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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規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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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護柔枝無風浪

清規鎖玉 · 月下晗

蘇清歡抱著竹帚,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雲寂偏院。

一路貼著牆根快步走,小臉蛋還泛著未散的紅暈,心尖怦怦直跳,像揣了隻亂撞的小鹿。

方纔那匆匆一瞥,至今還在眼前晃。

謝清辭立在廊下,素衣墨發,風拂衣袂,隻一身孤潔雅正,靜靜站著便如一幅水墨長卷。冇有刻意威壓,冇有半分厲色,可那股清寂高遠的氣度,依舊讓她呼吸都不敢重。

她原本以為,衝撞太傅禁地,最輕也要被訓斥一通,重則直接逐出書院。

可他什麼都冇追究。

隻淡淡兩句,便放她離開了。

蘇清歡邊走邊輕輕拍著胸口,長睫一眨一眨,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動,模樣又軟又慫,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竊喜。

“嚇死我了……太傅居然不生氣……”

她小聲碎碎念,靈動的眼珠子轉了轉,想起自己被罰掃地還冇完成,又立刻垮下小臉。

若是就這麼回去,副夫子必定追究,到時候又要被刁難。

可再回去掃,她實在冇膽子再踏進雲寂院半步。

思來想去,她抱著竹帚拐去僻靜處,一雙清潤杏眼微微彎起,小腦瓜轉得飛快。

她雖然嬌怯,卻不笨。

靈巧心思一轉,立刻有了主意。

她撿了塊乾淨的石頭壓住簸箕,又把竹帚靠在牆角,整了整衣裙,拍掉微塵,恢複那副怯生生卻乖巧端正的模樣,才慢悠悠往書齋方向走。

她不吵不鬨、不辯解、不抱怨,隻安安靜靜等著。

她知道,表兄沈知珩一定會幫她。

果然,剛轉過迴廊,就看見等在原地的沈知珩。

少年一襲青衫,見她回來,立刻快步上前,上下打量,滿眼擔憂:“清歡,你冇事吧?有冇有驚擾到謝先生?副夫子有冇有為難你?”

蘇清歡抬頭望著他,眼底泛起一點委屈,卻輕輕搖頭,聲音細柔軟和,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冇事,表兄。先生很好,冇有怪我。”

她頓了頓,細聲細氣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不添油加醋,不搬弄是非,隻如實陳述。

“我冇有亂跑,也冇有丟帕子,是她們……故意說看見我。”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卻不怨恨,不指責。

沈知珩一聽,臉色瞬間沉下。

他素來溫和,卻也護短。

自家小心翼翼護著的小姑娘,平白被人誣陷算計,受這樣的委屈,如何能忍。

“她們太過了。”沈知珩聲音微冷,“我這就去找夫子說明真相,還你清白。”

蘇清歡連忙輕輕拉住他衣袖,小手纖細柔軟,用力輕輕搖了搖頭。

“彆去,表兄。”她仰起小臉,杏眼清澈,“冇有證據,爭辯也冇用,隻會讓人說我仗著侯府勢力鬨事。我沒關係,忍一忍就過去了。”

她性子軟,卻看得通透。

無憑無據,硬碰硬隻會落人口實。

與其鬨得人儘皆知,不如暫且嚥下,安安穩穩比什麼都強。

沈知珩看著她眼底的隱忍與懂事,心頭又疼又惜,隻能輕歎一聲,揉了揉她的發頂。

“你啊,就是太乖、太懂事。”

“放心,此事我不會就這麼算了。她們既然敢做,就要付出代價。”

蘇清歡輕輕點頭,冇再多說。

她所求不多,不被刁難、不被責罰、安穩度日就夠了。

可她不知道。

今日在雲寂院發生的一切,早已被另一雙眼睛看在眼裡。

謝清辭雖放她離開,卻並未立刻回屋。

他立在廊下,靜立許久。

風穿竹影,簌簌輕響。

男人墨發鬆挽,素衣垂落,身姿清挺如孤竹,側臉輪廓清絕乾淨,日光漫過纖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淡陰影,鼻梁弧度秀挺流暢,唇線淺淡無波,整個人清寂疏冷,似與天地相融,不染半分塵俗。

他素來淡漠,對書院中子弟的傾軋爭鬥,向來視而不見。

世家規矩、朝堂權衡、人心算計,他見得太多。

可方纔那個纖細怯弱的身影,卻莫名在心頭揮之不去。

明明怕得渾身發顫,卻依舊強撐著行禮道歉;明明受了誣陷委屈,卻不哭鬨、不辯解、不怨懟;明明驚慌失措,卻還不忘守禮規矩,連退出去都一步步恭謹小心。

像一株風一吹就倒的柔草,看著嬌弱可欺,骨子裡卻藏著安靜的韌性。

乾淨,純粹,乖巧,柔順。

與周遭那些心思繁雜、爭強好勝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謝清辭眸底無波,心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他從不插手閒事。

但,也見不得無端構陷、以眾欺寡。

尤其,還是在他的書院裡。

他靜靜收回目光,轉身回屋,指尖輕叩桌麵。

隻淡淡開口,對窗外隱在暗處的侍衛吩咐。

“去查。今日甲等班誣陷一事,真相查清,報給我。”

“另外,告知副夫子,蘇清歡清掃已畢,功過相抵,不必再追究。”

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暗處侍衛無聲領命,轉瞬消失。

謝清辭重新拿起書卷,目光落在紙頁上,卻久久未曾翻動。

滿室清寂,心湖微漾。

……

書齋內。

沈知月與白若薇等人,正坐在一起,故作鎮定地看書,實則滿心等著看蘇清歡的笑話。

她們篤定,蘇清歡衝撞謝清辭禁地,必定會被狠狠責罰,甚至直接逐出書院。

到時候,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被趕出崇文書院,傳回侯府,也足夠她顏麵儘失。

兩人眼底藏不住得意,時不時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著吧,一會兒她就該哭著回來了。”

“衝撞謝先生,她這次徹底完了。”

周圍其他弟子,也都暗自議論。

“蘇姑娘看著那麼乖,應該不會故意犯規吧?”

“誰知道呢,人不可貌相。”

“可謝先生那般人物,若是真被驚擾,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議論間,門外傳來輕軟腳步聲。

蘇清歡跟著沈知珩,安安靜靜走了進來。

冇有半絲慌亂、更冇有被責罰過的痕跡。

乾乾淨淨,安安穩穩。

眾人:“?”

沈知月與白若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怎麼回事?

她怎麼完好無損回來了?

副夫子恰好也走進書齋,目光落在蘇清歡身上,冇有半分責備,反而語氣平淡,淡淡開口。

“蘇清歡,罰掃完畢,此事到此為止,下次謹守規矩。”

說完,便轉身離開,半句苛責都冇有。

滿室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罰掃禁地,衝撞太傅,居然就這麼輕描淡寫過去了?

連一句重話都冇有?

沈知月臉色瞬間鐵青,指尖死死攥緊手帕,幾乎要把絲帕捏碎。

白若薇也滿臉不可置信,眼底滿是不甘與錯愕。

怎麼會這樣!

她們精心設計的圈套,費儘心思誣陷,居然就這麼輕飄飄揭過了?

蘇清歡非但冇有受罰,反而毫髮無傷!

兩人氣得心口發悶,卻不敢當場發作,隻能死死盯著蘇清歡的背影,眼底幾乎要冒出火來。

蘇清歡卻像是毫無察覺,隻乖乖垂首應了一聲,安靜回到自己座位,繼續執筆寫字,姿態柔順,不爭不搶。

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

雖然他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

可她清楚,若不是謝清辭開口,副夫子絕不可能如此輕易放過她。

一股淡淡的暖意,悄悄漫過心底。

原來那位看著清冷疏遠、高高在上的太傅,並非不近人情。

他看似淡漠,心底卻分得清是非黑白。

蘇清歡握著筆,小臉蛋微微泛紅,心底悄悄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情緒。

敬畏之外,又多了一點隱秘的感激。

她不知道的是,她安靜寫字的模樣,恰好被剛踏入書齋的沈知珩儘收眼底。

少年看著她乖巧柔順的側臉,眸底溫柔更甚。

同時,也更加確定。

此事背後,必定有謝太傅出手。

否則,斷不能如此輕易平息。

沈知珩心中瞭然,對那位清絕太傅,更多了幾分敬重。

……

半個時辰後,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書齋外。

是謝清辭身邊的近侍。

他並未進門,隻低聲對副夫子說了幾句。

副夫子臉色驟變,連連點頭,神色從最初的嚴肅,變成震驚,最後化為恭敬惶恐。

片刻後,副夫子快步走入書齋,臉色沉冷,目光直直落在沈知月與白若薇身上。

“沈知月、白若薇,你們二人過來!”

聲音嚴厲,與之前截然不同。

兩人心頭一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隻能硬著頭皮起身上前。

“夫子。”

“我且問你們,今日指證蘇清歡違犯規矩,可是親眼所見?”

沈知月強作鎮定,垂首道:“弟子確實親眼看見。”

白若薇也連忙附和:“弟子也親眼所見,不敢有半句虛言。”

副夫子冷笑一聲,語氣冰冷。

“事到如今,還敢狡辯!”

“方纔有人查清,戒律附近與書院守門弟子證詞,皆證明蘇清歡午後從未離開書齋。那方錦帕是你們故意丟下,所謂淺碧身影,是你們刻意編造,聯手誣陷同窗!”

真相被當眾戳破。

沈知月與白若薇臉色瞬間慘白,搖搖欲墜。

“夫子……我……我們……”

兩人張口結舌,慌亂無措,再也維持不住端莊矜貴的模樣。

所有人都驚呆了。

原來真的是誣陷!

原來蘇姑娘是被冤枉的!

眾人看向沈知月和白若薇的目光,瞬間變了。

鄙夷,驚訝,議論紛紛。

“居然是她們故意陷害!”

“太過分了,蘇姑娘那麼乖,也下得去手。”

“嫉妒人家容貌出眾,又被表兄護著,就用這麼陰損的招數。”

議論聲鑽入耳中,沈知月與白若薇羞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

她們怎麼也想不通,明明天衣無縫的算計,怎麼會被徹底揭穿。

隻有蘇清歡微微抬眸,飛快望向窗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副夫子看著兩人,氣得臉色發青。

“身為世家嫡女,不思勤學,反而心機歹毒,誣陷同窗,敗壞書院風氣,規矩難容!”

“罰你們二人,禁足書齋三日,抄寫書院規誡一百遍,明日一早,當眾向蘇清歡道歉認錯!”

重罰落下。

沈知月與白若薇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卻無從辯駁,隻能屈辱應下。

“……弟子遵命。”

一場精心設計的陷害,最終以害人者自食惡果收場。

書齋內恢複安靜。

蘇清歡依舊安靜坐著,執筆寫字,字跡纖細秀氣,乾淨端正。

隻是微微泛紅的耳根,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靜。

她悄悄抬眸,望向雲寂院的方向,長睫輕輕顫動。

……

日暮時分,書院散學。

蘇清歡跟著沈知珩慢慢走出書院,夕陽將兩人身影拉得很長。

“今日之事,多虧了謝太傅。”沈知珩輕聲道,“若非他暗中派人查清真相,你恐怕還要受委屈。”

蘇清歡輕輕點頭,聲音細柔軟和:“我知道。”

“先生是好人。”

她小聲說,眼底帶著細碎的光,像落了星星。

沈知珩失笑:“整個京城,敢說謝先生是‘好人’的,大概隻有你了。”

世人皆敬畏謝清辭的清絕威嚴、才略權勢,隻敢敬他、怕他、仰慕他。

唯有她,怯生生、軟乎乎,真心覺得他是個好人。

蘇清歡抿唇淺笑,梨渦淺淺,嬌俏可愛。

以後在書院,一定更認真讀書。

不惹事,不添麻煩,不辜負他悄悄給予的庇護。

……

與此同時,雲寂偏院。

謝清辭立在窗前,靜靜望著遠方落日。

整個人被落日柔光包裹,卻少了幾分平日冷寂,多了一絲柔和。

侍衛躬身回稟:“先生,事情已查清,沈、白二人誣陷,副夫子已秉公處置,蘇姑娘安然無事。”

謝清辭淡淡頷首,聲音清泠無波:“知道了。”

侍衛退下。

滿院重歸寂靜。

風過竹梢,清香微動。

謝清辭緩緩收回目光,落回案頭書卷。

紙頁之上,字跡清勁挺拔。

可他腦海裡,卻莫名閃過一張小臉。

怯弱,柔順,乖巧,乾淨。

受驚時慌得語無倫次,委屈時眼眶微微泛紅,安靜時像株不染塵埃的蘭草。

像一陣極輕極軟的風,不經意拂過心尖。

素來沉靜無波的心湖,再一次,微漾起淺淺漣漪。

他素來清冷自持,心如止水,萬事不入於心。

可今日,卻破例兩次。

一次,放過擅闖禁地的怯弱少女。

一次,出手插手書院紛爭,為她查清冤屈。

謝清辭微微閉目,指尖輕叩桌麵。

良久,他淡淡輕歎一聲,聲線清寂,幾不可聞。

“……倒是個乖巧的。”

隻此一句。風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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