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活菩薩
日頭剛升起來,程默就興致勃勃地帶著福伯、侯三出了門。
過了瀵河上的小石橋,眼前豁然開朗。
大片大片的農田沿著河岸鋪開,土地黑油油的,一看就是上等水田。
恰逢春耕開始,田地裡的土都是剛翻過的,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土腥味。
田埂修得整整齊齊,壟溝挖得筆直,顯然常年有人精心伺候。
「好地。」程默蹲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滿意地點頭道:「比咱們神禾原強多了。」
福伯點頭贊同:「鄭家這莊子本就在上遊,一不缺水,二不缺光照,種了幾十年了,地確實養得好。」
程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往前看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省心 】
莊子門口黑壓壓站著一片人,隔著老遠都能看見,男女老少都有,似乎正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走吧,過去看看。」
......
鄭家莊的人昨夜都沒睡好。
鄭富收到家主的通知,連夜趕到鄭家莊,帶人挨家挨戶敲了門,然後就是一句話:莊子換主了,新東家明天便來接收,都打起精神,免得新東家不收你們這些佃戶。
這一夜,家家戶戶的油燈亮了半宿。
東頭老趙家,趙老根坐在門檻上愁了大半夜。
他婆娘在屋裡床上躺著,本就因為重病看不起大夫抓不起藥而氣色欠佳,此刻翻來覆去,忍不住嘟囔:「老頭子,你倒是說句話啊。這換東家了可咋整?」
趙老根悶聲道:「說什麼?換主就換主唄,咱能咋的?」
「萬一新東家心狠,再加租子……」
「加租子也得種,不種地咱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哎~真是愁人吶!」
西頭老孫家,孫二柱跟他媳婦也睡不著。
孫二柱趴在枕頭上,胡思亂想,忽然想起什麼:「哎,你說這新東家,會不會是那個程家莊的?」
「程家莊?」他媳婦一愣,「哪個程家莊?」
「就神禾原那個啊!我那個遠親,就是那個老表趙大牛,不是在那兒幹活嘛,前天還托人帶來了五十文錢,說是八年前借的,現在還錢。」
「五十文?你老表發財了?」
「發什麼財,人家程家莊一天工錢就是一百文,還管兩頓飯!」
他媳婦騰地坐起來:「一百文?還管飯,你擱這做夢呢?誰家好人這麼傻?你就少聽那些人吹牛吧。」
「真的!我老表親口說的,錢都送來了,這還能有假?」
他媳婦愣了半天,又躺下去,翻了個身:「別幻想了,程家莊是程家莊,咱這兒是咱這兒。新東家還能是那個程處亮不成?再說了,老孃可是聽說了,那程處亮是長安城的紈絝,是國公家的公子。怎會管咱們這小小的莊子。」
「東家是不是程處亮無所謂,隻求別再漲租子了,再漲下去,真活不了了啊。」
孫二柱想想也對,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但這句話,像種子一樣種進了他心裡。
......
大清早,四十三戶人家全聚到莊子門口。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壓壓站了一百來號人。
沒人說話,都直愣愣盯著莊子口那邊。
等著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新東家。
————————
程默帶著幾人走到跟前,停下。
人群裡一陣騷動,但沒人敢出聲。
他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頭髮隨便一束,看著就跟尋常農戶家的後生差不多,頂多算個落魄書生打扮。
可他往那兒一站,偏偏就有那麼點不一樣。
鄭富從旁邊擠出來,拱手道:「程二郎君,您來了。家主交代過了,這莊子今日就交接給您。地契、房契、佃戶名冊都在這裡。」說著遞過一個木匣子。
一旁的福伯立刻上前接過,並開啟一一查驗。
程默點點頭,目光掃過那群佃戶。
就在這時,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
「姓程?哪個程家?」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沒聽見嗎?程二郎君。」
「哈哈!!老天有眼呀,沒曾想程二郎君居然成了俺的新東家!」
「該不會真是神禾原那個程家莊吧!?」一人帶著有些激動的語氣問道。
「程家莊?那不是盧國公府的莊子嗎?」
「對對對!我聽說程家莊現在在莊上的東家是個年輕人,國公家的二郎君,叫什麼程處亮?」
「程處亮?是程大將軍的兒子嗎?」
「大家別猜了,就是程家莊的程二郎君,前幾日俺去流民......咳,總之俺見過程二郎君,他就是!」
人群中一個年長的語氣篤定卻又說話結結巴巴的說著,這人正是前幾日招工現場,從鄭家莊偷偷溜去報名的其中一人。
孫二柱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最後直勾勾望向程默。
他往前擠了擠,盯著程默看了好幾眼,忽然沒憋住心裡的激動和疑惑,開口問道:「您……您就是程家莊那個程二郎君?」
程默看向他:「你認識我?」
孫二柱搖頭:「不認識,但我有個老表在程家莊幹活,聽他說起過你。」
程默挑了挑眉,輕笑道:「哦?你那老表叫什麼?」
「叫趙狗子!前兩年逃荒,一家來到長安投靠俺,當時咱鄭家莊不缺人,俺便推薦他一家去的隔壁的程家莊。」孫二柱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他說您那兒現在一天一百文工錢,還管兩頓飯,是真的嗎?」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原來是狗子的老表啊!」程默點頭,笑了笑:「當然是真的。」
孫二柱眼睛瞪得溜圓:「那……那您今兒個來這兒是……」
他說話間,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感覺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
「從今天起,這兒也歸我管。」
程默看著那群人,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見一眾莊戶有些蒙圈,沒什麼反應,解釋道:「換個說法,鄭家莊的地,由我程處亮接手了。你們這些人,也全按程家莊的規矩辦。」
人群轟的一下炸了。
「也是一百文一天?真的假的?」
「程二郎君,俺真不識字,你別騙俺哦!」
「那……那咱們也能拿一百文?」
「程東家剛才說的,還能有錯?」
孫二柱激動得臉都紅了,雙手抓著婆孃的肩膀,又扭頭衝著人群喊:「我老表沒說瞎話!是真的!」
人群一下子沸騰了,七嘴八舌往前湧。
福伯和侯三見狀,趕緊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擋在程默前麵,福伯扯著嗓子喊:「都別擠!聽東家把話說完!」
隻露出個腦袋的程默,抬起手順勢輕推開侯三,接著往下壓了壓,等聲音平息下來,大聲道:
「是的,大家沒有聽錯也沒有猜錯,我就是程處亮,我這人做事一向公平公正,對待自家莊戶也是一視同仁。你們是莊戶,不用跟那些流民一樣,還需要登記挑選。」
「嘩!」
「真的嗎!還好~還好這些天俺們都忍下來了。」
「好啊~好啊!」
幾個激動的莊戶說完,見程默收起笑容,於是連忙老實閉嘴。
程默見再次安靜下來,這才緩緩道:「都聽好了,規矩還是那樣,隻要年滿十四歲、踏實幹活且願意跟著我程處亮乾的人,都可以簽僱傭契約。試用期兩個月,日薪一百文,每七日發放工錢。包吃包住,工傷包治。幹得好,有專案獎金,節假日和年底還有獎金。願意乾的,今天就能簽。不願意乾的,本公子也會發點遣散費,你們自己找出路。」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傻子纔不願意呢!」
趙老根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真一……一百文?一天?」
程默點頭。
「包……包吃包住?」
程默又點頭,笑道:「理論上是包吃包住,但既然你們有住的地方,就可以暫時不分配住所,把宿舍留給有需要的工人。」
趙老根腿一軟,撲通跪下了。
「程東家!程東家啊!」他老淚縱橫,哭喪著喊道:「俺活了四五十年,從沒見過給佃戶發工錢的主家!俺還以為……還以為來的又是個吸血的……會繼續給俺們加租,沒想到啊……您真是活菩薩!」
旁邊的人也紅了眼眶。
程默指了指,說道:「扶他起來,大家都不用跪,隻要大家好好跟著我乾,踏踏實實上工做事,吃飽穿暖都是小問題。沒問題,就可以準備簽約了。」
孫二柱一把扶住他:「老根叔,您別跪,程東家讓簽契約呢!」
趙老根這才反應過來,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往福伯那邊擠:「俺簽!俺第一個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