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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規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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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清規鎖玉 · 月下晗

接連幾日在府中靜心休養,蘇清歡雖不再時時被午後書院那一幕驚惶纏擾,可心底那根細弦,依舊鬆不下來。

府裡處處安穩,老夫人慈愛,丫鬟溫順,表哥沈知珩也隻是每日遣人送來些安神點心、新鮮花果,不敢過多登門,怕惹她不安,更怕落人口舌。一切都與往日無異,平靜得像是城郊的春水,不起波瀾。

可蘇清歡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有時她在院中賞花,偶一回頭,會覺院牆陰影裡似有極淡的人影一閃而逝;有時她坐在窗前寫字,總覺有若有似無的目光,從簷角、從樹後、從巷口,靜靜落在她身上,不靠近,不發聲,卻如影隨形。

她不敢對人說,隻當是連日受驚,心神不寧,生出了錯覺。

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她想起早前託人幫忙相看的城郊小田莊,約好了今日去實地看一看。那是她心底藏了許久的念想——若有一日能離開侯府,尋一處清凈小地方,有田有園,有竹有花,耕讀度日,安穩一生,便是最好的歸宿。

她不願再困在京城這方名利是非之地,更不願再捲入那些讓她恐懼不安的紛爭裡。

一早起身,她換了一身便於出行的素布淺青襦裙,不施粉黛,長發隻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模樣素凈得如同鄉間尋常女子。向老夫人稟明去向時,隻說是去城外散心,看看田莊,老夫人心疼她素來憋悶,當即點頭應允,又派了穩妥的僕婦與車夫隨行。

一行人輕車簡從,緩緩出了京城。

馬車行在郊野道上,風從簾隙吹入,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遠離了京城高牆之內的壓抑與暗流,蘇清歡一直緊繃的心,終於稍稍鬆了幾分。

她掀開一角車簾,望著窗外連綿的田野、疏落的村落、搖曳的楊柳,眼底漸漸浮起一點淺淡的嚮往。

若是能一直留在這樣清凈的地方,該多好。

她不知道,自她踏出侯府大門的那一刻,一道隱蔽的訊息,已經由暗衛輾轉傳遞,以最快的速度,送進了景王府。

寒玉軒內。

蕭驚寒正垂眸看著手下送來的京外暗線密報,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麵。

幾日來,暗衛源源不斷將蘇清歡的一舉一動稟報於他:晨起梳妝、窗前寫字、院中靜坐、向老夫人請安、表哥沈知珩遣人送來點心、夜裏何時熄燈安寢……事無巨細,一字不落。

他每日聽著,看著,如同靜靜觀賞一件被他悄悄納入眼底的珍寶。

這時,黑衣暗衛悄無聲息步入殿內,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世子,蘇姑娘今日出城了,往西郊方向去,說是看一處田莊。隨行隻有兩名僕婦與車夫,護衛薄弱。”

蕭驚寒敲擊桌麵的指尖,驟然一頓。

狹長鳳眼緩緩抬起,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與幽暗。

出城?

看田莊?

倒是比困在永寧侯府那方高牆小院裏,有意思多了。

京城之內,人多眼雜,書院有規矩,侯府有耳目,他縱然有心,也不便太過放肆。可到了城郊野外,遠離朝堂視線,遠離禮法束縛,天地廣闊,他要做什麼,便再無人能攔。

蕭驚寒緩緩站起身。

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麵如冠玉,俊美逼人,可眉宇之間那股陰鷙冷冽之氣,卻越發濃鬱。

“備馬。”

他聲音清淡,聽不出喜怒,“不必多帶人手,隻隨我兩人即可。”

“世子是要……”

“去見見她。”

蕭驚寒微微抬眼,望向西郊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既然她難得出來散心,本世子,也該去‘陪’她一陪。”

他沒有打算強行驚擾。

至少現在不會。

他隻想親眼看看,離開京城、卸下拘束的蘇清歡,是什麼模樣。

是不是依舊那樣安靜,那樣柔軟,那樣,讓他心頭髮癢。

蘇清歡抵達田莊時,已是近午。

那是一處不大不小的農莊,有小院,有菜圃,有幾棵老樹,屋後還有一片淺淺的竹林,雖不奢華,卻清凈雅緻,十分合她心意。她在莊內慢慢走著,看院落,看田地,看屋後青翠竹林,眼底一點點浮起真切的柔和笑意。

這是她第一次,離自己想要的生活,這麼近。

可這份安穩,並沒有持續太久。

莊外忽然傳來幾聲極輕的動靜,隨行僕婦微微一愣,正要出去檢視,便見幾名身著黑衣、氣息沉凝的人影,悄無聲息立在院門口。

不是匪徒,不是歹人,衣著規整,氣勢沉穩,一看便知是出身權貴府邸的護衛。

蘇清歡心頭猛地一沉。

那股熟悉的、讓她渾身發寒的壓迫感,再次籠罩而來。

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緩緩從樹影下走出。

蕭驚寒負手而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日光落在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明明是暖光,卻映得他眉眼愈發幽深冷冽。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著她一身素布衣裙,不施粉黛,乾淨得像山間一汪清泉,比在書院時,更多了幾分不染塵俗的柔和。

蘇清歡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指尖微微攥緊,聲音輕而發緊:

“世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幾乎不用想也明白,自己出城的行蹤,必定是被人暗中告知了他。

原來前些日子心底那股若有似無的窺視感,從不是錯覺。

蕭驚寒緩步走近,步伐不急不緩,卻帶著讓人無法躲避的壓迫。

“這城郊野外,隻許你來,不許我來?”

他語氣清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聽聞你來看田莊,我恰好也在附近,順路過來瞧瞧。”

話說得輕淡,可誰都清楚,這絕不是順路。

僕婦想要上前護在蘇清歡身前,卻被黑衣護衛不動聲色攔住,動彈不得。

蕭驚寒目光掃過這座小田莊,淡淡開口:

“地方倒是清凈,隻是簡陋了些,委屈你。”

他微微側首,看向身側隨從,“西郊我有一處別莊,離這裏不遠,雅緻清靜,無人打擾。不如……蘇姑娘隨我過去坐坐,喝杯茶,歇歇腳?”

語氣像是邀請,可那眼神裡的強勢與不容拒絕,讓蘇清歡根本無法說不。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拒絕,隻會引來更加強硬的糾纏。

她隻能強壓著心底的慌意,輕輕點頭,聲音細弱:

“……有勞世子。”

一炷香後,馬車停在一處隱蔽的山間別院。

別院不大,卻極為精緻,亭台小巧,花木扶疏,四周竹林環繞,幽靜得與世隔絕。

一眼望去,便知是平日裏用來藏事、避人、私會之用的地方。

蘇清歡心頭越發不安。

蕭驚寒引著她進了正廳旁一間靜室,室內熏著淡淡的安神香,陳設清雅,軟榻鋪著素色錦墊,一眼望去十分舒適。

“坐吧。”

蕭驚寒指了指軟榻,“不必拘束。”

蘇清歡依言坐下,腰背綳得筆直,雙手安靜放在膝上,垂著眼,不敢看他。

一旁侍立的親隨見世子對這位姑娘格外不同,又瞧出蘇清歡神色緊張、處處防備,心底暗自盤算:若是姑娘一直這般抗拒戒備,世子必定不快。若是能讓她身子軟些,溫順些,不反抗,不躲避,世子必定稱心。

這人跟隨蕭驚寒已久,慣會揣摩上意,也慣會用一些陰私手段,卻從不知蕭驚寒心底那點近乎偏執的珍視——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落入眼底,絕不是用陰狠手段強行折辱。

親隨暗中使了個眼色,下人端上來的一盞清茶,便悄悄添了極淡的一味軟筋散。

劑量不重,不傷身,隻讓人四肢發軟,渾身無力,心神微醺,添幾分溫順柔媚之態,卻不至於失去神智。

蘇清歡不知其中隱情,隻覺得室內熏香氣息柔和,茶水清淡,小口飲了半盞。

不過片刻,一股淡淡的乏力感,緩緩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不是暈眩,不是劇痛,隻是身子發軟,力氣一點點散去,連坐都有些坐不穩,臉頰微微泛起一層淺淡的緋色,眼神也比平日柔和朦朧許多,整個人看上去,比清醒時更多了幾分慵懶柔媚,惹人憐惜。

她下意識往軟榻內側靠了靠,輕輕靠著軟墊,眼底浮起一層茫然無措。

蕭驚寒起初並未察覺異樣。

他隻是靜靜看著她。

看著她原本緊繃的肩線一點點放鬆,看著她臉頰泛起淺紅,看著她眼神朦朧,慵懶溫順地靠在榻上,平日裏那點小心翼翼的防備與疏離,盡數散去。

此刻的她,柔軟,無害,溫順,媚意天然,不是刻意雕琢,而是虛弱之下自然流露的動人。

像一朵被春風吹軟了的花,靜靜開在他眼前。

蕭驚寒呼吸,莫名輕了半拍。

他活了近二十年,殺人不眨眼,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半分耐心,可麵對這樣溫順柔軟的她,

他緩緩走近,在軟榻旁停下。

蘇清歡微微抬眸,看向他,眼神朦朧,帶著幾分無力的怯意。

那一眼,乾淨,柔軟,又帶著一絲天然的媚態,直直撞進蕭驚寒心底。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躁動。

蕭驚寒緩緩俯身,靠近她。

他貪婪的靠近她一側脖頸靠近那片瑩白細膩、微微泛著淺紅的肌膚。

溫熱的呼吸,輕輕落在她頸間。

蘇清歡渾身一顫,想要躲避,卻渾身發軟,動彈不得,隻能微微偏過頭,露出纖細柔和的頸線。

蕭驚寒喉結輕輕一動。

低下身,薄唇極輕、極柔地,落在她微涼的脖頸一側。

隻有壓抑到極致的迷戀與佔有。

他貪戀她身上那股乾淨清淡的氣息,貪戀她肌膚細膩的溫度,貪戀她此刻溫順柔軟、毫無防備的模樣。

他一點點,極輕極慢地,順著脖頸、鬢角、下頜弧線,輕輕觸碰,淺嘗輒止

蘇清歡渾身僵住,呼吸停滯,眼眶微微泛紅,卻無力掙紮,隻能任由他靠近。

心底又怕,又慌,又無力,一片混亂。

蕭驚寒卻沉浸在這份難得的溫順與柔軟裡,狹長鳳眼微闔,心底一片滿足。

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要把一個人永遠留在身邊。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壓抑的腳步聲。

一名黑衣暗衛臉色凝重,匆匆奔至門外,低聲急報:

“世子!京中急訊!賬目異動,王爺命您立刻回府商議!”

蕭驚寒俯身的動作,驟然僵住。

眼底那點溫柔迷戀,瞬間被冰冷戾氣取代。

他直起身,臉色沉得可怕。

西山暗線,是他父親景王最重要的錢糧命脈,是謀逆佈局的根基,如今忽然出事,等於被人一刀戳中要害。

此事之大,遠超一切兒女情長。

他縱然再迷戀眼前人,也知道輕重緩急。

蕭驚寒掩下眼底的陰鷙看了一眼軟榻上無力倚靠、眼神朦朧的蘇清歡。

他好不容易纔將她請到此處,好不容易纔看到她如此溫順柔軟的模樣,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急事絆住。

“看好這裏。”

蕭驚寒聲音冷得像冰,叮囑身邊親隨,“不許任何人打擾她,不許嚇她,更不許碰她。我處理完事情,立刻回來。”

“屬下遵命!”

他最後深深看了蘇清歡一眼,將她此刻柔軟動人的模樣,牢牢記在心底,隨即不再猶豫,轉身大步離去,玄色身影轉瞬消失在竹林深處。

室內,終於恢復安靜。

門被輕輕合上,隻留下兩名護衛守在外麵。

軟榻上,蘇清歡緩緩閉上眼,用力咬了咬下唇,尖銳的痛感讓她稍稍清醒幾分。

軟筋散的效力還在,可心底的恐懼,卻讓她強行提起了一絲力氣。

機會。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蕭驚寒一走,護衛必定鬆懈,心神都放在京中急事之上,不會死死盯著她一個無力反抗的女子。

若是錯過這次,下次再想脫身,不知要等到何時。

她不能留在這兒。

不能等他回來。

不能再任由他這樣靠近、糾纏、佔有。

蘇清歡緩緩撐著軟榻,一點點挪下身。

雙腿發軟,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微微發顫,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她記得來時的路,記得院後有一片連綿的竹林。

竹林茂密,易於藏身,易於脫身。

她扶著牆壁,一點點挪到後窗,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窗外無人,一片青翠竹林,在風裏輕輕搖晃。

蘇清歡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翻出窗外,跌落在草地上。

她不敢停留,不敢回頭,咬著牙,拖著發軟的身子,跌跌撞撞,一頭紮進了無邊無際的竹林深處。

風穿過竹葉,沙沙作響。

將她的身影,徹底藏進了一片碧綠幽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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