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汀蘭院暖
殘秋冷雨,淅淅瀝瀝打在馬車簾上,濕涼的風鑽進來,裹得車內少女一陣輕顫。
蘇清歡縮在角落,一身月白細棉襦裙早已洗得發軟,袖口磨出極淡的毛邊,卻依舊漿洗得乾乾淨淨。裙襬堪堪蓋過腳踝,白綾軟底鞋沾了幾點泥星。
她生得極清、極軟,麵色是常年體弱養出的瓷白,眉眼柔婉,怯態天然。烏髮隻鬆鬆挽了個垂鬟分肖髻,鬢邊碎髮被雨氣打濕,軟貼在頰側,更顯得身形纖細。她雙手緊緊攥著裙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的父母,原是邊境一城縣令。去年邊敵來犯,父母率民守城,雙雙殉難。隻餘下她一介孤女,族中長輩見她無依,趁機霸占變賣她家業田產,百般欺淩。走投無路之下,她才帶著父母臨終囑托的書信,千裡迢迢來投奔永寧侯府——侯府老夫人,是她外祖母的親姐姐。
她所求不多,隻願侯府看在親眷情分上,護她安穩長至及笄。
侯府侯爺夫人常年鎮守邊關,家中一應事務,皆由侯老夫人做主。
馬車停在朱漆大門前,鎏金匾額高懸,石獅威嚴。蘇清歡下車時腳步一軟,險些滑倒,忙扶住車沿,那點弱態看得引路小廝都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一路雕梁畫棟,青石板路被雨水潤得發亮。她走得極輕,裙襬掃過地麵,幾乎冇有聲響,一雙杏眼垂著,長睫輕顫,隻敢用餘光偷偷打量。
直到踏入正廳,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上首坐著位鬢染霜華卻氣度雍容的老夫人,正是她要喚姨祖母的人。
老夫人一見門口那道纖細身影,眼睛瞬間就紅了。
蘇清歡心頭一緊,屈膝行禮,姿態恭謹柔弱,聲音細得像風拂柳絮:
“清歡,見過老夫人。”
一開口,眼尾先濕了一層,強忍著淚,懂事又可憐,直擊老夫人心底。
“孩子……快過來。”
老夫人連忙招手,聲音都發顫。
蘇清歡怯怯上前,步子小而輕。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隻觸手一片冰涼細瘦,再看她一身半舊棉裙,臉色白得冇血氣,心疼得直抽氣:
“苦了你了。你爹孃為國儘忠,是忠良之後。如今你落難至此,往後這兒就是你的依靠,有祖母在,必護你到及笄,絕不讓人再欺你半分。”
暖意順著掌心漫上來,蘇清歡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落下。她不敢放聲哭,隻微微垂著頭,肩頭輕輕顫動,看得人心都揪緊。
“姨祖母……”她哽咽一聲,軟得讓人憐惜。
老夫人摟著她,溫語道“你以後跟著阿珩一起喚我“祖母”就好,隨後吩咐下人:收拾汀蘭院,要最向陽的屋子,鋪厚褥子,燒暖爐,再取幾套新衣裳、新頭麵來,給你們表小姐換上。”
蘇清歡連忙搖頭,輕聲道:“祖母,孫女兒不缺……不給府裡添麻煩。孫女兒隻盼能在府中安穩度日,護我及笄便足夠了。”
她越是懂事退讓,老夫人越是疼到心坎裡。
不過半日,汀蘭院便收拾得清雅暖和。
丫鬟捧來新衣,她換上一身藕荷色軟緞交領襦裙,領口綴細白毛邊,腰間繫淺碧宮絛,襯得人溫婉纖細。烏髮梳成雙環垂髻,隻簪一支母親留下的素銀小簪,不施粉黛,清潤動人。
老夫人來看她時,滿眼歡喜,取下自己耳上一顆珍珠耳墜,親手給她戴上:“戴著,祖母給的,保平安。”
蘇清歡眼眶一熱,屈膝行禮:“多謝祖母疼我。”
三日後請安,蘇清歡穿了一身淺粉綾羅襦裙,剛走到抄手遊廊,就被一身豔紅衣裙的沈知月攔住。
沈知月是侯府二小姐,素來驕縱,見老夫人對蘇清歡偏疼,早已滿心嫉妒。
“你就是那個外來的蘇清歡?穿得這麼素淨,裝可憐給誰看?也配讓祖母這麼疼你?”
蘇清歡下意識退後半步,姿態放得極低,柔聲道:“二姐姐,我是來給祖母請安的,無意與姐姐爭什麼。”
她聲音越軟,沈知月越覺得她故意扮弱,上前一步,故意用肩頭撞向她。
蘇清歡本就體弱,踉蹌著扶住廊柱,裙襬沾了青苔泥汙,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尾立刻紅了,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哎呀,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沈知月假惺惺一笑,“誰讓你身子這麼弱,風一吹就倒,也配在侯府待著?”
蘇清歡垂眸,長長的睫毛濕了一片。
她知道,自己越是嬌柔,越是惹人疼,也越是惹人妒。
冇過幾日,沈知月便從刁難,變成了陷害。
這天蘇清歡穿一身月白暗花紗裙,親手繡了一枚荷苞,要送給老夫人。
剛走到暖閣外,就聽見裡麵沈知月尖利的哭聲:
“祖母!我的玉鐲不見了!那是外祖母給我的遺物,一定是蘇清歡偷的!”
蘇清歡心頭一沉,推門進去。
一屋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屈膝行禮,聲音微顫,卻依舊恭敬:“祖母,孫女兒冇有偷二姐姐的玉鐲。”
“不是你是誰?我看見你進我院子了!”沈知月哭著指她。
蘇清歡臉色一白,肩頭輕輕一顫,淚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不落:“孫女兒今日一直在汀蘭院繡荷苞,從未去過二姐姐院子,丫鬟們都可以作證。”
她越柔弱坦蕩,越顯得沈知月咄咄逼人。
老夫人看著她快要站不穩、卻依舊守禮的模樣,心早就偏了。
恰好沈知珩趕來。
少年今年十六,身量尚在長,挺拔清瘦,帶著乾淨的少年氣。一身素色青衫,腰繫素帶,髮束玉冠,模樣清俊乾淨,溫文爾雅,一看便是知書達理的世家子弟。
他進門後隻在合宜距離站定,並不近身,對著老夫人先行一禮,才溫聲道:
“祖母,這兩日表妹多在院中讀書刺繡,我時常路過,知她不曾隨意走動,絕無可能做此事。”
一番查證,下人最終在沈知月床底暗格裡,找到了那隻被藏起來的玉鐲。
真相大白。
蘇清歡站在一旁,眼淚終於輕輕落下來,細白手指攥著裙角,整個人輕輕發抖,卻依舊不出聲哭鬨。
那股嬌柔、委屈、懂事又隱忍的模樣,讓老夫人當場沉了臉。
她一把拉過蘇清歡,護在身後,對沈知月冷聲道:
“你妹妹是忠良之後,剛失了父母,身子又弱,你不疼她便罷了,竟敢栽贓陷害!往後再敢對清歡無禮,祖母絕不輕饒!”
沈知月又氣又恨,看向蘇清歡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蘇清歡埋在老夫人心口,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軟得像棉花:“祖母,二姐姐許是一時糊塗……孫女兒不怪她。”
她越退讓,越溫柔,老夫人越護她。
玉鐲一事過後,永寧侯府老夫人對蘇清歡的疼寵,早已不是表麵客氣,而是實打實放在心坎裡護著。
那隻據說是早年先夫人遺物的玉鐲,溫潤通透。蘇清歡腕間纖細,玉色襯得肌膚勝雪,隻一眼,便叫老夫人紅了眼眶。她拉著蘇清歡的手反覆看了許久,隻歎一句“像,真像你母親”,自此便將這孤女視作心尖肉。
一回到汀蘭院,老夫人當即把身邊伺候十數年、穩重得力的大丫鬟雲岫撥了過來,親自吩咐:“往後你便跟著表小姐,衣食起居,半點不能委屈。一應份例,全都按著嫡出小姐的來,少了一樣,唯你是問。”
雲岫聰慧,當即屈膝應下:“老夫人放心,奴婢必定儘心伺候小姐。”
不過半日,汀蘭院便煥然一新。綾羅綢緞、點心果子接連送入,熏爐、窗幔、褥子儘數換新,從前冷清偏僻的小院,一夕之間暖意融融,處處透著被人放在心尖上疼寵的模樣。
蘇清歡本就生得嬌弱,從前顛沛憔悴,如今安穩照料,氣色漸好,眉眼愈發清潤,靜靜立在那裡,便如一幅浸了溫水的軟畫。
這日午後,日頭正好,她臨窗而坐,安安靜靜繡著蘭草。雲岫端來玫瑰花露,輕聲讚她容貌出眾,蘇清歡臉頰微熱,柔聲推辭,神色羞怯柔美。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緩沉穩的腳步聲。
蘇清歡下意識抬眼望去,院門處,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入。
是沈知珩。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清挺,帶著少年人獨有的乾淨朝氣。一身素色長衫,樣式簡單,腰繫素帶,發間隻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不見半分矜傲,一眼望去,溫文爾雅,知書達理。
他手中提著一隻小巧食盒,看見臨窗繡花的少女,腳步微頓,在合適的距離停下,溫聲開口,語氣謙和有禮:“表妹。”
蘇清歡心頭輕輕一跳,連忙放下繡繃,起身屈膝行禮,姿態柔婉標準:“表兄。”
沈知珩目光溫和掃過,並不久視,守著男女之禮,溫聲道:“方纔路過祖母院裡,她說你近日胃口淺,特意讓小廚房做了桂花糕,酥甜不膩,你嚐嚐。”
他將食盒遞至中間穩妥處,不近身、不唐突,分寸恰到好處。
“多謝表兄。”蘇清歡微微抬頭,眼睫輕顫,上前一步接過。
她指尖纖細冰涼,不經意輕輕擦過他的指尖,兩人皆是一頓,各自從容收回手,禮數不亂。蘇清歡耳尖微微泛紅,垂著眼,愈發嬌怯動人。
沈知珩心頭微動,麵上依舊溫和,語氣沉穩有禮:“往後在府裡,不必這般拘謹。你是忠良之後,又是祖母認下的表小姐,自有身份。有我在,冇人敢隨意為難你,你安心住著便是。”
他聲音溫和篤定,像一顆定心丸,穩穩落進蘇清歡心底。蘇清歡輕輕點頭,眼尾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小聲應:“嗯。”
那一瞬的柔媚,乾淨純粹,恰好落入少年眼底。
陽光正好,小院安靜,青衫少年與碧衣少女隔案相對,時光緩慢溫柔,連風都似停下腳步,不忍驚擾。
蘇清歡捧著食盒,輕輕打開,裡麵桂花糕擺放整齊,香氣清甜。她拿起一小塊,小口咬下,眉眼間露出淺淡歡喜,聲音軟乎乎:“很好吃,多謝表兄記掛。”
沈知珩在不遠處坐下,並不近身,隻安靜相陪,偶爾溫和說幾句閒話,語氣謙和,舉止守禮,冇有半分逾矩。
他從前從不對旁的女子多加留意,可麵對這位身世可憐、柔弱懂事的表妹,總忍不住想照拂幾分,卻又始終守著分寸,不越男女之防。
院外的海棠輕輕飄落,落在窗欞上,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少年少女安靜溫柔的時光裡。
汀蘭院的暖意,來自暖爐,來自陽光,也來自眼前這位守禮溫和、默默守護的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