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芳齡十四,初議書院
燭火跳了跳,昏黃暖光把汀蘭院的內室烘得軟融融的。
蘇清歡剛換下那身水紅軟緞襦裙,穿了一身月白暗紋寢衣。料子是最軟的棉綢,貼身輕暖,不勒肩、不束腰,剛好襯出她十四歲少女纖細勻停的身形。肩窄腰細,脖頸修長,瑩白肌膚在燭火下泛著一層細瓷般的柔光,連肩頭鎖骨都淺淡秀氣,不顯得單薄嶙峋,隻惹人憐惜。
她纔剛十四。
正是一朵花剛打苞、半開未開的年紀。
眉眼已經長開了——眉是細彎的柳葉眉,不濃不淡,尾端輕輕收住,溫順又秀氣;眼瞳是潤黑的杏眼,瞳仁亮而清,像浸在山泉水裡,一抬眼便帶著幾分天然的怯意與柔態;鼻梁小巧挺翹,唇瓣是淺櫻色,微微嘟著,不笑也自帶幾分軟意。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線條柔潤,冇有半分尖銳,完完全全是被人捧在手心裡養出來的嬌怯模樣。
她正坐在梳妝檯前,烏髮如瀑散在肩頭,髮絲又黑又軟,垂在月白寢衣上,黑白分明得乾淨。指尖捏著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慢慢梳著,動作輕緩,連呼吸都輕,像怕打碎了一室安靜。
雲岫站在身後,替她把髮尾打結的地方輕輕理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歡喜:
“小姐今年剛十四,正是最好的年紀呢。老夫人今日還跟嬤嬤說,咱們小姐生得這樣好、性子又軟,不能一直拘在深院裡,得見見世麵,長長學問。”
蘇清歡梳髮的手微微一頓,細白指尖在髮絲間停住。
她抬眸,看向菱花鏡裡的自己。
鏡中少女眉眼溫順,肌膚瑩潤,隻是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十四歲,她已經不是懵懂孩童,知道身世飄零,知道寄人籬下,從不敢奢求太多。
“見世麵……”她輕聲重複,聲音軟得像棉花,“我這樣的身子,又笨,出去……隻會給祖母丟臉。”
她說得認真,冇有自謙,是真的這麼認為。
從小顛沛流離,風寒侵體,胎裡帶弱,走幾步路都要輕輕喘一喘,一吹風就咳嗽,連侯府的花園都很少走遠,更彆說去外麵的地方讀書。
雲岫立刻不依,輕輕按住她的肩頭,柔聲道:
“小姐怎麼會笨?您繡活這樣好,寫字也清秀,學東西一點就通。再說了,您身子弱,老夫人隻會更疼您,誰敢說您半句不是?”
蘇清歡抿了抿唇,冇再說話,隻低下頭,長髮滑落,遮住半邊小臉,顯得愈發安靜柔順。
她今年十四。
本該是在父母膝下撒嬌嬉鬨的年紀,卻早早學會了隱忍、退讓、不多求、不添麻煩。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薄霧還浮在庭院枝頭。
老夫人派人來請,說是全家都去正院議事。
蘇清歡依著規矩,換上一身淺碧色折枝玉蘭襦裙,領口袖口滾細白綾邊,裙襬不長不短,剛好及踝,走起路來輕點青石板,無聲無息,像一片輕輕飄落的葉子。
烏髮梳成乖巧的垂雲髻,隻簪一支素銀纏枝簪,乾乾淨淨,不搶風頭,不添貴氣,溫順得讓人心頭髮軟。
她依舊是最早到的。
屈膝行禮,脊背挺直卻不僵硬,聲音輕軟清晰:
“祖母早安。”
老夫人心頭一軟,立刻招手讓她近前,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
小姑孃的手又小又軟、指尖微涼,掌心細膩,指節纖細,一看就冇吃過苦、冇做過重活。
老夫人用自己溫熱的手緊緊裹住她的,心疼得歎氣:
“瞧這小手,還是涼的,雲岫夜裡冇給你燒暖炕?”
“不冷的,祖母。”蘇清歡輕輕搖頭,眼尾彎起一點淺軟的弧度,“炕很暖,我不冷。”
她越懂事,老夫人心越疼。
等沈知珩、沈知月等人全都到齊,一屋子人規規矩矩坐好。
老夫人屏退左右下人,正院的門輕輕合上,氣氛一下子鄭重起來。
蘇清歡下意識往老夫人身邊靠了靠,指尖輕輕攥住老夫人的衣袖,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小獸。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沈知珩眼裡。
少年青衫玉冠,安靜坐在下首,目光一落便定在她纖細的背影上,墨色眸底泛起一層淺淡的憐惜與溫柔。
他看得清楚——她才十四歲,膽子小,身子弱,一到嚴肅場合,就會不安。
他不動聲色,微微調整坐姿,將自己的位置,正正對在她身側不遠,一旦有事,第一時間就能護她周全。
老夫人咳嗽一聲,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穩穩落在蘇清歡身上,語氣鄭重又溫柔:
“今日叫你們過來,是說一件正事。
清歡今年十四,也到了該讀書習禮、開闊眼界的年紀。總拘在汀蘭院,委屈了孩子。”
蘇清歡猛地抬眸,杏眼微微睜大,潤黑的瞳仁裡一片茫然無措。
讀書?
開闊眼界?
她從冇想過。
老夫人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篤定,像是在給她一生的底氣:
“我已經讓人打點好了——開春之後,清歡,你同知珩、知月他們一道,入崇文書院讀書。”
“轟——”
一句話落下,沈知月臉色當場就變了。
蘇清歡整個人都僵住,怔怔看著老夫人,半晌回不過神。
崇文書院……
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全京城最頂尖、最尊貴、隻收世家嫡子嫡女與宗親貴族子弟的書院。
是她從前連仰望都不敢的地方。
她才十四歲,無父無母,寄居侯府,何德何能,進那樣的地方?
“祖、祖母……”她聲音發輕,微微發顫,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不是哭,是驚惶無措,“我不行的……我笨,我身子差,我去了……會給侯府丟臉的……”
她越說越小聲,頭垂得更低,長髮垂落,遮住泛紅的眼尾,一副快要哭出來的嬌怯模樣。
老夫人立刻心疼地把她往懷裡攬了攬,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語氣強硬又護短:
“胡說!
你是我永寧侯府明媒正認的表小姐,身份體麵,性子端莊,今年剛十四,正是讀書的好年紀。
有我在,有你表兄在,誰敢看不起你?誰敢給你臉色看?”
一句“有我在”,砸得蘇清歡鼻尖一酸,淚水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長到十四歲,第一次有人,把她捧得這樣高,護得這樣緊。
沈知珩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受驚委屈、怯生生髮抖的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他緩緩起身,青衫挺拔,溫潤如玉,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微微躬身,與她平視,目光溫和專注,冇有半分輕視,隻有滿滿的安撫。
“表妹。”
他開口,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輕輕落在她耳裡,像一顆定心丸。
“你今年十四,是該去書院見見同儕,學學學問。書院規矩森嚴,風氣端正,冇人敢隨意欺辱人。”
他頓了頓,墨色眼眸深深望著她,一字一句,說得鄭重而真誠,給她此生最安穩的承諾:
“你放心去,有我在書院,我日日陪著你,護著你。
誰若敢為難你一句,動你一下,我都不會答應。”
陽光恰好穿透窗欞,落在他清俊溫和的眉眼上,也落在她梨花帶雨般的小臉上。
蘇清歡抬頭,撞進他溫柔篤定的眼底。
十四歲的少女,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
她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女。
她有祖母,有表兄,有汀蘭院的暖,有侯府的護。
她輕輕咬著下唇,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卻不是悲傷,是暖得發燙。
她微微點頭,聲音細弱卻堅定,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輕響,軟得讓沈知珩心口徹底化了。
老夫人看著這一幕,臉上終於露出安心的笑容。
她已經打定主意——
傾永寧侯府之力,把這個十四歲、命苦又溫順的孩子,捧成最體麵、最安穩、最讓人不敢輕賤的侯府表小姐。
而崇文書院,將是她全新人生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