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玉麵寒狼窺軟玉
年關已過,寒意料峭未儘,崇文書院重開,廊下冰雪初融,新柳抽芽。
宮宴那夜梅林夾縫中的心悸與暗香,早已被蘇清歡強行壓在心底最深之處。她依舊是那個縮在角落、安靜如水、不惹眼、不攀附的孤女,晨起讀書,日暮歸府,閒時盤算城郊田莊,日子過得清淡安穩。
她以為,隻要足夠低調、足夠溫順、足夠不起眼,便能在這權貴雲集的書院裡,求得一方清淨。
可她忘了,有些鋒芒,藏不住;有些乾淨,會招狼。
這日午後,謝清辭入宮與少年天子密議景王私兵與鹽稅虧空一事,暫離書院,隻留副夫子值守。甲等班弟子各自臨帖默讀,書齋內外一片靜謐,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
蘇清歡坐在靠窗最偏的位置,垂首抄寫《大學》章句。
她今日穿一身淺碧軟緞小袖常服,無紋無繡,無珠玉點綴,長髮僅用一根素色絲帶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日光漫過窗欞,落在她微垂的側臉。
她寫字時姿態極靜,指尖纖細瑩白,執筆輕穩,連呼吸都輕淺得近乎無形。
這般乾淨到極致的模樣,在滿屋子錦衣玉食、矜傲張揚的世家子弟之間,像一點微光,明明不耀眼,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她自己渾然不覺,隻安安靜靜沉浸在筆墨之間,心無旁騖。
她不知道,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陰翳,正朝著她緩緩逼近。
書院外街,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駿馬踏蹄而來,馬上少年身姿挺拔,錦衣華服,玉帶束腰,周身未帶任何繁複佩飾,卻自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貴氣與壓迫感。
來人正是景王世子,蕭驚寒。
京中人人皆知,這位世子生得一副傾世皮相,卻長了一顆寒鐵心肝。
他生得極美,美到近乎妖異,瞳色偏深,偏冷,偏沉,看人時不帶半分溫度,笑時不見暖意,也陰鷙得讓所有見過他真麵目的人,從心底發寒。
蕭驚寒性子冷戾,嗜血無情,自幼便見慣父親麾下暗衛處決異己,少年時便親自動手處置過背叛者,殺人時眼都不眨,不論男女老幼,不順他意者,皆可棄如敝履。在他眼中,世人分兩種——有用的棋子,和該死的廢物。女子於他而言,更是玩物,是附庸,是隨手可棄、隨手可毀的東西,從未有一人,能入他眼底,更彆提入心。
他今日本是奉景王之命,借探望同窗之名,入書院探查風向、安插眼線、試探謝清辭留下的人手,並無半分閒情逸緻。
可當他漫不經心踏入書齋,目光隨意一掃,在觸及窗邊那道纖細身影的刹那,整個人微微一滯。
世間竟有這樣的人。
素衣,素麵,素心。
乾淨,柔軟,安靜,無害。
像一團輕輕一碰就會碎的雲,
像一朵風一吹就會落的花,
像一汪清得見底、毫無防備的泉。
與他所處的陰詭、殺戮、算計、血腥的世界,截然相反。
蕭驚寒狹長的鳳眼微微眯起,目光一寸一寸,落在蘇清歡身上,毫不掩飾,帶著探究,帶著興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掠奪的占有。
他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或明豔,或嬌媚,或溫婉,或矜傲,個個主動攀附,曲意逢迎。
可從未有一個人,像她這樣。
安靜到近乎透明,
柔軟到讓人想伸手捏碎,
乾淨到讓他心底那片常年陰暗冰冷的角落,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想要把她拖入黑暗、牢牢攥在手裡、獨自占有的**。
陰暗,潮濕,霸道,不講理。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本不是會被女子牽動情緒的人,更不會對誰產生興趣。
可這一眼,竟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他層層冷硬的外殼,紮進心底最隱秘的地方。
蕭驚寒緩步走過去,步履輕緩,卻自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周遭弟子早已察覺他的到來,紛紛噤聲低頭,大氣不敢喘。誰都知道這位世子心狠手辣,性情難測,惹上他,輕則皮肉受苦,重則家宅不寧。
沈知月心頭暗喜,垂首裝作不見,巴不得蘇清歡被這位陰鷙狠厲的世子纏上,從此永無寧日。
白若薇等人更是屏息旁觀,不敢有半分動作。
沈知珩眉頭緊鎖,隱隱覺得不安,下意識往蘇清歡方向靠近半步。
蕭驚寒停在蘇清歡桌前。
陰影落下,將她整個人籠罩。
蘇清歡筆尖一頓,緩緩抬頭,撞進一雙狹長冷冽、毫無溫度的眸子裡。
心頭,猛地一縮。
眼前的少年俊美得不像凡人,可那雙眼睛太冷,太暗,太利,像淬了毒的刀鋒,直直盯著她,讓她渾身汗毛豎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下意識攥緊筆桿,輕輕起身,屈膝行禮,聲音細弱卻守禮:
“弟子蘇清歡,見過世子。”
她垂著眼,不敢多看,隻想儘快結束這場對話。
蕭驚寒居高臨下看著她,狹長鳳眼微微彎起,似笑非笑,語氣輕淡,聽不出喜怒:
“你就是永寧侯府那位,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表小姐?”
話語直白,不帶半分客氣,卻偏偏用那張極美的臉說出來,讓人分不清是嘲諷,還是隨口一問。
蘇清歡指尖微緊,輕輕點頭,聲音更輕:
“是。”
“抬起頭來。”蕭驚寒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她遲疑一瞬,還是緩緩抬頭。
日光落在她臉上,眉眼清柔,肌膚瑩白,眼神乾淨澄澈,像小鹿一般,帶著幾分怯意,幾分無措,幾分溫順。
蕭驚寒心口,又是一滯。
近距離看,更乾淨,更柔軟,更讓人心頭髮癢。
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想逗弄一個人的心思。
不是玩弄,不是輕蔑,而是一種近乎惡劣的、想看她害怕、想看她慌亂、想看她隻望著他一人的衝動。
他微微俯身,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更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戲謔:
“生得倒是好看。”
“在侯府住著,委屈嗎?”
“看人臉色過日子,很辛苦吧?”
一句句,輕飄飄落在耳邊,卻字字戳中她最隱秘的難堪與自卑。
蘇清歡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垂眸輕聲:
“侯府待我很好,弟子不覺得委屈。”
“哦?”蕭驚寒輕笑一聲,笑聲清淺,卻冷得刺骨,“是嗎?可本世子看你,像一隻被人圈在籠裡的小鳥,想飛,又不敢飛,想逃,又無處可逃。”
他又逼近一步,兩人距離極近。
清淺的男子氣息籠罩下來,帶著淡淡的龍涎香,卻冷得讓人發慌。
蘇清歡渾身緊繃,纖細身子微微發顫,長睫劇烈顫動,像受驚到極致的蝶翼,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怕眼前這個人。
怕他眼底的陰鷙,怕他語氣裡的戲謔,怕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殺人不見血的冷戾。
她能清晰感覺到,他看她的眼神,像獵人看獵物,像猛獸看幼鹿,帶著玩味,帶著探究,更帶著一絲她不敢細想的、陰暗而霸道的占有。
她從未被人這樣盯著看過。
渾身不自在,恐懼一點點漫上心頭。
“世子……請自重。”她聲音發顫,卻努力維持鎮定,“這裡是書院,是讀書之地。”
蕭驚寒看著她嚇得快要哭出來、卻依舊強撐著不肯示弱的模樣,眼底興味更濃。
柔軟,乾淨,溫順,又帶著一點微弱的倔強。
太合他心意了。
他心底那股陰暗的念頭愈發清晰——
想把她帶走,藏起來,隻給他一個人看;
想折斷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倔強,讓她隻依賴他一人;
想讓這雙乾淨澄澈的眼睛裡,從此隻映著他的身影。
念頭瘋狂,陰暗,霸道,不講理。
但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輕輕挑眉,語氣帶著逗弄:
“自重?本世子對你說話,便是對你的恩典。”
“多少人想湊到本世子麵前,都冇機會。你倒好,還敢躲。”
他伸手,指尖輕輕抬起,似要觸碰她垂在頰邊的碎髮。
動作緩慢,帶著戲謔,帶著侵略,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蘇清歡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後退,踉蹌著差點跌倒,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不肯掉下來。
“世子!不要!”
她聲音發顫,帶著明顯的恐懼,整個人縮到窗邊,無路可退。
那是真正的害怕。
怕他的觸碰,怕他的眼神,怕他心底那些她隱約察覺的、陰暗可怖的想法。
蕭驚寒看著她嚇得花容失色、瑟瑟發抖的模樣,非但冇有收斂,反而覺得心頭那股佔有慾更甚。
越怕,越想逗。
越軟,越想捏。
越乾淨,越想染。
他正要再上前,徹底將這隻受驚的小獸困在角落。
一隻手,穩穩橫插過來。
骨節分明,指尖瑩白,力道沉穩,不輕不重,恰好擋在蕭驚寒身前,攔住他所有去路。
空氣,瞬間凝固。
書齋之內,落針可聞。
所有弟子齊齊低頭,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蕭驚寒臉上的戲謔與興味,瞬間僵住。
他猛地抬眼,戾氣驟現,狹長鳳眼冷厲如刀,厲聲喝道:
“誰?!敢攔本世子——”
話音未落,他看清來人,聲音戛然而止。
門口,一道清挺身影靜靜立在那裡。
日光從他身後灑落,為他鍍上一層淺淡光暈。
謝清辭剛從宮中趕回,一身素白錦袍未換,墨發以玉簪束起,未著朝服,未帶威儀,卻自帶一股清寂壓頂、不容侵犯的氣場。明明是溫潤如玉的模樣,可一站在那裡,便讓蕭驚寒身上那股陰鷙狠戾的氣焰,瞬間被壓得煙消雲散。
謝清辭目光淡淡落在蕭驚寒身上,無怒,無威,無厲聲嗬斥,隻平靜開口:
“世子,此處是崇文書院,天子教化之地,不是景王府後花園。”
聲音清泠,平緩,卻字字有千鈞之力。
蕭驚寒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他恨謝清辭,怕謝清辭,卻又不敢在明麵上與謝清辭正麵衝突。
整個京城,唯一能壓製他、壓製景王府的人,隻有眼前這位年輕太傅。
他咬牙,戾氣翻湧,卻不得不收斂:
“謝太傅。”
謝清辭目光淡淡掃過縮在角落、嚇得臉色發白、眼眶泛紅、渾身微微發顫的蘇清歡。
少女垂著頭,長髮遮住側臉,纖細肩膀輕輕顫抖,像一隻被狂風暴雨淋濕、無處可躲的幼鳥,可憐又無助。
素來沉靜無波的心湖,驟然一緊。
一絲極淡、極冷的寒意,自眸底一閃而逝。
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淡淡看向蕭驚寒,語氣平靜無波:
“世子未經宣召,私闖書院,喧嘩滋事,欺淩弟子,已違國法,犯院規。”
“本太傅執掌書院,按律,可將你逐出,並行文上奏陛下。”
蕭驚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陰鷙眼底恨意滔天,卻不敢發作。
他知道,謝清辭說到做到。
真鬨到陛下麵前,景王都保不住他。
謝清辭微微側身,讓出一條路,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現在,立刻離開。”
“無陛下聖旨,無太傅令牌,此生不得再踏入崇文一步。”
一字一句,冇有商量餘地。
蕭驚寒死死盯著謝清辭,又怨毒地掃了一眼角落的蘇清歡。
心底陰暗的佔有慾與恨意交織。
他記住了這張臉。
記住了這份心動。
更記住了今日所受的屈辱。
他咬牙,狠狠甩袖,一字一句冷聲道:
“我們走著瞧。”
話音落,轉身大步離去,錦衣拂過地麵,帶著一身戾氣與不甘,消失在書院門口。
……
喧囂散儘,重歸安靜。
副夫子鬆了口氣,眾弟子也暗暗放下心。
謝清辭緩緩轉過身,目光淡淡,落在蘇清歡身上。
少女依舊垂著頭,身子還在輕輕發顫,顯然驚嚇未平。
他緩步走過去,停在她麵前。
冇有靠近,冇有觸碰,保持著合宜的師生距離,聲音清淺、溫和、平穩,不帶半分私情,隻有師長對弟子的體恤與安撫:
“冇事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輕得像風,卻瞬間撫平她所有恐懼與顫抖。
蘇清歡慢慢抬頭,眼眶依舊泛紅,長睫濕漉漉的,聲音細弱發顫:
“先、先生……”
謝清辭靜靜看著她,眸底深暗微漾,快得無法捕捉。
他知道蕭驚寒是何等陰狠冷血之人,也知道方纔那一瞬間,她有多害怕。
更知道,蕭驚寒看她的眼神,絕非尋常逗弄,而是帶著掠奪與陰暗的占有。
可他麵上,依舊隻是清淡溫和:
“以後在書院,安心讀書。”
“有書院在,有本太傅在,無人能傷你,無人可欺你。”
語氣公允,分寸得當,落在旁人耳中,隻是太傅維護弟子、恪守職責。
無人看出,他方纔攔在蕭驚寒身前時,指尖已悄然用力;他望著她受驚模樣時,心底翻湧的憐惜與冷意;
蘇清歡望著他清絕平靜的眉眼,鼻尖一酸,輕輕點頭,細聲哽咽:
“……弟子知道了。多謝先生。”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之間。
他清寂如鬆雪,她溫軟如蘭香。
分寸未越,波瀾暗生。
謝清辭目光再停留一瞬,緩緩移開,聲音平靜:
“歸位,繼續上課。”
他轉身走向講台,素衣背影清挺挺拔,如青山屹立,為身後那抹柔軟身影,擋儘世間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