喜讀書,卻愛如遊俠兒一般四處遊走,北到草原,南到南海,西出西域,東到高麗,他就沒有沒去過的地方。對衛蘅來說,何斌就是一本天書,她恨不能日日能在他身邊聽故事,學東西。

何斌還是個經商奇材,何家靠著他,天南海北的生意都做,且越做越大,具體家底有多少,就是衛蘅也不知道,她隻知道的是,她問她小舅舅借錢,這小舅舅一出手就是幾萬兩的銀子,還白送。

但是何家有錢得非常低調,這也是何家人的智慧所在。

年關將近,衛蘅本來早就該回靖寧侯府的,隻是因為何斌在,她一心賴著不走,何氏也正好讓衛蘅留下陪著何斌,好看著些她這心太野的弟弟。

這日到了臘月二十八,衛蘅是必須回府的了,老太太那邊已經問了好幾次了。衛峻同何氏一起來接衛蘅,自然同何斌又有一番絮叨。

何斌是有生意上極要緊的事情才留在京城的,如今辦完了事,眼看著也趕不上回杭州過年,隻得應了何氏的要求留在京城,不過他已經打定主意,過了初三就走,何氏勸也勸不住。

衛蘅在外頭聽見“出海”兩個字,忍不住跑了進來,“舅舅要出海?”

如今牽星術剛剛傳入大夏朝,國朝還沒多少人敢去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而衛蘅的小舅舅,何斌正是這第一人,每一次出海都為何家帶回了無數的財富。

衛蘅苦於自己是女兒身,沒有機會像何斌一樣周遊天下,可是她再世為人,卻再也不想被拘束在內院之中了。

“是啊,等舅舅回來給你帶海外的好東西。”何斌道。

“這怎麼行,我不許你去,出海多危險啊,十艘船裡九艘都回不來。咱們家又不缺什麼,你做什麼怎麼拚命啊?”何氏急道。

何斌道:“姐姐,我不是拚命,隻是我這一生沒什麼宏願,隻希望能用一雙眼睛,多走多看。海外沒去過,我就想去看看,看看海那邊有什麼,那些藍眼睛的人是怎麼生活的。”

“男兒大丈夫,誌在四海,你也不要阻攔小舅子了,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裡會聽你勸,你要是逼急了,說不定他明天就走了。”衛峻勸何氏道。

衛蘅在旁邊一個勁兒地點頭讚同衛峻的話,然後轉向何氏道:“娘,我想跟小舅舅去杭州看外祖母。”

誰也沒料到衛蘅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尤其是何氏。

“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外祖母呢。”衛蘅頗為惆悵地道。

“怎麼沒見過了,你出生的時候,你祖母還來過京城呢。”何氏道。

“那時候我纔多大點兒啊,什麼都不懂,什麼也沒記住。”衛蘅,“除了小舅舅,大舅舅、舅媽,還有表哥、表姐他們,我全都不認識,說出去還不叫人笑話啊?”衛蘅嘟著嘴反駁何氏。

聽衛蘅這樣一說,衛峻歎息了一聲,這些年何氏為了照顧他,也從沒去過杭州看望老嶽母,一家至親卻許多年未曾見麵了。

“娘,你就讓我跟著舅舅去看外祖母吧,我每個月都給你寫信,把外祖母她們的樣子畫下來給你寄過來。”

何氏也的確想念她的娘親,聽衛蘅這樣說,她颳了刮衛蘅的鼻子,“少來哄我,是你自己答應的,開了年就要去學堂,你冬月裡都已經滿十歲了,再兩年就要考女學了,到時候考不上,我看你怎麼見人。”說來說去,還是為了衛蘅的學業。

“去了杭州一樣的上學堂啊。娘難道忘記了,杭州的白鶴書院,前兩年女學結業時,第一名可都是出自白鶴書院的女學生呢。”衛蘅道。

“是啊,姐姐,說起來咱們杭州的白鶴書院可不比京中的女學差,不過是名氣稍遜而已。”何斌也幫著衛蘅說話,他是個孝子,想著老太太時常惦念何氏還有幾個外孫,這次要是能帶了衛蘅回去,老太太一準樂得飯都多吃三碗,“娘,也時常唸叨珠珠兒,說她小時候白嫩嫩的長得多福氣啊。”

“珠珠兒能進白鶴書院嗎?”何氏問道。

何斌拍了拍胸脯道:“絕對能進,那山長是我朋友。”何家每年都向白鶴書院捐獻不少錢,否則白鶴書院哪裡能辦得如此紅火。

“讓珠珠兒去吧,雖然是女孩子,但是多走走多看看,長長見識也好。南方氣候好,珠珠兒身子弱,去養一養也正合適,還能替你在老太太膝下儘孝。”衛峻也支援衛蘅去杭州。

何氏自然再無話可說,隻轉頭叮囑珠珠兒道:“你個鬼丫頭,找了兩個好幫手替你說話,你去可以,但是每旬都得給我寫信,把你的功課給我寄回來,若是沒有進益,我立馬就讓人去把你接回來,知道嗎?”

“知道!”衛蘅大聲地笑道,“謝謝娘,你真好。”衛蘅摟著何氏的脖子,用臉去挨何氏的臉,親了又親。

“臭丫頭,一天一個主意。”何氏無可奈何地笑罵,“趕緊收拾,今兒總要跟著我們回府了吧,老太太成日念著你,眼睛都望穿了。”

“東西早就收拾好了。”衛蘅蹭在何氏懷裡道,“不過還有一樁事,我同火焰相處得極好,我覺得它已經不排斥我了,還請爹爹和舅舅壓陣,看我馴服火焰。”

☆、舒荷居

“珠珠兒,你不要淘氣,我看那火焰,千裡馬也,桀驁難馴,你才學了幾天騎術,就敢去馴馬?”做母親的總是覺得孩子還小,生怕她有個閃失。

衛蘅撲閃著眼睛笑道:“所以女兒才趁著爹爹、舅舅都在的時候去馴馬啊。”

“走吧,總不能因為害怕就不騎馬。”衛峻道。男人對小孩就同女人的態度不同,更能接受他們勇敢的嘗試。

火焰雖然還不是成年馬,但是個子已經極高,衛蘅才及馬腹,站在火焰身邊,何氏真怕那馬一個尥蹶子,將她的脖子折斷。

衛蘅穿著騎裝,踏著牛皮小靴,站在火焰身邊,深呼吸了一口,心裡也不是不害怕的,她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傅,得到了他的首肯,這才輕輕摸了摸火焰的肚子。

火焰長嘯一聲,抬起了前蹄,輕輕跑起來,衛蘅小跑著跟了上去,一把抓住火焰的馬鬃,騰身而起,就躍上了馬背。

何斌忍不住叫了一聲“好。”一旁何氏死死抓著手中的手帕,大氣兒都不敢喘。

火焰再次長嘯,猛地發力跑了起來,彷彿閃電一般從眾人眼前閃過。

“啊,啊,珠珠兒,珠珠兒。快來人去追啊,快去追啊。”何氏的眼淚眼下就冒了出來,眼見著衛蘅在馬背上顛簸得彷彿巨浪中的小舟,就在何氏的喊叫聲中,衛蘅已經從馬背上被顛簸了下來,隻剩手死死地抓住馬鬃不放,被火焰拖著在跑。

衛峻、李勇、何斌都已經翻身上馬追了過去。

何氏尖叫著險些暈過去,幸虧又見衛蘅咬著一股勁兒,重新翻身上馬,這才吐了一口氣。

再然後火焰背著衛蘅已經射出人的視線,衛峻等人的馬都不如火焰神駿,追也難及,三個人忽視一眼,臉色都極難看。他們都知道火焰的神駿,卻不知道會神駿得沒邊兒了,還沒成年就有如此腳力。此外,衛蘅的大膽也實在出乎衛峻等人的意料。

若是旁的女孩子早在被顛下馬時就嚇傻了,那時候鬆了馬鬃,後頭有衛峻等人接應,也不會傷了性命,偏偏衛蘅就是死不鬆手,最後更是重新爬上了馬背。

幾個大人都已經臉色慘白,死命地策馬追了上去。

哪知不過一會兒,就見衛蘅策馬向著他們跑了過來,嘴裡還興奮地喊著,“爹爹,舅舅,師傅。”

衛峻見衛蘅居然還鬆了抓住馬鬃的右手,衝自己等人揮舞,嚇得險些栽下馬去。

“爹爹。”眨眼間衛蘅已經一臉燦爛笑容地到了衛峻跟前,隻見她輕輕拉了拉馬鬃,火焰就立即停了下來。

“我厲害吧,哈哈。”衛蘅沒心沒肺地笑著,哪裡知道父母剛才差點兒沒嚇死過去。

衛峻鐵青著臉,卻又無法責怪衛蘅。

這件事衛峻隻在背後對何氏歎了一聲,“珠珠兒,好倔強的性子。”

衛蘅的確好強,否則上輩子不會一直陷在同衛萱的爭比中無法自拔。這輩子她其實也沒如她自己以為的那般看開了,這些日子的平靜不過源於她一直躲著衛萱而已。

這次衛蘅馴馬,將何氏嚇得在床上躺了兩天腳才沒再發軟,但她連帶著對何斌都氣上了,就氣他送這麼個嚇人的玩意兒給衛蘅。

其實何斌也沒料到,他那嬌生慣養的侄女會有如此膽色,他對著自己姐姐的怒色也隻能苦笑。

衛蘅沒料到何氏那樣不經嚇,連過年都沒提起精神來。正月初一時,何氏纔不得不打起精神,按品大妝,跟著老太太還有木氏一起進宮朝賀中宮。

從宮裡回來時,何氏的臉色越發難看,見著衛蘅時,簡直是左看右看都不順眼了。

“你說你,怎麼就不能爭氣一點兒,女孩子家家學得男人一般粗魯,將我嚇得心都跳出來了。你再看看萱姐兒,給皇後娘娘上了一首祝賀新春的詩,難得的有新意,如今外頭都傳開了,人人爭頌。我也不指望你能像萱姐兒一樣出彩了,可你整天就顧著玩,你以後的日子可怎麼辦啊?”何氏越說越傷心,越說越氣憤。

衛蘅知道,定然是今日進宮,皇後又讚衛萱了。且不說衛萱是皇後嫡親的侄女兒,她本身詩才就極好,皇後能不喜歡她麼。

“今兒是萱姐兒的生辰,皇後還賜了她生辰禮,上用的天水碧,有錢也買不到。”何氏說道。其實她也不是眼皮子淺,彷彿沒見過天水碧似的,隻是感歎衛萱能得皇後的青眼,在上京城裡已經是有名的才女了,而衛蘅卻還是個娃娃,她們的年紀也不過相差一歲而已。

衛蘅嘟嘴道:“娘是不是還想感歎,二姐姐怎麼就那麼會生,剛好在正月初一出生,多好的兆頭。”

何氏一聽,狠狠地點了點衛蘅的額頭,“臭丫頭,你這是編排你娘把你生得不是時候是不是?”

衛蘅硬生生擠入何氏的懷裡道:“娘,你怎麼不想想,皇後娘娘是二姐姐的親姨母,她給二姐姐賜禮物那是正理兒。”

“是,我也沒說不是理。可論理,你不也該喊皇後一聲表姨麼?人家萱姐兒同宮裡的幾個公主都好,偏你跟個悶葫蘆一般,在我跟前伶牙俐齒,到了宮裡就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何氏氣道。

衛蘅雙手合十胸前笑道:“罪過罪過,娘可是犯了口舌了,連屁都說出來了。”

何氏一把擰住衛蘅嬰兒肥的臉蛋兒,“臭丫頭,你敢說你娘。”

“疼,疼,娘。”衛蘅趕緊往後退離何氏的魔爪,正色道:“反正不管娘承認不承認,二姐姐那樣的才女,幾十年都見不著一個,女兒反正是及不上她的。”

“你……”何氏剛想罵衛蘅不爭氣,未戰先輸,就聽得丫頭在簾子外道:“夫人,二姑娘屋裡的疏影姐姐過來了。”

疏影是衛萱屋裡的大丫頭,跟著衛萱,算是水漲船高,便是何氏也不得不給她麵子,“快叫你疏影姐姐進來。”

“疏影給二夫人,三姑娘請安。”一個俏麗的穿著水藍衣裙的丫頭打起簾子走了進來,“今日宮裡頭皇後娘娘賜了幾匹天水碧,我們姑娘叫我給三姑娘送兩匹過來裁衣服。”

“替我多謝你家姑娘了,大姑娘那邊可有了?”何氏問。

“回二夫人,大姑娘那邊暗香已經送過去了。”疏影回道。

何氏點了點頭。

疏影又道:“我們姑娘還請三姑娘過舒荷居去玩兒,木家的表小姐還有表少爺們也來了。”

“我等會兒就過去給二姐姐慶生。”衛蘅道。

何氏這頭早就已經準備好了衛蘅要送給衛萱的生辰禮,讓疏影一並帶回了舒荷居。

等疏影走了,何氏提點衛蘅道:“你二姐姐慣會做人,你可學著點兒,雖然咱們不稀罕天水碧,可畢竟是她的心意,沒人會不喜歡。”

衛蘅乖乖地點頭。

何氏打量了一下衛蘅,為著舒服她穿了身半舊的夾襖,“去換身新衣裳吧,初一天的,你怎麼也不穿件新衣裳。木家的少爺小姐都來了,你見客可不能隨便。”

衛蘅道:“早預備下了,這會兒就去換。在屋裡還是穿舊衣裳舒服。”

衛蘅換了衣裳,過來給何氏過目,何氏點了頭,她這纔出門去了舒荷居。

如今侯府的三個姑娘,除了衛萱有獨自的居處,衛蘅和衛芳都是跟著夫人住在跨院裡。

靖寧侯府在京城雖然也算是數得上的人家,不過京城寸土寸金,侯府也大不到哪兒去。且世風所趨,以營園相競,誰家要是沒有拿得出手的園子,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世家勳貴。

靖寧侯府在京城不算大,衛蘅的曾祖父老靖寧侯時,又將前院辟出了一部分地來造園子,因而侯府的屋舍就顯得有些不夠用了,再加上,靖寧侯府綿延數代,主子、家奴的數量比前幾代又有增加,誰住得都不寬敞。

衛萱住的舒荷居是老太太的獨女衛嵐出嫁前的居處。衛嵐嫁給瞭如今任山東總督的廖德昌,夫家顯赫,她自己出嫁前也是出名的才女,在家時又倍受父母的寵愛,性子難免驕矜一些。即便是她已經嫁做人婦,但是想住她的地方,沒她首肯也是休想。

衛萱入了衛嵐的眼,這舒荷居便成了她的住處。為了這事兒,何氏對她的小姑子也不是沒有怨言的,不過她也不是不講理之人,反過來隻責怪衛蘅不爭氣。

這舒荷居,上輩子衛蘅是發了狠,死都不踏入的,所以每次初一衛萱過生,衛蘅都“鬨肚子”。不過再世為人的衛蘅卻再也不是以前小姑孃的脾氣和胸襟了。

☆、10又相逢

衛蘅剛走到舒荷園,衛芳也正巧走到,她見著衛蘅時略有些吃驚,不過她是個厚道人,什麼也不說,喚了聲“三妹妹”,朝衛蘅伸出手來。

衛芳今年已經十三歲了,因為沒考入女學,依然在衛家的學堂裡同衛萱、衛蘅一塊兒讀書,衛蘅對她倒是不討厭。

衛蘅將手放到衛芳掌心裡,兩姐妹手拉著手進了舒荷居。

“呀,蘅姐兒居然也來了,怎麼,今年不鬨肚子了?”說話的是一個樣貌十分精緻的女孩兒,年歲同衛蘅差不多,她是衛萱的舅舅忠勤伯木維開的女兒,木瑾,也是宮中木皇後正經的親侄女兒。

有中宮木皇後這樣的姑母,木瑾哪怕是橫著走都有人護著,養出了一副嬌慣的性子,誰都不放在眼裡。不過說也奇怪,人都是有剋星的,衛萱就是木瑾的剋星,木瑾誰也不服,隻服衛萱,是衛萱最忠誠的擁躉。

木瑾的姐姐木珍瞪了木瑾一眼,伸手拉了衛蘅道,“快彆理瑾丫頭。說起來咱們也多時不見了,前兒聽說你病了,我怕你在病中經不得擾,所以不敢去看你,隻叫人給你送了幾包藥去,你可彆怪我。”

忠勤伯府的大小姐說話就是不一樣,為人處世就連衛蘅也佩服,“姐姐處處為我作想,我感激姐姐還來不及呢,你送來的山參正好用上了,不然我也不能好得這樣快。”

其實侯府哪裡就缺山參了,何氏更是出了名的身家豐厚,衛蘅這樣說,木珍隻暗道衛蘅會哄人開心,雖然是同歲,可比起她那個不知所謂的妹妹卻不知懂事到哪兒去了。

“虛偽,你們家就缺那幾兩山參吃?”木瑾簡直是一丁點兒都不放過衛蘅。

衛蘅的臉一下就紅了,這些話的確是虛偽,可是人人都必須這樣虛偽,大家麵子上纔好過,被木瑾這樣一說,卻叫人實在難堪。

“瑾姐兒。”木珍有些氣急敗壞地叫道,這一聲將其他圍繞著衛萱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若是放了以往,衛蘅就能跟木瑾頂起來,不過如今她看木瑾,隻覺得看可憐的小孩一般,她這樣的性子在以後可是被她婆家收拾慘了的,惡人自有惡人磨,衛蘅隻可憐她。

木瑾這般人物還看不進衛蘅眼裡,她之於衛蘅,就像衛蘅之於衛萱一般,啥也算不上。當然上輩子衛蘅可沒這等涵養。

衛蘅此刻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轉移到了範用身上,她沒想到範家兄妹也到了。

這範用正是衛蘅上輩子的相公,永平侯世子。範用的娘親是大夫人木氏的妹妹,所以範用是衛萱的表哥,年紀比衛萱大兩歲,今年十三了。

衛蘅心裡腹誹道才十三的少年,就知道慕少艾了,眼珠子隻會圍著衛萱打轉,衛蘅心裡不是沒有醋意的。畢竟做了一輩子的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況且上輩子範用因著衛萱,對衛蘅也著實不壞,她三十歲上頭才生兒子,婆母那邊的怨言都是範用替她擋著的。而且衛蘅的脾氣也不算好,範用卻是個好脾氣,能處處忍讓她。

因此,衛蘅便是重生了,心頭也沒打算要換相公,還是理所當然地將範用看成自己的所有物,這會兒見他圍著衛萱團團轉,衛蘅的麵色難免有些難看了。

木珍那一聲雖然暫時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可是很快屋子裡的男孩子的眼光就又回到了衛萱身上。

衛萱今兒滿十一歲,雖然隻比衛蘅大得一歲,可是她已經開始抽條,她人又高挑,才剛十一歲,就有衛芳十三歲的個頭了,開始有少女之姿了。不像衛蘅,雖然彼此隻差了一歲,可是衛蘅還沒抽條,瞧著還是女娃娃的包子樣兒,再漂亮,也是女娃娃的漂亮。

衛萱相貌清秀,雖然不如衛蘅和木瑾,但比大多數的女孩兒都好看,且她自有光華內蘊,眼睛明亮清澈,彆有一股氣韻,這是彆人拍馬也追不上的。

這滿屋的男孩子,眼睛都長在了衛萱一個人的身上。一個讚她的字寫得越發好了,一個稱她的畫越發靈氣了,另一個又說她的繡工巧奪天工。

範馨將衛蘅拉到一邊,衝衛萱撇了撇嘴,“就她能耐,天下的靈氣都被她一個人占完了,就這還不知足,四處炫耀,生怕彆人不知道似的。”

範馨是衛蘅上輩子的小姑子兼閨蜜,兩個人共同話語頗多,而範馨也是為數不多的支援衛蘅而不怎麼巴結衛萱的小姑娘。因而,衛蘅同範馨極好,她嫁到範家後,婆母好處,小姑子也好處,一輩子還真是有福氣,沒受什麼折磨。

衛蘅聽了範馨的話隻笑了笑,沒接話,她知道範馨這是為了讓自己開心才說的。其實衛萱根本沒有四處炫耀,反而是儘量在低調,可是是金子總要發光,遮也遮不住的。

說話間,衛萱已經往衛蘅走了過來,“三妹妹,你瞧著精神好多了。”

“二姐姐,多謝你這些時日的課堂筆記,我的功課才能沒落下。”衛蘅笑道,從木魚兒手裡接過匣子遞給衛萱,“二姐姐,送你的生辰禮。”這不是何氏替衛萱準備的,而是衛蘅自己的心意。

“是什麼,我瞧瞧。”木瑾直接從衛蘅手裡就“搶”過了匣子,徑直開啟。

木瑾從匣子裡將金簪拿出來,“噗嗤”一笑,“我還當什麼呢,蘅姐兒,你怎麼送這等俗物給萱姐姐,什麼金簪銀簪的,萱姐姐什麼時候稀罕了。”

衛萱氣質清雅,首飾多用玉質,今日初一,又是生日,衛萱的渾身上下也不過隻戴了個金項圈,平日裡她連金項圈都不戴。不過狗眼看人低的京城貴圈,沒一個人敢瞧不上她的,直誇衛萱是出水芙蓉,首飾於她不過是累贅。

衛蘅懶得搭理木瑾,這丫頭見著她就跟吃了火藥一樣,衛蘅也知道原因。木瑾一向自恃長得好,在京城裡也排得上號,不過及不上衛蘅就是了。這女子之間不比才華,就比容貌,木瑾沒什麼才,這就更恨長得比她好的衛蘅了。

有些女兒家就是如此,彼此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可為著不知名的可笑原因,就恨上了。

衛蘅衝木瑾俏皮地皺了皺鼻子笑道:“你說俗有什麼關係,隻要二姐姐覺得不俗就行了。”

“歐陽大師的作品,怎麼會俗。”衛萱笑道。

一聽歐陽大師的名字,木瑾的臉色就變了,有些訕訕。歐陽是前朝的匠作大師,一生當中做的每一件首飾都是精品,流傳至今,千金難買。

這時候眾人再看那梅花頂簪,梅花瓣薄如蟬翼,晃動時彷彿風吹雪梅,梅花獨自傲然,彆有笑傲霜雪的淩雲之美,這巧奪天工的手藝,傲霜獨放的意韻,彆的首飾跟她一比,就襯出了村色。這梅花簪真是再適合衛萱不過了。

“我很喜歡,多謝三妹妹。”衛萱衝衛蘅點點頭。

“二姐姐喜歡就好。”衛蘅笑道,然後她又衝木瑾偷偷做了個鬼臉。衛蘅便是重活一世,性子也沒變得成熟多少。

木瑾酸酸地道:“出手可真大方呀。你們家每個姐妹過生日你都送這樣貴重的禮物麼?”木槿這話若是要挑撥衛蘅和衛芳的關係,那就還算是有腦子的,歐陽大師的首飾她有的也不多,衛蘅當然不會每個人都送。

“自然不會。我生病這幾個月,二姐姐日日將筆記送來給我,這份心意,我無以為報,首飾再貴重,也及不上姐妹情誼不是麼?”衛蘅說的是真心話,她雖然心裡頭對衛萱是羨慕嫉妒恨,可是衛萱這人實在是讓人不能不佩服。

“姑娘,席麵備好了。”疏影掀了簾子進來稟報。

衛萱正好借機會隔開了木瑾和衛蘅,這兩人不對盤,在一起就互相嗆聲,使得她和木珍都很頭疼。

一屋子的少男少女都是中表親,年歲也不大,又有嬤嬤們在一旁看著,定然不會鬨出不守禮的事情。張老太太最是舒朗的性子,放手由著小的一輩兒熱鬨,也不許其他長輩到舒荷居,說她們去了,這些小輩不自在。

此刻用飯,也是大家一處坐,想要熱熱鬨鬨又風雅有趣,自然要行令。在座的木瑾、衛蘅都還算小,雖然衛萱幾個擅長詩文,但也要照顧他人的感受,所以衛萱道:“就行飛花令吧,簡單又有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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