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暮春未盡,風和氣暖,京城內外草木蔥蘢,正是一年裏最宜策馬縱遊的時節。
崇文書院依往年舊例,聯合京中勛貴子弟,在城郊皇家圍場旁的獵場舉行春日射獵競技。名義上是書院課業之外的騎射演練,強健體魄,實則也是京中年輕一輩展露才學、結交人脈、彰顯家族勢力的場合。
此次射獵以兩人一組為製,一人策馬引弓,一人掠陣警戒,既考較個人騎射功底,又看重同伴間的默契配合。上至王侯世子,下至寒門學子,隻要身在書院及附學名錄之中,均可報名參與。
訊息傳進永寧侯府時,蘇清歡正坐在窗前整理書卷。
“姑娘,書院傳了訊息來,春日射獵就要開始了,咱們要不要報名呀?”貼身丫鬟捧著新送來的帖子,語氣裏帶著幾分雀躍。
蘇清歡指尖一頓,輕輕搖了搖頭:“我騎射本就生疏,便不湊熱鬧了。”
她自小在深院中長大,雖在書院也學過騎射,卻始終不算擅長,更何況此次參與之人多是勛貴子弟,個個身手不凡,她實在沒有半分把握。
丫鬟見她神色淡淡,也不再多勸,隻輕聲道:“那奴婢便去回了書院,姑娘若是想去看熱鬧,咱們也可以去圍場邊上的觀景台遠遠瞧著。”
蘇清歡微微頷首,沒有拒絕。
她雖不參賽,卻也想藉著這個機會,出去散散心,把近日裏糾纏不清的心思,稍稍理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尋常的書院春獵,早已不是簡單的競技比試。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以圍場為中心,悄然鋪開。
網的那頭,攥在景王與蕭驚寒父子手中。
而他們一心想要網住的獵物,隻有一人——
當朝太傅,謝清辭。
城郊景王府別莊,密室內。
燭火昏沉,映得滿室晦暗,連空氣都透著幾分沉冷凝重。
景王蕭秉臣端坐主位,一身暗紫色常服,麵容沉毅,眉眼間帶著常年居於高位的威嚴與深沉。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緩慢,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壓迫感。
下首,蕭驚寒躬身而立,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狹長鳳眸之中陰鷙沉沉,周身戾氣收斂,卻依舊難掩那股狠厲鋒芒。
密室之內,除了父子二人,再無第三人。
所有門窗緊閉,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確保此間對話,絕不會有半字外泄。
“謝清辭近日在朝中動作頻頻,西山私銀、京畿佈防、吏部銓選,一樁一件,全在拆咱們的根基。”景王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東宮易主,咱們手裏的籌碼,就要被他一點點掏空了。”
謝清辭回京不過半載,卻以雷霆之勢,不動聲色拔除了景王布在西山的心腹,截斷了他們最重要的私銀來源,又在京畿佈防之上安插自己的人手,連吏部關鍵職位,都漸漸換上了忠於帝王、聽命於太傅的官員。
步步緊逼,招招致命。
卻又始終守在禮法之內,不越雷池,不留把柄,讓景王縱有滿腔怒火,也無處發泄。
蕭驚寒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收緊。
“父親,兒臣忍他很久了。”他聲音冷沉,“書院之內屢次護著蘇清歡,斷我爪牙,毀我佈局,此人一日不除,咱們永遠無法安心。”
提到蘇清歡,他眼底陰鷙更重幾分。
自西郊竹林一別,他連靠近她的機會都被謝清辭掐斷,暗衛被無聲清理,眼線被一一拔除,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屏障,將他與那個溫順柔軟的身影徹底隔開。
而佈下這道屏障的人,正是謝清辭。
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讓他恨不得立刻將對方除之而後快。
景王抬眸,深深看了自己兒子一眼,沉聲道:“恨歸恨,動謝清辭,不能有半分魯莽。他身為帝師,當朝太傅,手握重權,深得帝心,若是在京城動手,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謀逆大罪。”
他一生謹慎,步步為營,從不做沒有把握的豪賭。
要殺謝清辭,必須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地點偏僻,遠離京城耳目;
第二,時機合理,借意外之名掩蓋;
第三,不留痕跡,事後查不到半分與景王府相關的線索。
而此次書院春獵,恰恰完美符合所有條件。
“圍場地處城郊,背靠山林,前接曠野,地勢複雜,便於埋伏,也便於脫身。”景王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書院射獵,謝清辭身為書院山長,必定親自到場主持大局,無法推脫。”
蕭驚寒眸色一動:“父親的意思是,在圍場動手?”
“正是。”景王點頭,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但不是明刀明槍的刺殺,那樣太過愚蠢,隻會把咱們拖進泥潭。”
他俯身,從案下取出一張泛黃的圍場地形圖,緩緩鋪開在兩人麵前。
圖紙之上,山川、河流、樹林、草場、獵場、觀景台,標註得一清二楚,連每一條小路、每一處隱蔽山坳,都細緻標明。
這不是尋常的輿圖,是景王府耗費數年時間,暗中派人反覆勘測繪製的絕密地形圖,連官方存檔都沒有這般詳盡。
“你看這裏。”景王指尖落在圖紙中央一片茂密的鬆林之上,“這片林子名為落霞嶺,林深樹密,地勢起伏,多懸崖溝壑,是圍場之內最偏僻、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蕭驚寒俯身,目光緊緊落在圖紙上,聽得極為認真。
他雖陰鷙狠厲,卻並非有勇無謀之輩。相反,他繼承了景王的深沉心機,心思縝密,觀察力極強,一點細微的漏洞,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按照書院往年射獵規矩,”景王繼續道,“每組學子需在規定時間內,獵取指定獵物,以數量與品相定勝負。而落霞嶺一帶,常有麋鹿、白狐等貴重獵物出沒,必定會有大量參賽學子湧入。”
“謝清辭為人謹慎,必定會親自巡視賽場,以防出現意外踩踏、誤傷之事。”蕭驚寒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思路,介麵道,“隻要咱們把動靜引到落霞嶺,他就一定會去。”
景王眼中露出一絲讚許:“沒錯。他素來愛惜書院學子,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弟子陷入險境。隻要他踏入落霞嶺,咱們的計劃,便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蕭驚寒追問。
“製造意外。”景王語氣冰冷,“皇家圍場常年封禁,山林之中,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失足墜崖、被驚馬踩踏、遭遇猛獸襲擊、被流矢誤傷……哪一個,都比刺殺更合理,更不會有人懷疑到咱們頭上。”
他頓了頓,指尖在圖紙上劃出一條極隱蔽的山間小徑:
散訊息。暗中讓咱們安插在書院的心腹,故意散播落霞嶺有罕見白狐出沒的訊息,白狐皮毛貴重,是射獵頭等功績,必定能吸引大批參賽小組前往。”
“第二步,亂秩序。提前在落霞嶺外圍放養一批受驚的野馬、野鹿,讓它們四處衝撞,製造混亂,學子們驚慌之下,必定會四處奔逃,場麵一亂,便無暇顧及其他。”
“第三步,引目標。趁亂讓心腹弟子‘不慎’跌入落霞嶺深處的懸崖溝壑,大聲呼救。謝清辭聽到呼救,必定會親自前往檢視。”
“第四步,收大網。在他必經之路,提前佈置‘意外’——鬆動的山石、斷裂的棧道、隱藏的陡坡、受驚的猛獸……不需要咱們的人親自動手,隻需要輕輕一推,一切便順理成章。”
“最後一步,清痕跡。事成之後,立刻撤走所有埋伏,銷毀所有線索,把一切推給圍場天然險境。就算帝王震怒,下令徹查,最終也隻會定性為一場不幸的意外。”
一環扣一環,層層遞進,滴水不漏。
沒有半分直接刺殺的痕跡,全是借刀殺人,以勢佈局,把所有罪責,都推給無形的“意外”二字。
蕭驚寒越聽,眼底光芒越亮。
此計看似溫和,卻最為陰狠,也最為安全。
即便事後有人懷疑,也找不到任何證據指向景王府。
“父親妙計。”他躬身,語氣帶著一絲敬佩,“隻是謝清辭此人極為謹慎,身邊暗衛無數,尋常手段,恐怕難以靠近他身側。”
這一點,景王自然早就想到。
“他的暗衛,確實棘手。”景王沉聲道,“謝清辭身邊那批暗衛,是當年先帝親賜,個個身手不凡,忠心耿耿,想要硬碰硬,絕無勝算。”
“所以,咱們不能硬碰。”
蕭驚寒抬眸:“父親的意思是?”
“調虎離山,分而化之。”景王一字一頓,“在落霞嶺動手之前,先在圍場另外三處地點,同時製造小範圍混亂——草場失火、觀景台鬆動、水源被投毒(隻讓人腹痛無力,不致命,不引起懷疑)。”
“三處意外同時爆發,謝清辭就算再謹慎,也必定會把身邊大部分暗衛,派去四處鎮壓救援,留在他身邊的暗衛,數量必定銳減。”
蕭驚寒瞬間恍然大悟:“妙!這樣一來,他身邊防衛空虛,咱們再動手,便易如反掌!”
“還有一點。”景王補充,語氣越發凝重,“所有動手之人,不能用景王府的人,更不能用咱們明麵上的心腹。”
“那用誰?”
“江湖亡命之徒。”景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我手中有一批暗中培養多年的死士,無籍無戶,無親無故,隻聽命於我。事成之後,直接讓他們消失在茫茫深山之中,死無對證。”
“另外,箭矢、馬匹、繩索,所有用具,全部用圍場原有之物,不留下任何屬於咱們的標記。每一個環節,都要反覆推敲,不能有半分疏漏。”
蕭驚寒認真記下每一個細節,沉聲道:“兒臣明白。兒臣會親自去落霞嶺佈置,確保萬無一失。”
“你親自去,我放心。”景王看著他,叮囑道,“但你切記,不可親自出手,不可暴露身份,隻需在遠處暗中指揮。一旦事有不測,立刻抽身而退,絕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謝清辭一死,朝中大權必定空虛,到時候,咱們再順勢而上,掌控朝局,易如反掌。”
“至於那個蘇清歡……”景王忽然提起這個名字,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等大局已定,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你想如何,便如何,沒人能攔著你。”
蕭驚寒眼底陰鷙之中,掠過一絲極深的佔有欲。
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兒臣謹記父親教誨。”他躬身行禮,語氣堅定,“此次春獵,必定讓謝清辭,葬身落霞嶺。”
景王微微頷首,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形圖,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顯得格外深沉可怖。
“去吧。”他揮了揮手,“從今日起,封鎖訊息,暗中佈置,每一個環節,都要反覆演練,不能有半分差錯。”
“成敗在此一舉。”
蕭驚寒轉身,輕輕推開密室暗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之內,隻剩下景王一人,獨坐昏光之中。
他看著桌上的地形圖,看著落霞嶺那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他隱忍半生,佈局半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登臨九五,掌控天下。
謝清辭,就是他登頂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這一次,他必須除之。
同一時刻,城郊太傅私院。
謝清辭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那片與清芷軒極為相似的繁花,指尖輕輕摩挲著一塊素色絹帕——那是蘇清歡遺落之物,被他珍藏在暗室之中,片刻不離。
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單膝跪地,聲音低沉:
“主子,景王府那邊有動靜了。”
謝清辭沒有回頭,聲音清淺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說。”
“景王與世子在密室密談半個時辰,內容涉及城郊圍場、落霞嶺、春獵意外、調虎離山、死士埋伏……意圖對主子不利。”
暗衛將偷聽來的計劃,一五一十,盡數稟報。
景王父子自以為周密的佈局,早已被謝清辭安插在景王府深處的暗線,聽得一清二楚。
謝清辭靜靜聽著,沒有絲毫意外。
從景王在西山受挫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
此次春獵,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景王必定會藉此機會,對他下手。
隻是他沒有想到,景王父子竟會如此縝密。
借意外之名,行刺殺之實,環環相扣,滴水不漏,連暗衛、死士、痕跡清理,都安排得極為周全。
若是換做旁人,恐怕真的會葬身落霞嶺,死得不明不白。
可惜,他們的對手,是謝清辭。
謝清辭緩緩閉上眼,清冽的眼底,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深寂。
“落霞嶺、驚馬、呼救、鬆動山石、分兵暗衛、死士埋伏……”他輕聲重複著計劃中的關鍵詞,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暗衛低頭靜候吩咐。
良久,謝清辭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們想玩,那便陪他們好好玩一場。”
“傳我命令:
第一,將計就計,春獵如期舉行,我會準時到場,親自前往落霞嶺,一步不差,走入他們佈下的局。
第二,暗衛按兵不動,假意被三處小混亂引開,給他們足夠的機會動手。
第三,落霞嶺深處,提前佈下埋伏,把景王派來的死士,一網打盡,不留活口,不留痕跡。
第四,保護好書院所有學子,尤其是……蘇清歡。”
提到這個名字時,他清淺的語氣,微微柔和了一瞬。
“屬下遵命!”暗衛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院中再次恢復安靜。
謝清辭緩緩睜開眼,清眸之中,一片深寂如潭。
景王以為,這是一場置他於死地的獵殺。
卻不知道,從一開始,真正的獵人,便不是他們。
他纔是那個,執棋在手,冷眼旁觀,靜待獵物落入圈套的人。
落霞嶺。
春獵。
意外。
這一切,都會成為景王父子,埋骨的墳墓。
風輕輕吹過庭院,繁花暗香浮動,像極了她身上乾淨溫柔的氣息。
謝清辭抬手,將那塊素絹輕輕抵在唇邊,動作輕柔,帶著入骨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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