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細雨牽舊意

蘇清歡今年十四歲。

她並非出身富貴人家，父母生前隻是邊境一城的縣令，為官清廉，家境素來清淡安穩，不算富庶，卻也安寧平和。

她自小胎裡不足，身子一向弱，常年藥石不斷，不便隨意出門，更少見外客。多數時光，她都守在自家小院裡，看書、繡花、曬太陽，安安靜靜，不吵不鬨。

日子清淡簡樸，可她心底藏著一份旁人不知的嚮往——她嚮往自由，嚮往無拘無束，嚮往春日裡漫山遍野繁花盛開、暖風拂麵的日子。那樣鮮活明亮、自在無拘的光景，是她困在方寸小院裡，最溫柔的念想。

隻是後來家國遭難，父母守城殉難，家業被族人強占變賣，她一夜之間從安穩小女，成了流離孤女，連那一方小小的小院，都再回不去。

如今入了永寧侯府，得了庇護，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嚮往，依舊未改。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涼風裹著濕冷之氣，漫進汀蘭院。

蘇清歡本就體弱，經不得涼意，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院外雨絲，心頭無端想起從前家中春日花開的光景，不覺便多站了一會兒。

不過片刻，風寒侵體，她輕輕咳了起來。

咳聲細弱，不張揚，卻聽得人揪心。她以指尖輕抵唇角，臉色微微泛白，更顯身形單薄。

雲岫從屋內出來，一見她這般，連忙上前扶住：“小姐怎在此吹風？仔細著涼，咳疾又要重了。”

蘇清歡聲音輕軟，帶著一絲淺淡悵然：“我隻是看著雨，想起一些舊事，不礙事的。”

她站在廊下，像一枝被雨打濕的蘭草，柔得近乎易碎。

便在此時，院外傳來輕緩沉穩的腳步聲。

沈知珩一身素色青衫，身姿清挺，帶著十六歲少年獨有的溫雅乾淨，原是順路過來探望。

一進院門，便見廊下少女迎風輕咳，神色孱弱，他眉尖微蹙，緩步走近，卻始終停在合宜的禮數距離之外，不曾近身。

“表妹。”他溫聲開口，語氣含著關切，卻守禮有度，“雨天風涼，你身子弱，不宜久立在外，還是回屋歇息為好。”

蘇清歡抬眸看他，長睫沾著細碎水汽，眼底藏著一絲未散儘的悵然，輕聲應道：“有勞表兄掛心，我這就進屋。”

沈知珩微微頷首，轉而對身旁侍立的小廝輕聲吩咐：“去取一件厚實乾爽的外衫，交給雲岫姑娘，讓她為表小姐披上，莫要受了寒氣。”

一切交由丫鬟伺候，他自始至終站在原處，不曾靠近半步，分寸絲毫不亂。

雲岫取來衣衫，小心為蘇清歡裹好。

寬大的衣衫覆在她身上，更襯得人嬌小纖細。

沈知珩見她已妥當，才溫聲道：“我讓人煮一碗溫薑湯送來，你飲下暖暖身子，咳嗽便能舒緩些。往後若想觀景，可開窗靜坐，不必冒風立於廊下。”

蘇清歡垂眸輕聲道謝：“多謝表兄費心。”

他並未踏入內室，隻站在廊外稍候，靜守一段距離，不打擾室內安寧，待雲岫將薑湯接過，他才又溫和叮囑幾句。

“好生照看你家小姐，閉好門窗，仔細保暖。若有任何不適，即刻派人告知我。”

語罷，他對著屋內方向微微頷首，算是辭彆，禮數週全，舉止從容，不曾驚擾她半分，便轉身緩步離去。

青衫身影消失在雨巷，安靜又剋製。

屋內，蘇清歡坐在軟榻上，捧著溫熱的薑湯，暖意一點點漫進心底。

她自幼安靜少言，習慣了藏起心事，外表柔順乖巧，心底卻一直嚮往著春風、暖陽、漫山繁花，嚮往不必困於一隅、可以自在行走的日子。

而沈知珩的守護，從不是親昵靠近，也不是溫柔觸碰。

是君子之禮，是分寸之間的照拂，是不遠不近的安心。

雨絲淅瀝，敲打著窗欞。

她望著窗外朦朧雨色，心底輕輕生出一絲淺淡期盼。

或許在這座侯府裡，她不僅能得安穩，或許有朝一日，還能等到春風再起，繁花滿枝，得一份真正自在安寧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