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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規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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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規鎖玉 · 月下晗

自那晚家宴過後,永寧侯府裡的氣氛,於旁人而言依舊是溫和如常,於蘇清歡而言,卻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密漣漪。

她依舊每日晨起梳妝,依舊按時前往崇文書院,依舊在課堂上端坐靜聽,依舊對老夫人溫順恭謹,對下人和顏悅色。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早已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變了質地。

先生謝清辭,依舊是那副清寂疏淡、守禮周全的模樣。

課堂之上,目光掃過滿堂學子,不偏不倚,不曾對她多一分格外注視;

偶在廊下遇見,也隻是頷首示意,語聲清淡,一如對待其他普通弟子。

彷彿那日西郊竹林的相擁、靜室之中咫尺的親授、月下竹林那句“心之所向不可違”,

她的心,像是懸在半空中,一邊是觸手可及的溫暖安穩,一邊是遙遙仰望的清輝月色,兩邊都未真正落腳。

而最先察覺到她心神不定的人,是沈知珩。

這位自小在侯府長大、待她一向溫和細緻的表公子,本就心思細膩,觀察力遠超常人。

自家宴那晚,他便清晰察覺:

蘇清歡不再是從前那個全然溫順、對他言聽計從、安心依賴的小姑娘。

她眼底多了幾分他看不懂的輕愁,

多了幾分不經意間飄遠的失神,

多了幾分麵對他時,細微卻清晰的疏離與客氣。

不是厭惡,不是疏遠,是一種——心不在原處的茫然。

沈知珩不是愚鈍之人。

他隱約猜到,或許有什麼人,什麼事,悄悄入了她的心,擾了她的神。

可他不願直接點破,不願逼她難堪,更不願用長輩的期許壓她。

他隻想慢慢來,用溫柔,用耐心,用細水長流的陪伴,一點點把她飄遠的心,重新拉回來。

這日午後,書院散學較早。

春風和暖,柳絮紛飛,侯府後花園裏牡丹開得正好,奼紫嫣紅,香氣襲人。

老夫人與幾位女眷在亭中閑話,特意喚了蘇清歡與沈知珩一同前來,說是賞賞花,散散心。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這是老夫人特意給兩人創造獨處親近的機會。

蘇清歡依言前來,一身淺碧色襦裙,長發鬆鬆挽就,未戴繁複釵環,隻簪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站在滿園春色裡,清雅得像一枝雨後青竹。

沈知珩早已在廊下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麵容溫雅,眉眼柔和,站在春光裡,自帶一身溫潤如玉的氣質。

看見蘇清歡走來,他眼底立刻漾開淺淡笑意,快步上前,語氣自然而親近:

“清歡,你來了。”

“表哥。”蘇清歡微微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卻下意識保持了半步距離,態度恭謹有禮,少了幾分往日的隨意。

這細微的變化,沈知珩一字不落看在眼裏。

他沒有點破,隻溫和側身,伸手虛引,指向花園深處:“今日春光正好,牡丹開得極盛,老夫人讓我們隨意走走,不必拘謹。”

“好。”蘇清歡輕輕點頭,跟著他緩步走入花徑。

兩人並肩走在鋪滿青石的小路上,兩旁牡丹開得熱烈,香氣馥鬱,蜂蝶繞舞,一派春日盛景。

若是換作從前,她或許會安心欣賞,會輕聲與他說幾句花草趣事。

可今日,她心神微微有些飄遠。

走著走著,目光不經意便落在遠處那一片青青翠竹上——像極了書院先生窗外的竹,像極了那晚月下與先生相遇的竹。

一念及此,她耳尖微微泛起淺粉,連忙收回目光,垂眸看著腳下青石路。

沈知珩將她這一瞬失神盡收眼底。

他腳步微微放慢,與她並肩而行,語聲放得更柔,像是隨口閑聊一般:

“近日在書院,課業可還順利?前幾日旬考,我聽下人說,你一時發揮不佳,可是心中有煩擾之事?”

他沒有直接說“你落榜了”,而是用“發揮不佳”四個字,輕輕帶過,保全她所有體麵與自尊。

蘇清歡心頭微暖,輕聲應道:“勞表哥掛心,已經無礙了。先生……替我講解過疏漏之處,如今已經理順了。”

說到“先生”二字時,她語氣不自覺放輕,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沈知珩眸色微微一沉。

他聽得出來,她提起那位太傅時,語氣裡藏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敬重與依賴。

那不是普通弟子對師長的恭敬,是多了一點什麼,軟了一點什麼,輕了一點什麼。

他不動聲色,繼續溫聲問道:

“謝太傅才學蓋世,清冷孤高,極少親自為弟子單獨輔導。你能得他親自指點,是福氣,也是機緣。”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語氣卻帶著極輕的試探:

“太傅為人清冷,平日裏,對你……可還溫和?”

蘇清歡腳步微頓。

她沒想到表哥會忽然問起這個。

“先生待人一向公允,授課細緻,對所有弟子都是一樣的。”

她刻意強調“一樣”二字,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微微繃緊的肩頭,微微加快一瞬的心跳,早已出賣了她。

沈知珩何等細膩,怎會看不出。

他心底輕輕嘆了一聲,麵上卻依舊溫和,沒有追問,沒有逼視,隻是緩緩走到一處開滿白色芍藥的花架下,停下腳步。

“風有些大,這裏避風,我們在此稍坐片刻吧。”

他說著,伸手輕輕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動作極輕,極規矩,沒有半分冒犯,隻是君子式的關照。

蘇清歡沒有避開,卻在他指尖碰到自己衣袖的那一瞬,身子極輕地僵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不是厭惡,是一種——沒有心動的客氣。

不同於被謝清辭觸碰時,心口那一瞬的慌亂與微顫;

被沈知珩靠近,她隻有安穩、禮貌、心安,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跳失控。

她自己也察覺到這一點,心頭微微一亂。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微涼,沈知珩自然地解下自己外衫,輕輕鋪在她身側,溫聲道:“石凳涼,墊著些,免得著涼。”

一舉一動,細緻入微,體貼至極。

換作任何一個女子,恐怕早已心暖軟化。

蘇清歡也的確心生感激,輕聲道:“多謝表哥。”

隻是感激,不是心動。

沈知珩看著她溫順卻疏離的側臉,看著她垂眸時輕輕顫動的睫毛,終於還是,輕輕開啟了試探。

他聲音放得很柔,很慢,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

“清歡,來到侯府,老夫人疼你,府中人待你親厚,這些年,辛苦你了。”

蘇清歡微微一怔,抬頭看向他:“表哥為何忽然這麼說?清歡一點也不辛苦。”

“我知道你懂事。”沈知珩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輕佻,隻有真誠,“隻是我常常在想,你這般好的姑娘,值得一輩子安穩,一輩子被人好好放在心上,不必再看人眼色,不必再獨自委屈。”

蘇清歡指尖微微攥緊裙角。

她隱隱明白,他要說什麼了。

心跳,莫名有些亂。

不是心動的亂,是不知所措的亂。

沈知珩微微傾身,語氣更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也帶著壓抑許久的心意:

“老夫人近日,時常與我說起你的好。她說,你溫順、懂事、心性純良,是世間難得的好姑娘。”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望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溫柔:

“我心中,也是這般想的。”

“清歡,若將來……有人願意一生一世護著你,不讓你受半分委屈,不讓你再寄人籬下,讓你安穩度日,你……可願意?”

沒有直接說“我喜歡你”,

沒有直接說“嫁給我”,

卻字字句句,都是心意,都是試探,都是溫柔的靠近。

他給足了她退路,給足了她體麵,哪怕被拒絕,也不會讓她難堪。

蘇清歡怔怔看著他。

眼前的男子,溫潤、體貼、可靠、家世清白、待她極好,是整個侯府,乃至整個京城,都挑不出錯的良人。

嫁給他,是她此生最安穩、最體麵、最不用擔驚受怕的歸途。

老夫人盼著,府中人盼著,連她自己,從前也曾以為,這便是她最終的歸宿。

可此刻,當這份安穩真切地擺在眼前時,她心底,卻沒有半分歡喜與期待。

隻有一片茫然。

她的心,像是被輕輕拉向兩邊。

一邊是人間煙火的安穩,

一邊是月光竹影的悸動。

她站在中間,搖擺不定,未曾完全偏向任何一方。

蘇清歡緩緩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紛亂,聲音輕而細,帶著一絲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猶豫:

“表哥……我……”

她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拒絕,怕傷了他,怕辜負了他的溫柔,怕違逆老夫人的心意;

答應,她又實在騙不過自己的心。

沈知珩看著她為難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輕輕落了地。

他沒有逼她,沒有追問,沒有露出半分失落與不悅。

隻是輕輕收回目光,望向滿園春色,語氣恢復了先前溫和自然的模樣,像是剛才那番試探,從未發生過一般:

“我知道你心思重,不必急著回答。”

“一輩子的事,本該慢慢想,慢慢等,等到你心甘情願,等到你心有所定,纔不算辜負。”

他頓了頓,聲音輕而認真:

“我可以等。

多久,都可以。”

蘇清歡心頭一震,抬頭看向他。

沈知珩卻隻是溫和一笑,伸手摘下一朵開得正好的白色芍藥,輕輕遞到她麵前,動作溫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珍寶:

“花開正好,送你。

別想那些煩心事了,今日,隻安心賞花。”

白色花瓣柔軟潔白,香氣清淺。

像極了沈知珩這個人,乾淨、溫和、無害。

蘇清歡輕輕接過,指尖碰到花瓣,輕聲道:“……多謝表哥。”

她捧著那朵花,指尖微微發緊。

一邊是溫柔耐心、願意等她一輩子的表哥,

她對謝清辭,確確實實有了好感,有了牽掛,有了不經意的失神與心跳。

可那份好感,還未濃烈到讓她不顧一切,讓她敢衝破所有禮法與身份的阻礙。

她的心,依舊在中間搖擺,沒有完全落定。

春風吹過花園,捲起漫天柳絮,飄落在她發間、肩頭。

沈知珩伸手,極輕地替她拂去鬢邊一縷飛絮,動作自然而溫柔,分寸守得極好。

蘇清歡沒有避開,卻在那一瞬,心頭輕輕嘆了一聲。

若是沒有遇見那個人,

若是沒有那一場西郊驚魂,

若是沒有靜室親授,

若是沒有月下竹林那一句“心之所向不可違”……

她或許,真的會心甘情願,接受這份安穩溫暖的一生。

可世間,從來沒有若是。

有些人,有些遇見,一旦入了眼,入了心,

即便隔著千山萬水,即便不敢言說,即便從未真正靠近,

也足以讓其餘所有溫暖,都變得,稍稍黯淡了一分。

她捧著那朵潔白芍藥,站在滿園春色裡。

眼前是溫柔可靠的表哥,

心底卻悄悄飄向了遠方那片清竹月影。

心有微動,卻未全定。

情絲初起,卻未根深。

這一絲搖擺不定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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