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鷹笛傳音
洞窟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被荒穀吞沒,隻留下墨藍色的天幕和幾點疏星。夜風穿過嶙峋的石隙,發出比白日更加淒厲的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穀中遊蕩低泣。
經過雙修療愈,蕭雲體內蜂毒盡去,內息圓融通暢,連番激戰帶來的疲憊也一掃而空,精神狀態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十丈內風吹草動的細微變化,體內那因煞氣淬體而愈發雄渾的力量,如同蟄伏的火山,沉靜卻蘊含著恐怖的爆發力。柳青絲坐在他對麵,閉目調息,臉色也恢複了紅潤,隻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複雜神色,在跳動的篝火(重新點燃的)映照下,顯得更深沉了些。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及方纔內力交融時那份奇異的感應與潛藏的秘密。前路危機四伏,任何多餘的情緒都可能成為負擔。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高亢的啼鳴,毫無征兆地劃破了荒穀的寂靜。
那聲音來自極高的空中,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直刺耳膜。蕭雲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穿透洞窟入口稀疏的藤蔓,望向墨藍色的天穹。隻見一個黑點正在極高的空中盤旋,速度極快,軌跡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規律性。
不是尋常的夜梟或獵鷹。那體型,那盤旋的姿態,以及那充滿警告意味的啼鳴……
“鐵掌門的偵查獵鷹。”蕭雲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這種鷹隼經過特殊馴養,目力驚人,能在高空精準鎖定目標,並能通過特殊的啼鳴向地麵的追兵傳遞資訊。它的出現,意味著他們的行蹤很可能已經暴露,趙天雄的主力或許正在快速逼近。
柳青絲也睜開了眼,望向空中那個盤旋的黑點,秀眉微蹙。她認得這種鷹,聽雨樓的卷宗中有過記載,鐵掌門耗費巨資馴養此鷹,用於追蹤和偵查,極難擺脫。
那獵鷹似乎確認了方位,發出一連串短促而急促的鳴叫,像是在催促地麵的同伴。
不能再讓它繼續監視下去。
蕭雲眼神一厲,體內內力微微流轉,便要尋個法子將這畜牲擊落。高空射殺移動迅捷的飛禽,即便對他而言也非易事,但必須一試。
就在他氣息微動的刹那,旁邊的柳青絲卻忽然抬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隻骨笛,約莫半尺長短,色澤蒼白,表麵似乎天然生長著許多細密繁複的紋路,在篝火映照下隱隱流動著微光,不像是後天雕刻,更像是某種古老生物的骨骼自帶的神秘符文。
蕭雲目光一凝,看向那骨笛,又看向柳青絲。她拿出此物是何意?
柳青絲沒有解釋,隻是將骨笛湊到唇邊,深吸一口氣,隨即,一縷極其怪異、絕非人類喉嚨所能發出的音調,從骨笛中幽幽傳出。
那聲音初時極其細微,如同蚊蚋振翅,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無視距離,直上雲霄。音調曲折變幻,時而尖銳如針,刺入耳鼓;時而低沉如悶雷,震蕩心神;時而又化作某種難以理解的古老音節,彷彿在與冥冥中的某種存在溝通。
空中的獵鷹明顯受到了影響。它原本規律盤旋的身形猛地一滯,發出更加焦躁和混亂的啼鳴,翅膀的拍打也變得失去了節奏,在空中歪歪斜斜,彷彿醉酒一般。
蕭雲能感覺到,那骨笛發出的音波並非單純的聲音,其中蘊含著一種奇特的精神力量,或者說,是一種幹擾生命體內在平衡的詭異頻率。這絕非尋常音功,更像是……某種巫蠱之術或是更古老的秘法。
柳青絲吹奏得極為專注,白皙的指尖在骨笛孔洞上輕盈跳動,額角滲出細汗,顯然催動這骨笛對她而言消耗不小。她的眼神銳利而冰冷,緊緊鎖定著空中那隻失控的獵鷹。
骨笛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起,構成一幅無形的音波之網,籠罩向高空。
那獵鷹掙紮得愈發厲害,啼鳴聲已帶上了痛苦之意,它試圖拔高飛走,逃離這詭異音波的籠罩範圍,但那音波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它。終於,在一聲淒厲至極的悲鳴後,那獵鷹猛地一抖,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歪歪扭扭地朝著遠離洞窟的另一個方向墜落下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夜色與層疊的山巒之後。
骨笛的聲音戛然而止。
洞窟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洞外愈發淒厲的風聲。
柳青絲緩緩放下骨笛,臉色略顯蒼白,氣息也有些微喘。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那枚刻滿符文的骨笛重新收迴懷中,動作自然,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蕭雲看著她,目光深邃。這骨笛,這音功,再次印證了她身份的不簡單。聽雨樓的殺手,會懂得如此詭異偏門的秘術?這更像是一些古老傳承或者異族的手段。
“這笛子……”他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柳青絲抬眸看他,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沉靜,隻是深處還殘留著一絲使用秘術後的疲憊。“幼時機緣所得,略懂些粗淺用法,可幹擾飛禽走獸的心神。”她解釋得輕描淡寫,將一切歸咎於“機緣”。
蕭雲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江湖中。她不願多說,他也不會強求。至少,眼前這迫在眉睫的危機,因她這“粗淺用法”而暫時解除了。
“鷹隼雖去,但方纔它已發出訊號,此地不宜久留。”蕭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塵土,語氣恢複了慣有的沉穩冷靜。
柳青絲也站起身,點了點頭。“嗯。”
兩人迅速收拾好僅剩的行囊,將那點篝火徹底踩滅。洞窟內重新陷入黑暗,隻有星月微光從洞口透入,勾勒出兩人模糊的輪廓。
蕭雲當先走出洞窟,夜風立刻裹挾著荒穀特有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他警惕地掃視四周,感知全力放開,確認附近暫無鐵掌門弟子的氣息。
柳青絲跟在他身後,目光掠過蕭雲寬闊卻隱含著孤寂的背影,又飛快地移開。方纔吹奏骨笛時,她並非沒有察覺到蕭雲那探究的目光。這骨笛的來曆,遠非“機緣”二字可以概括,那是聽雨樓核心秘藏之一,是樓主親自賜下,用於關鍵時刻保命或執行特殊任務的器物。動用它,本身就帶著風險。
但當時情況緊急,若讓那獵鷹持續報信,他們很快就會被鐵掌門的大隊人馬合圍。她別無選擇。
或者說,在做出那個選擇時,她內心權衡的天平,已經不自覺地向某一邊傾斜了更多。
“往哪個方向?”她收斂心神,低聲問道,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蕭雲略一沉吟,目光投向荒穀更深處,那片連月光都似乎難以穿透的、更加幽暗神秘的區域。“東北方。那裏地勢更為複雜,山巒疊嶂,易於隱匿行蹤,也可借地形延緩追兵速度。”
他沒有選擇更容易脫身的方向,反而選擇了更深入荒穀腹地。一方麵是為了避開可能已經在外圍佈防的鐵掌門主力,另一方麵,他隱隱感覺到,這荒穀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吸引著他體內那股源於地脈的煞氣,或許與那歸墟靈境的秘密有關。
柳青絲沒有異議。此刻,他的判斷便是她的方向。
兩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短暫的棲身之所,向著更加危機四伏、也更加撲朔迷離的荒穀深處潛行而去。
夜空下,那隻墜落的獵鷹不知生死,而鐵掌門的追兵,定然不會因失去一隻眼睛而放棄。短暫的安寧被打破,更加激烈的追逐與廝殺,已然拉開了序幕。而那枚刻滿符文的骨笛,以及它背後所代表的秘密,也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兩人之間漾開了更深層次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