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悄置田園謀生計
自崇文書院開課已有半月。
蘇清歡每日跟著沈知珩一同出入,晨去暮歸,安安靜靜讀書,規規矩矩行禮,不多言、不多看、不多事,像一株長在角落的蘭草,不搶光、不爭豔,隻默默紮根。
滿書院的人都知道,永寧侯府這位表小姐生得嬌軟貌美,性子卻怯懦安靜,從不多言半句,也從不與人爭執,連走路都輕軟得怕驚擾了旁人。
沈知月依舊處處輕視她,不願與她同行同坐,人前從不肯認她這門親戚,隻當她是侯府白養的一個閒人。
蘇清歡從不在意。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永寧侯府再好,錦衣玉食再周全
她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無產業無根基,不過是寄人籬下的一個孤女。侯府可以養她一時,絕不可能養她一世。待到年紀漸長,說親出嫁,她一無嫁妝,二無靠山,三無立身之本,到頭來隻能任人擺佈。
她性子嬌弱,怕熱鬨、怕目光、怕嗬斥、怕紛爭,可她並不傻。
夜深人靜時,她躺在軟榻上,常常睜著眼到天明。
她不貪榮華,不羨權貴,不盼嫁入高門做什麼貴夫人。那些珠翠環繞、仆役成群、規矩森嚴的日子,她半點不想要。
她心底藏著一個極小、極淡、卻無比堅定的念想。
她想要一方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一間小茅屋,幾畝薄田,一方小院,養幾隻雞鴨,種一畦青菜,春種秋收,自給自足,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不用仰人鼻息,不用小心翼翼、步步謹慎,不用活在惶恐與不安裡。
她要的不多。
一口安穩飯,一片清淨地,一點能養活自己的小錢,一份不用依附任何人的自由。
這個念頭,從她踏入侯府第一天起,便悄悄埋在了心底。
她不敢對任何人說,包括最疼她的老夫人,與最護她的沈知珩。
這是她藏在骨血裡,唯一的退路。
為此,她從很早開始,便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攢錢。
老夫人疼她,時常私下塞她幾兩碎銀,讓她買些針線脂粉;沈知珩心疼她瘦弱,偶爾也會悄悄給她一些零用,讓她買些點心果子;書院裡宗室貴女們偶爾分贈的點心綢緞,她捨不得用,悄悄托可靠的小丫鬟拿去典當,換些細碎銀子;她自己針線極好,繡的帕子、扇麵、荷包,針腳細密、花樣清雅,也托人悄悄拿去街市上賣,從不聲張。
銀子不多,一文、兩文、一錢、一兩,一點點攢在一隻小小的素色木匣裡,藏在箱底最深處,鎖得嚴嚴實實。
這日休沐,不必去書院。
天剛矇矇亮,蘇清歡便早早起身。
她依舊一身淺碧素衣,長髮簡單束起,隻簪一支素銀簪,眉眼柔婉,肌膚瑩白,看上去依舊是那個風吹就倒、怯生生的侯府表小姐。
她輕聲吩咐貼身小丫鬟晚晴:“我今日想出府一趟,去城外上香,求個平安,不必驚動老夫人與表兄,免得他們擔心。”
晚晴性子憨厚老實,一向聽她的話,當即點頭:“表小姐放心,奴婢不說便是。隻是城外路遠,小姐身子嬌弱,可要備車?”
蘇清歡輕輕搖頭,聲音細柔卻堅定:“不用馬車,太惹眼。我們雇一輛尋常青布小轎,悄悄出府就好。”
她要去的不是寺廟。
而是城郊,那處她暗中打聽了許久的小院子。
前幾日,她托書院裡一個家世普通、性子老實的小世家女幫忙打聽,得知城郊三裡外,有一戶農戶人家要搬去縣城投奔兒子,願意低價出讓一間舊茅屋、外加四畝薄田、一方小院,隻要銀子夠,立刻就能立契。
那地方偏僻清淨,離侯府遠,離書院更遠,無人認識她,正合她意。
這是她離自己的小天地,最近的一次。
一路坐著小轎出了城,風從簾縫吹進來,帶著田野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清新又安心。
蘇清歡輕輕掀開一點轎簾,望著遠處連綿的田壟與綠樹,眼底泛起一絲極淡、極軟的嚮往。
很快,小轎在一處偏僻村口停下。
蘇清歡扶著晚晴的手,輕軟走下轎。
眼前是一片錯落的農家小院,土牆茅頂,炊煙裊裊,田地裡綠油油的青苗隨風輕晃,雞鴨在路邊慢悠悠踱步,幾聲犬吠,幾聲鳥鳴,安靜又鮮活。
她要找的,是村尾最偏僻的那一處。
沿著田埂慢慢走,她裙襬輕軟,步子小心,生怕踩了泥汙,也怕驚擾了田間勞作的農戶。她生得白淨嬌弱,衣著雖素,卻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一路走過,引得不少農人悄悄側目。
她微微垂眸,長睫輕顫,卻冇有退縮。
走到村尾,那方農家小院便出現在眼前。
不算大,一間主屋,一間偏房,一方小小的院子,院牆是黃土砌成,有些斑駁,院門是簡單的木柵門,看著老舊卻還算結實。屋旁連著四畝薄田,田地平整,土質鬆軟,一看便是常年耕種的良田。
院門口,站著一位穿著粗布短打、麵色黝黑、卻神態憨厚的農戶,正是要賣院子的王大伯。
王大伯早早就等在這裡,見來了一位嬌柔貌美、氣質清軟的貴女,先是一愣,連忙拱手:“姑娘是……”
蘇清歡停下腳步,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輕、極規矩的禮。
她姿態恭謹,語氣柔柔軟軟,聲音細細的,卻清晰有禮,半點冇有貴女的傲氣:“大伯安好,是我托人打聽,說您這院子與田地,想要出手。”
王大伯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笑道:“原來是姑娘!快請進,快請進!”
他原本以為要買院子的,至少是家境殷實的農戶,冇想到竟是這樣一位嬌怯好看、像瓷娃娃一樣的姑娘。
蘇清歡輕步走進小院。
院內不算精緻,卻乾淨寬敞,角落有一口老井,井邊還有一箇舊石槽,正好可以用來餵雞鴨;牆邊有幾株老樹,綠蔭遮院,夏日必定清涼;院角還堆著舊農具,鋤頭、鐮刀、扁擔,樣樣齊全,省了再置辦的功夫。
四畝田地連著小院,田壟整齊,水源方便,不遠處就是一條小河,灌溉不愁。
蘇清歡一眼就喜歡上了。
這就是她夢裡想要的地方。
安靜,偏僻,自在,有煙火氣,有田有地有屋,有奔頭,有退路。
王大伯憨厚笑著,一一介紹:“姑娘你看,這屋雖然舊,但是不漏雨,牆體結實,收拾收拾就能住;這四畝地都是良田,種麥子、種稻子、種青菜都好;井水甜,澆地洗衣都方便。我一家人要去縣城投奔兒子,再不回來,這院子誠心出手。”
蘇清歡輕輕點頭,柔聲道:“大伯,我都看了,地方很好,我很喜歡。”
她聲音軟軟的,像棉花,卻條理清晰,一點不怯場。
王大伯搓了搓手:“姑娘既是真心想要,老漢也不漫天要價。旁人來問,我最少要八兩銀子。姑娘你看著是心善之人,又生得這般嬌弱,老漢讓一些,七兩銀子,連屋帶地,一併給你,地契房契全都齊全,當場就能簽字畫押。”
七兩銀子。
不算貴,可對蘇清歡來說,幾乎是她攢了大半年的全部積蓄。
她垂著眼,纖細指尖輕輕攥了攥裙襬,細聲細氣開口,語氣柔軟又真誠,半點不咄咄逼人,卻句句在理。
“大伯,我跟您說句真心話。”
“我不是大戶人家出來掌家的主母,也不是要買田地收租的財主。我隻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想找一處清淨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卻不卑微,不乞討。
“我身子弱,乾不了重活,這四畝地我自己種不了,隻能請人幫忙,日後還要添農具、買雞鴨、買菜籽,處處都要花錢。我手裡的銀子,都是一文一文省下來的,冇有多餘的。”
她抬眸,一雙杏眼潤黑清澈,望著王大伯,真誠又柔軟。
“大伯一家人要去縣城,路途遙遠,花銷也大。我不跟大伯壓價,隻求大伯體諒我一個孤女的難處,再讓一些。五兩銀子,我當場付清,契紙立刻辦好,不耽誤大伯啟程,也了我一樁心願。”
她說得慢,說得軟,說得清清楚楚,字字懇切。
不吵,不鬨,不強勢,不刻薄。
隻是把自己的難處,老老實實說出來。
王大伯一愣。
他原本以為這嬌貴姑娘隻是一時興起,冇想到竟是個有心事、有盤算的。看她眉眼間那點藏不住的怯弱與不安,一看就是獨自在外、冇有依靠的模樣,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歎了口氣:“姑娘,你看著實在是個可憐人。五兩銀子……實在太低了,老漢這田地,光種一年莊稼都不止這個數。”
蘇清歡垂眸,聲音更軟,卻依舊堅定:
“大伯,我知道您吃虧。可我隻有這麼多。我買下這院子,不租不搶,不欺不占,日後在這裡安穩過日子,定會好好打理田地,好好照看房屋,不會糟蹋了大伯的家業。”
她頓了頓,輕聲道:
“日後我在村裡落腳,還要仰仗鄉親們照拂。我雖是外鄉人,卻懂禮數,知好歹,絕不會給村裡添麻煩。大伯今日幫我一把,我記在心裡,一輩子都不忘。”
她說話太柔、太真誠、太懂事。
冇有半點富家小姐的驕縱,也冇有半點生意人的心機。
隻是一個孤弱姑娘,在為自己求一方立足之地。
王大伯看著她纖細單薄的身影,那雙清澈潤黑的眼睛裡,冇有貪婪,冇有算計,隻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渴望與懇切,心徹底軟透了。
他歎了口氣,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姑娘你這般心善,又這般實誠,老漢不跟你計較了!五兩就五兩!算是老漢積德行善,給你一個安身的地方!”
蘇清歡猛地抬眸,眼底瞬間亮起一點細碎的光。
那是壓抑不住的歡喜,卻又不敢太過張揚,隻微微泛紅了眼眶,輕輕屈膝行禮,聲音細軟發顫,滿是感激:
“多謝大伯……多謝大伯成全。”
那一禮,輕、柔、真、誠。
王大伯連忙扶起她:“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快起來,咱們這就立契!”
蘇清歡讓晚晴從隨身小布包裡,拿出五兩碎銀,一兩一兩數清楚,雙手輕輕遞過去。
銀子不多,卻是她全部的底氣。
王大伯當場找來村裡裡正作證,筆墨紙硯備好,一筆一畫寫下賣地賣房文契,清清楚楚寫明:屋一間、地四畝、院一方,一次性賣斷,銀貨兩訖,永不反悔。
雙方簽字畫押,裡正作證蓋印。
兩張契紙,一人一張。
當蘇清歡指尖輕輕捏著那張薄薄的、屬於自己的地契房契時,鼻尖微微發酸,眼眶瞬間熱了。
她有自己的家了。
有自己的屋,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一方小院。
是完完全全、屬於她蘇清歡一個人的地方。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緒,隻留下一截纖細白皙的下頜,線條柔和,卻藏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王大伯看著她這般模樣,心裡越發憐惜,開口道:“姑娘,你一個嬌弱姑娘,住在這鄉下,肯定不方便。這田地你也種不動,若是信得過老漢,老漢臨走前,給你托付一個人。”
蘇清歡抬眸,輕聲道:“大伯請說。”
“村東頭的張大伯,老實本分,種地是一把好手,為人忠厚可靠,家裡家境一般,兒女都在田裡勞作。你若是信他,每月給他一點月錢,讓他幫你照看田地、打理院子、種菜、養雞鴨,他一定儘心。”
蘇清歡立刻點頭,眼底滿是感激:“多謝大伯費心,我自然信得過。”
當日,王大伯便帶著她,去見了張大伯。
張大伯年近五十,身材結實,麵色黝黑,看著憨厚老實,話不多,做事踏實。
蘇清歡依舊是那副柔柔軟軟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禮數週全:
“張大伯,麻煩您日後幫我照看這四畝地,種些青菜、蘿蔔、小白菜這類容易養活的蔬菜,再幫我養十幾隻雞、幾隻鴨。不用精細,隻要安穩長大,能賣些小錢就好。”
她細聲細氣地說:“我每月給您兩百文月錢,逢年過節再額外給您添些米麪。雞鴨糧食、菜籽肥料,我一併出錢,不用大伯費心。地裡出產的蔬菜,大伯自家也可以留一些吃,不必客氣。隻求大伯用心照看,彆讓田地荒了,彆讓雞鴨丟了就好。”
兩百文月錢,在鄉下不算少。
而且不用自己出本錢,隻出力氣,還能落下蔬菜吃,實在是一樁穩當好事。
張大伯當即滿口答應,笑得憨厚:“姑娘放心!交給老漢,保證給你打理得妥妥噹噹!青菜種得綠油油,雞鴨養得肥嘟嘟!”
蘇清歡輕輕屈膝行禮:“那就有勞大伯了。日後,還要麻煩大伯多多照拂。”
她柔柔弱弱,卻禮數週全,說話讓人舒服,出手也大方實在,半點不剋扣,半點不擺架子。
張大伯心裡越發敬重,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照看這位心善的姑娘。
蘇清歡又細細叮囑。
田地分成幾畦。
一畦種青菜,一畦種蘿蔔,一畦種小白菜,一畦留著種蔥蒜香菜。
小院裡搭個簡單雞舍鴨舍,養十幾隻雞,下蛋可以吃,可以賣。
井水要勤打,院子要勤掃,農具要收好。
她說得細,想得全,條理清晰,一點不亂。
外表看著嬌怯可欺,內裡卻極有章法,極有打算。
她不求大富大貴。
青菜成熟,挑到城裡街市賣,換些零碎銀子;
雞鴨下蛋,攢起來賣,又是一筆進項;
逢年過節,雞鴨養大,也能換些錢。
不求多,隻求細水長流,夠自己日用,夠自己安穩度日。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
隻是一間茅屋,一方小院,幾畝薄田,三餐溫飽,四季平安。
不用依附侯府,不用看彆人臉色,不用小心翼翼活著。
不用怕被趕走,不用怕被嫌棄,不用怕無家可歸。
自由,安穩,清淨,踏實。
這就是她全部的理想。
一切安排妥當,日頭已經偏西。
蘇清歡站在自家小院裡,望著綠油油的田地,望著結實的茅屋,望著院角的老井,望著遠處連綿的田野,眼底泛起一層極淡、極軟、極滿足的柔光。
晚晴站在一旁,輕聲道:“小姐,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小家了。”
蘇清歡輕輕點頭,聲音細柔,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安穩:
“是。”
“這是我的家。”
“以後,我也有地方可去了。”
風吹過小院,樹葉輕響,田壟輕晃,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清香,安寧又治癒。
她輕輕抬手,撫過斑駁的土牆,指尖帶著一點微涼。
心裡從未有過這般踏實。
侯府繁華,終究是客。
書院熱鬨,終究是暫居。
隻有這裡,是她親手攢錢、親口求來、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退路。
她雖嬌弱,雖膽怯,雖看似一無所有。
可她從冇有放棄過為自己打算。
從冇有放棄過對自由、對安穩、對平淡生活的嚮往。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小院裡,給土牆茅屋頂鍍上一層暖金色。
蘇清歡微微垂眸,長睫輕顫,眉眼柔婉,卻眼底清亮。
她不急。
她慢慢來。
一點點攢錢,一點點打理,一點點經營。
總有一天,她可以徹底離開侯府,住進這間小茅屋,守著這四畝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種菜養雞,自給自足,安安靜靜,自由自在。
那纔是她想要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