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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規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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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君子心藏一寸癡

清規鎖玉 · 月下晗

暮色漫進永寧侯府的飛簷翹角時,蘇清歡才踏著最後一點天光,從書院緩步歸來。

一路上車馬平穩,她卻始終指尖微涼,脊背繃得發緊。

午後在書齋裡,蕭驚寒步步逼近、俯身相就、呼吸落於耳鬢的那一幕,像一根細而輕的冰絲,纏在心頭,稍稍一動,便是一陣細密的慌意。

她不敢閉眼,一閉眼,便是那張俊美而陰鷙的臉。

不敢回想,一回想,便是那近在咫尺、幾乎相觸的距離。

蕭驚寒身上那種冷戾、霸道、帶著陰暗佔有慾的氣息,與她從小到大所接觸的一切溫和、規矩、安靜都格格不入。

他像一道猝不及防闖入白紙的墨痕,臟不了她,卻能嚇住她。

踏入侯府大門,仆從垂首請安,一切如常。

府內花木扶疏,迴廊曲折,燈火一盞盞次第亮起,暖黃而柔和,與書院那一瞬間的緊繃窒息,判若兩個世界。

蘇清歡輕輕吸了一口氣,將所有驚惶、無措、不安,一點點壓迴心底最深處。

她微微垂眸,抬手輕輕撫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把臉上的血色慢慢調勻,直到看上去與平日一般安靜溫順,才抬步往內院走去。

她要去給侯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年事已高,心性慈和,自她入府以來,待她如同親孫女一般疼惜憐惜。

老人家一輩子安穩度日,見不得陰私爭鬥,更受不住驚嚇。

若是讓她知道,京中權勢滔天的景王世子,在書院之中肆意妄為,當眾逼迫、調戲、險些冒犯她……

老夫人必定憂心難安,夜不能寐,甚至會強行將她禁足府中,從此不讓她再踏足書院半步。

蘇清歡不想那樣。

書院是她為數不多能安心讀書、能暫時忘記自己寄人籬下身份的地方。

那裡有筆墨,有書卷,有朗朗書聲,還有……那位清寂高遠、會在危及時不動聲色護她一次的先生。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遭遇,攪得府中不安,更不能斷了自己唯一一處清淨之地。

所以,這件事,她誰也不打算說。

不說給老夫人聽,不說給府中女眷聽,不說給任何可能傳揚出去的人聽。

就當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驚夢,醒了,便悄悄藏起。

她走到老夫人院裡時,老人家正坐在燈下撚著佛珠,見她進來,眉眼立刻柔和下來。

“清歡回來了?今日書院課業累不累?快過來坐,讓人給你端盞熱湯。”

蘇清歡走上前,依著規矩屈膝行禮,聲音輕軟溫和,與平日冇有半分兩樣:

“勞祖母掛心,今日一切都好,課業不重,並不累。”

她笑得淺淡而乖巧,垂眸時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細微的情緒。

說話舉止,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午後受過驚嚇的模樣。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隻覺得她指尖微微發涼,隻當是傍晚風涼,便輕輕拍了拍:

“可是凍著了?年紀輕,也不知道多添一件衣裳。回頭讓丫鬟給你縫一件厚些的護臂,早晚出入也暖和。”

“多謝祖母。”蘇清歡輕聲應著,心頭微微發酸。

在這偌大侯府,有人真心待她好,有人真心護她安穩,已是她漂泊半生裡,難得的暖意。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讓這些人為她擔憂。

陪著老夫人說了半刻閒話,聽她叮囑幾句讀書養性、安分守己的話,蘇清歡才柔聲告退,緩步回到自己的汀蘭院”。

直到院門輕輕合上,將外界所有目光隔絕在外,她肩上那根緊繃的弦,才終於鬆了下來。

腿腹微微發軟,她扶著廊下柱子,輕輕喘了口氣。

丫鬟端來熱水,替她換了外衫,退出去守在門外。

屋內隻餘下她一人,燈火溫柔,窗影輕搖,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細微聲響。

蘇清歡坐在鏡前,望著銅鏡裡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眉眼依舊清柔,肌膚依舊瑩白,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散不去的驚惶。

午後那一刻,蕭驚寒俯身下來時,她是真的怕。

怕那雙陰鷙的眼,怕那股冷戾的氣息,怕那近在咫尺、避無可避的觸碰。

她甚至不敢掙紮,不敢叫喊,隻能死死攥著手心,閉上眼,任由恐懼將自己包裹。

若不是副夫子那一聲倉促打斷,後果……她不敢想。

而那個會在她被刁難時出現、會淡淡一句“無人可欺你”的人,此刻卻遠在京外,身陷險境,生死不知。

一想到謝清辭,她心頭又是一緊。

先生在外,一切安好嗎?

會不會遇到危險?

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這些念頭紛亂纏繞,讓她心口發悶,鼻尖微微發酸。

她並非嬌生慣養,自小孤苦,比誰都能忍,比誰都能扛。

可再能忍、再能扛的人,也有撐不住的一瞬間。

就在她指尖微微發顫、眼眶漸漸泛紅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溫和的咳嗽。

緊接著,是小廝低聲稟報:

“姑娘,表公子來了。”

蘇清歡微微一怔,連忙抬手,悄悄拭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濕意,調整好氣息,才輕聲道:

“請表哥進來。”

院門輕啟。

沈知珩緩步走入。

他今日並未穿書院的統一校服,而是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素色玉帶,衣料乾淨,紋樣素淡,冇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張揚驕矜。

身姿挺拔,眉目溫雅,鼻梁挺直,唇線柔和,整個人站在暖燈之下,像一捧溫玉,清潤而乾淨。

沈知珩自小便是京中公認的君子模樣。

飽讀詩書,性情溫和,待人寬厚,行事端正,對上恭敬,對下體恤,對同輩謙和有禮,從無半分輕佻傲慢。

整個侯府,乃至整個京城圈層,提起沈知珩,皆是一句“溫潤如玉,端方君子”。

唯有蘇清歡不知道,這位人人稱道的端方表哥,所有的溫和耐心、所有的細膩體貼,有一大半,悄悄落在了她身上。

他進門時,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先是飛快一掃,確認她安然無恙,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又染上一層極淡、極隱蔽的心疼。

“清歡。”

他開口,聲音溫和低沉,比院內燈火更柔,“冇有打擾你吧?”

蘇清歡起身,輕輕屈膝:“表哥。”

她依舊是那副安靜溫順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冇能逃過沈知珩的眼睛。

沈知珩冇有立刻走近,也冇有貿然開口追問,隻是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蘇清歡心頭微微一緊。

她以為自己藏得極好,卻原來,表哥什麼都看在眼裡。

她下意識垂下眼,指尖輕輕攥住衣袖。

“我知道你不想說。”沈知珩冇有逼她,語氣依舊平和,“我也知道,你回來之後,必定不會告訴老夫人。”

他太瞭解她了。

瞭解她的隱忍,瞭解她的懂事,瞭解她凡事習慣自己扛,瞭解她寧願自己受委屈,也不願讓旁人擔憂。

這份瞭解,不是朝夕相處的客套,是日日夜夜、默默注視、悄悄放在心上,才練就的默契。

蘇清歡垂著眼,冇有說話,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像受驚後不肯舒展的蝶翼。

沈知珩這才緩緩走近,卻依舊保持著合宜的距離,不越矩,不冒犯,隻站在她能安心的位置。

他冇有提蕭驚寒的名字,冇有提午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冇有提那差一點就落下的冒犯。

他知道,那些字眼,每多提一次,都是在讓她重新經曆一遍恐懼。

他隻是輕輕抬手,將桌上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水挪開,示意門外丫鬟換一盞溫熱的來。

動作自然,細膩,體貼,不動聲色。

“清歡,你記住。”

沈知珩的聲音放得更柔,像春風拂過湖麵,“無論發生什麼,這裡是永寧侯府,老夫人疼你,府裡人護你,我……也在。”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極輕,幾乎融進燈火裡。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三個字裡,藏著怎樣沉甸甸的心意。

蘇清歡微微抬眸,撞進他的眼睛。

沈知珩的眼神很乾淨,很溫和,冇有半分陰鷙,冇有半分侵略,冇有半分輕佻。

可那雙溫雅的眼眸深處,卻盛著她看不懂、卻能清晰感覺到的情緒——

是心疼,是憐惜,是擔憂,是眷戀,是一絲小心翼翼、不敢輕易表露的喜歡。

他看她的目光,從來都不是對待一個普通表親的淡漠。

是放在心上、捧在手裡、怕她摔、怕她疼、怕她受半分委屈的珍視。

平日裡,他藏得極好,守著禮數,端著分寸,不遠不近,不親不疏。

可在她受了驚嚇、眼底藏著慌意的這一刻,那份深藏的情意,再也壓不住,從眼底一點點漫出來,溫柔得幾乎要將人包裹。

“蕭驚寒此人,性情陰戾,行事張狂,仗著景王之勢,不把禮法放在眼裡。”沈知珩聲音低沉,隻說事實,不添刺激,“你不必怕他,也不必往心裡去。”

“書院有規矩,侯府有法度,他縱然囂張,也不敢真的在明麵上肆意妄為。今日之事,隻是他一時肆意,有眾人看著,他不敢真的如何。”

他一點點,幫她理順心緒,幫她卸下恐懼,幫她告訴她——你是安全的,你冇有錯,你不必自責,不必害怕。

“你不願告訴老夫人,是你懂事體貼,我不勸你。”沈知珩溫聲道,“隻是你要答應我,往後在書院,儘量不要獨自留在僻靜之處,下課時與同窗一同走動,若再有什麼事,第一時間讓人來告訴我。”

“我雖不如謝太傅權重,不如謝太傅威名,可在這侯府、這書院,護你周全,我還是能做到的。”

他冇有拿自己與謝清辭比較,卻在不動聲色之間,把自己能給的安全感,全數捧到她麵前。

謝清辭的護,是太傅對弟子的公允庇護,是高位者的從容鎮場,清寂高遠,遙不可及。

而沈知珩的護,是朝夕相伴的溫柔照拂,是近在眼前的安穩可靠,細膩入微,觸手可及。

蘇清歡看著他溫溫柔柔、滿眼認真的模樣,心口那片緊繃冰冷的地方,忽然一點點軟了下來。

這些年,她寄人籬下,看人眼色,小心翼翼,安分守己,早已習慣了自己撐著自己。

很少有人,會這樣把她的恐懼放在心上,會這樣輕聲細語、耐心細緻地安慰她,會這樣不動聲色、守著分寸地護著她。

老夫人的疼,是長輩的慈愛。

謝先生的護,是師長的公允。

唯有眼前這個人,是平輩,是親人,是把她悄悄放在心底、捨不得她受半分委屈的表哥。

她鼻尖微微發酸,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忽然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表哥……”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哽咽,“我真的冇事,你不用擔心。”

“我知道你冇事。”沈知珩望著她,眼底溫柔幾乎要溢位來,“我隻是擔心,你把所有事都藏在心裡,一個人扛著,會委屈。”

“清歡,你不必在我麵前,也裝得那麼堅強。”

一句話,輕輕戳中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隱忍、懂事、堅強,是理所當然。

卻從冇有人告訴她:你可以不那麼堅強,你可以害怕,你可以委屈,你可以有人依靠。

燭火輕輕跳躍,映得屋內一片溫柔。

兩人之間,冇有激烈言辭,冇有親密舉動,隻有安安靜靜的陪伴,和細細軟軟的安慰。

沈知珩就那樣站在她麵前,不遠不近,溫聲細語,陪她說話,幫她寬心,聽她輕聲應答,看著她眼底的慌意一點點散去,臉色一點點恢複血色。

他不急,不躁,不逼,不探。

隻是用最溫柔、最君子、最細膩的方式,一點點撫平她午後受到的驚嚇。

蘇清歡靜靜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品行端正,心性溫良,待人體貼,心思細膩,對她更是百般照拂,萬般憐惜。

冇有蕭驚寒的陰鷙狠戾,冇有權勢壓人的壓迫,冇有讓人喘不過氣的佔有慾。

隻有安穩,溫和,踏實,安心。

她心頭,忽然泛起一絲極淡、極輕、連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的微動。

原來,被人這樣放在心上、悄悄疼著、默默護著,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這世間不是隻有冰冷與恐懼,還有這樣溫柔乾淨的暖意。

原來,表哥……是這樣好的一個人。

這份心動,很淺,很淡,很剋製,不是轟轟烈烈的傾慕,不是刻骨銘心的愛戀,隻是長久陪伴之下,在脆弱一刻,被溫柔擊中的微微動容。

像春風吹過湖麵,泛起一圈極輕、極細的漣漪。

沈知珩看著她眼底漸漸恢複平靜,看著她蒼白的臉頰染上一點淺淡血色,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不敢久留,怕落人口實,怕影響她清譽,隻能適可而止。

“時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沈知珩緩緩後退一步,重新拉開溫和有禮的距離,語氣恢覆成平日裡的端方表哥,“明日晨起,我讓人送些安神的點心過來。”

“若是夜裡睡不安穩,便讓丫鬟點一爐安神香,不必強撐。”

一句句,全是細碎入微的叮囑。

蘇清歡輕輕點頭,聲音軟而溫順:

“多謝表哥,我知道了。表哥也早些回去歇息。”

沈知珩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眷戀,有不捨,有放心不下,有深藏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情意。

他將所有翻湧的心思儘數壓下,隻留下一臉溫和端正,對著她微微頷首,轉身緩步離去。

院門輕輕合上。

屋內再次恢複安靜。

燈火溫柔,夜風微涼。

蘇清歡獨自坐在燈下,指尖依舊殘留著一絲被人溫柔安撫過的暖意。

她輕輕撫著心口,那裡不再是午後的慌亂冰冷,而是一片溫溫軟軟的安穩。

她想起表哥溫和的眉眼,

想起他細膩的安慰,

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與眷戀,

想起那句“你不必在我麵前裝得那麼堅強”。

心頭那圈淡淡的漣漪,久久冇有散去。

原來在這世間,除了拚命安穩度日、除了仰望那位清寂高遠的太傅之外,她身邊,也有這樣一個可以稍稍依靠、稍稍安心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京中暗流依舊洶湧。

蕭驚寒的陰鷙,景王的野心,謝清辭在外的凶險,朝堂之上的刀光劍影……

一切都冇有消失。

可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座深深侯府,在這方小小的清芷軒,

有一盞燈為她而亮,

護她安穩,惜她如珍。

蘇清歡輕輕吸了一口氣,眼底的慌亂,終於徹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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