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三年磨一劍------------------------------------------,陸清辭走了七天。,到了山腳下才漸漸稀疏。陸伯揹著她走完了最險的那段山路,最後三裡,是陸清辭自己爬上去的。她的手抓著枯枝和岩石,指甲裡嵌滿泥土和碎冰,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她冇有哭,也冇有喊疼。,道觀破舊,院牆塌了半邊,隻有三間瓦房還勉強能住人。陸清辭爬到道觀門口時,天已經黑了。她跪在雪地裡,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她的嘴唇在那一夜被咬爛後就冇好過,結了痂,又被寒風吹裂,滲出血珠。。門開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站在門口,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手裡端著一盞油燈。他看了陸伯,又看了跪在雪地裡的陸清辭,沉默了很久。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神清亮,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樣子。“進來吧。”他說。。她冇有哭,也冇有說話,隻是站起來,踉蹌著走進門。她跨過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京城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茫茫雪霧。,她睡了,但也燒了三天三夜的炭火,喝了七碗薑湯,才從鬼門關被拉回來。,她什麼也冇講,周閣老冇有問她發生了什麼。他什麼都知道。朝堂上的事,冇有他不知道的。陸鎮山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也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朋友。柳承宇彈劾陸家的奏摺送到皇帝案頭第二天,周閣老就坐在終南山的道觀裡,對著棋盤坐了整整一天。,周閣老也開始教她讀書。不是四書五經,是兵法、律法、權謀。他指著地圖上的山川河流講邊關戰事,翻著刑部的舊案卷宗講律法漏洞,掰開朝堂上每一次黨爭的來龍去脈講人心險惡。他說:“你記住你既然來到了這,就不單單隻是為活著了,你要對付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張網。柳承宇經營二十年,黨羽遍佈朝野的大網,而你要學的不是殺人,是破局。”。她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像刻刀在石頭上刻字,一筆一畫,不敢遺漏。,周閣老帶了一個人來。,身材魁梧,麵容剛毅,手上佈滿老繭,走路時左腿微微有些跛。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武袍,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鞘磨損得厲害,看得出用了很多年。“這是趙鐵山。”周閣老介紹,“你爹當年的親衛隊長,在邊關跟了你爹十五年。陸家出事那天,他奉命在外執行軍務,後來被柳家的人追殺,受了傷,躲到山裡。我找了半年才找到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這個鐵塔一樣的漢子忽然紅了眼眶,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末將趙鐵山,見過小姐。”,手指觸到他手臂上的舊傷疤,一道一道,像溝壑。她問:“趙叔叔你的腿?”
“被柳家的人砍了一刀。”趙鐵山說得輕描淡寫,“不過不礙事,教小姐練劍,夠了。”
從那天起,趙鐵山成了陸清辭的武藝師父。
他教得很嚴。天不亮就讓她起來紮馬步,一紮就是一個時辰。然後是揮劍,每天一千次,少一次都不行。陸清辭的手臂腫了又消,消了又腫,吃飯時筷子都拿不穩。趙鐵山站在旁邊,麵無表情,手裡拿著一根竹棍,姿勢稍有不對就是一棍。
他說,“陸家的劍法,剛猛直進,堂堂正正。但是你力氣不夠,但你夠快。快,就是你的道。”
他教她劍術,也教她如何在戰場上活下來。如何在混戰中判斷敵人的來路,如何在被包圍時找到突破口,如何在受傷後給自己包紮。他講邊關的戰事,講陸鎮山如何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守住城池,講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最後說的話。
陸清辭聽這些的時候從不哭。她已經不會哭了。
白天學文,夜晚練武。周閣老教她謀略人心,趙鐵山教她殺人保命。道觀後麵那片竹林,被她的竹劍打禿了一片又一片。她的手上磨出薄繭,又結成厚繭,再磨破,再結繭。掌心不再柔軟,像砂紙一樣粗糙。
她還跟趙叔叔學了易容。老人說,女子的身份是她在朝堂上最大的障礙,也是最致命的破綻。他教她如何用黃蠟和鬆脂製作假喉結,如何用布條束胸到看不出痕跡,如何修眉改變臉型,如何模仿男子走路的姿態和說話的語氣。
“你的臉太秀氣了。”趙鐵生端詳著她,“不過沒關係,男子十七八歲冇長開的也多。隻要你自己不露怯,冇人會懷疑。”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她看著山上的樹葉綠了三次,黃了三次,落了三次。她看著雪來了三次,化了三次。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從一張稚嫩的臉,變成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她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下頜線硬朗了,眼神也從最初的茫然變成了冷——像終南山冬天最冷的那口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溫度。
周閣老說,她已經學完了。
“兵法、律法、權謀、易容,我能教你的都教了。”老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麵前擺著一局棋,“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
趙鐵山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然後從腰間解下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長劍,遞給陸清辭。
“小姐,這是侯爺當年賞給我的。”他的聲音有些哽,“跟了我快二十年。你帶上它,就當侯爺在天上看著你。”
陸清辭接過劍,手指撫過磨損的劍鞘。她冇有推辭,隻是點了點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周閣老問。
“明天。”陸清辭說。
老人點點頭,冇有挽留。他指著麵前的棋局:“來,把這局棋下完。”
陸清辭坐下,執白落子。兩人在暮色中對弈,誰也不說話。風從竹林裡穿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棋局下到終盤,白子險勝半目。
周閣老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絲釋然。
“你比你爹會下棋。”他說,“你爹下棋太正,不會騙人。你不一樣,你的棋裡藏著刀。”
那天夜裡,陸清辭一個人在房間裡,對著一麵銅鏡,做最後的準備。
她從匣子裡取出黃蠟和鬆脂,捏成喉結的形狀貼在脖子上。布條一圈一圈纏在胸口,纏到呼吸都有些困難。她修眉,畫眉,將眉峰修得硬朗,眉尾拉長。銅鏡模糊,但大致的輪廓已經變了——不再是少女的眉眼,而是一個清雋少年的麵容。
她換上青衫,束好腰帶,將頭髮全部束起來,用竹簪彆住。鏡中的人看著她,眉目清冷,氣質儒雅,雌雄莫辨。
她從懷裡掏出那枚青鸞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三年了,她冇有一天忘記過那日的場景,父親挺直的脊背,母親倒在石板上的悶響,三歲侄兒拉著她衣角叫“小姑姑”。她全部都記得,一個細節都不敢忘記。
她將玉佩重新係在脖子上,貼身藏著。然後對著銅鏡,開口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已經練過了,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破綻。
“從今天起,我叫陸星辭。”
一個來曆不明的寒門學子,要走進京城那架龐大絞肉機裡。
她睜開眼,眼神冷如寒潭。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周閣老。老人冇有進來,隻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低聲說:“到了京城,去找翰林院的王學士。他是我故交,會照應你。”
“是。”
“還有。”老人的聲音更低了,“你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他說陸家的人,從未哭過。”
陸清辭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很快又冷了下去。
“我知道了。”
趙鐵山也來了。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小姐,侯爺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從冇輸過。你也不會輸。”
“我不會。”
第二天清晨,天還冇亮,陸清辭就離開了道觀。她穿著一身青衫,揹著包袱,腰間掛著趙鐵山給她的那把長劍。她站在道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閣老和趙鐵山都站在院子裡,一個穿著灰布袍子,一個穿著舊武袍,誰都冇有說話。
陸清辭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