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侯府深處,從來都不是一片平靜。
老夫人越是疼蘇清歡,沈知月心中的那根刺,便紮得越深。
她是侯府嫡出二小姐,自幼在奉承裡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自從蘇清歡踏入侯府,屬於她的光芒,便一點點被奪走。
老夫人的目光,下人的恭敬,連兄長的留意,全都偏到了這個外來孤女身上。
憑什麼?
她不過是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寄人籬下的表小姐而已。
沈知月不甘心,這份不甘在日復一日的冷眼旁觀裡,慢慢發酵成怨,成了藏在袖中的暗箭。
明著頂撞,她不敢,老夫人的威嚴,她從小便怕。
可暗地裏的刁難,卻像春雨一般,細細密密,無處不在。
這一日,老夫人忽然興起,要看看府裡姑娘們的綉活。
訊息一傳開,各院都連忙準備。
蘇清歡性子安靜,平日裏最愛臨窗繡花,她的綉品針腳細膩,線條柔和,最是得老夫人喜歡。
可當她讓雲岫去取平日常用的那方綉綳時,丫鬟卻慌慌張張跑了回來,臉色發白。
“小姐,不見了……綉綳找不到了!”
蘇清歡握著絲線的手微微一頓,抬眸時眼底掠過一絲無措:“昨日我明明放在桌案上的。”
“奴婢翻遍了整間屋子,全都找遍了,就是沒有。老夫人馬上就要派人來催了,這可怎麼辦?”
蘇清歡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
她不用細想,也能猜到幾分。
這幾日,院裏的小丫鬟總是神色異樣,偶爾路過,眼神躲閃,一看便是心中有鬼。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沒有哭鬧,沒有質問,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臉色微微發白。
她來到侯府,本就是寄人籬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了,”她輕聲道,“找不到便找不到吧,我用素絹也可以。”
她強裝鎮定,走到桌邊,想要取一方乾淨素帛。可伸手一摸,原本整齊疊放的素絹,竟也少了大半,隻剩下幾塊邊角料,根本無法入目。
這一刻,饒是性子再溫和,蘇清歡的眼眶也忍不住微微泛紅。
不是疼,不是痛,是被人刻意針對、卻又無力辯駁的委屈。
雲岫氣得渾身發抖:“小姐,一定是有人故意的!是二小姐院裏的人!”
“別亂說。”蘇清歡連忙拉住她,輕輕搖頭,“沒有證據,不要胡亂猜測,免得惹出事端。”
她越是懂事,越是隱忍,便越是讓人心酸。
明明是受了委屈,卻還要替別人遮掩,還要自己嚥下所有不快。
就在她手足無措,指尖微微發抖時,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沈知珩緩步走了進來,一身青衫,眉目溫潤。
他本是路過,想進來看看她是否安好,一進門,便看見屋內一片淩亂,少女站在桌邊,垂著眼,長睫輕顫,一副強忍著委屈的模樣。
他眉頭微不可查一蹙。
“怎麼了?”
蘇清歡猛地抬頭,看見是他,連忙壓下眼底的濕意,勉強擠出一點溫和的笑意,輕聲道:“沒什麼,表兄,我隻是在找東西。”
她不想給他添麻煩,更不想因為自己,讓他與自家妹妹生出隔閡。
沈知珩何等聰慧,隻一眼,便看出了不對勁。他目光掃過空蕩的桌案,又看了看一旁急得眼圈發紅的雲岫,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沒有當場發作,也沒有刻意張揚,隻是安靜走上前,從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絹。
那是他平日隨手書寫用的素絹,質地細膩,潔白如新。
他輕輕放在她麵前,聲音溫和,卻不多言,隻淡淡一句:
“先用這個。”
沒有追問,沒有指責,沒有誇張的守護。
隻是在她最窘迫的時候,不動聲色地遞來一點體麵。
蘇清歡看著那方素絹,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小聲道:“多謝表兄。”
她接過素絹,指尖微微顫抖。
沈知珩沒有多留,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
他給她留足了尊嚴,也給了她獨自麵對的餘地。
蘇清歡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委屈,拿起針線,在素絹上細細綉了起來。
她的動作依舊輕柔,針腳依舊平穩,彷彿方纔的慌亂與無措,從未出現過。
到了老夫人院裏,眾人早已到齊。
沈知月端坐在一旁,穿著光鮮亮麗,珠翠環繞,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瞟向蘇清歡,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她就等著看,蘇清歡兩手空空,在老夫人麵前出醜的模樣。
可當蘇清歡緩步走上前,將一方乾淨素絹上的蘭草綉品輕輕展開時,沈知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綉品清雅秀麗,針腳細密柔和,比平日裏的作品,更多了幾分沉靜韻味。
老夫人一看便喜不自勝:“還是我們清歡的綉活最合我心意,溫柔乾淨,看著就讓人舒心。”
沈知月攥緊了手中的絹帕,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一股更濃的妒意,從心底瘋狂冒出來。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幾日後,府中花園新修了一段迴廊,地麵剛鋪過青石,沾了水汽,本就濕滑。
沈知月暗中吩咐身邊丫鬟,在蘇清歡每日必經的路上,悄悄灑上一層清水。
她要讓蘇清歡在眾人麵前,狠狠摔上一跤,摔得衣衫淩亂,狼狽不堪。
這日午後,蘇清歡按例要去給老夫人請安。
她穿著一身淺粉羅裙,步履輕緩,安安靜靜走在迴廊上。
迴廊偏僻,行人不多,四周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腳下忽然一滑。
那一瞬間的失重感,來得猝不及防。
蘇清歡心頭一驚,下意識想要穩住身形,可地麵實在太滑,她身子一歪,整個人朝著一側倒去。
低低驚呼一聲,聲音細弱,帶著驚慌。
手肘狠狠撞在冰冷的青石上,一陣刺痛傳來。
裙擺被泥水沾濕,淩亂貼在腿上,髮髻也微微鬆散,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看上去狼狽又可憐。
疼痛與難堪,一同湧上來。
她趴在地上,指尖微微發抖,卻沒有立刻哭出來,隻是咬著唇,強忍著眼眶的濕熱。
周圍沒有一個人。
也好,不必被人看見這般模樣。
她慢慢撐著地麵,想要自己站起來。
手肘一陣陣刺痛,每動一下,都像是被針紮一樣。
她沒有喊人,沒有抱怨,更沒有立刻去猜是誰害了她。
隻是安靜地、一點點地,自己撐起身子。
裙擺髒了,便輕輕拍掉泥土;髮髻亂了,便伸手輕輕理好;手肘疼了,便咬著唇忍一忍。
她向來如此,無人依靠的時候,再疼,再怕,也隻能自己扛。
就在她勉強站穩,臉色蒼白,微微喘著氣時,一道身影從迴廊盡頭走來。
是沈知珩。
他一眼便看見她淩亂的裙擺、蒼白的臉色,還有那隻微微發紅、不敢用力的手肘。
他腳步一頓,眸底掠過一絲緊張。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上前。
他看得出來,她不想在狼狽的時候,被人過度關注。
蘇清歡也看見了他,臉頰微微一紅,帶著一絲窘迫,連忙低下頭,輕輕屈膝行禮:“表兄。”
她努力站直身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沈知珩走上前,目光落在她的手肘上,聲音放輕:“摔疼了?”
“不礙事。”蘇清歡輕輕搖頭,聲音依舊柔軟,“是我自己不小心,沒有看清路。”
她依舊在替別人遮掩,依舊把所有錯,歸到自己身上。
沈知珩沒有拆穿他隻溫聲道:“路麵濕滑,往後慢行。若身子不適,便先回院歇息,我讓人替你向老夫人告假。”
一路同行,他始終與她保持著合宜的距離,言語溫和,舉止守禮,不多言,不逾矩。
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一份安靜穩妥的照拂。
蘇清歡心中微微一暖。
她知道,表兄什麼都明白。
隻是他尊重她的隱忍,也懂得她的要強。
回到汀蘭院,雲岫看見她一身狼狽,又氣又急。
蘇清歡卻依舊輕聲安撫,不肯歸咎旁人。
她不爭,不搶,不怨,不恨,隻是用自己最柔軟的方式,守著一方安穩。
又過了幾日,老夫人特意吩咐小廚房,給蘇清歡做她最愛吃的酥糖糕。
甜度適中,軟糯不膩,最是合她口味。
點心送到院裏,蘇清歡剛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小口。
一股齁甜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甜得發膩,甜得刺喉,與平日裏的味道截然不同。
她眉頭輕輕一蹙,卻沒有立刻吐出來,隻是慢慢嚥了下去,然後默默將點心放回碟子裏。
她的牙口本就弱,這般甜膩,吃下去牙齦一陣陣發酸。
可她依舊沒有聲張,隻是端起茶水,輕輕喝了一口,沖淡口中甜膩。
這一幕,恰好被前來探望的老夫人看在眼裏。
老夫人何等閱歷,一眼便看出不對勁。
她親自拿起一塊點心,嘗了一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是誰做的?!”
小廚房的廚子嚇得連忙跪下,哆哆嗦嗦,不敢隱瞞,最終隻能如實交代,是二小姐院裏的人,特意吩咐多加糖。
老夫人氣得心口發疼,當場便讓人去罰了沈知月身邊的丫鬟。
沈知月聞訊趕來,跪在地上,臉色慘白,一句話也不敢說。
蘇清歡看著,心中不忍,連忙上前,拉住老夫人的手,輕聲勸道:“祖母,您別生氣,一點小事而已,彆氣壞了身子。二姐姐大概隻是覺得甜一點更好吃,不是故意的。”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替沈知月說話。
老夫人看著她這般溫順善良,心疼得眼眶都紅了:“你啊你,就是太心軟,太好欺負了!”
蘇清歡微微低下頭,輕聲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計較那麼多。”
站在一旁的沈知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上前替她撐腰,沒有厲聲斥責妹妹,隻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卻堅韌的少女。
他漸漸明白。
她要的,從來不是被人時刻捧在手心、護在身後。
她要的,不過是一點安穩,一點尊重,一點不被打擾的平靜。
此後,侯府裡暗地裏的刁難,依舊偶爾出現。
有時是衣物被悄悄弄髒,有時是東西莫名不見,有時是被人冷言冷語地嘲諷幾句。
蘇清歡大多時候,都是自己默默忍下,默默收拾,默默化解。
不哭鬧,不告狀,不張揚。
像一株柔弱卻堅韌的蘭草,風雨來了,便低下頭,風雨過去,依舊挺直腰桿。
沈知珩依舊會在恰當的時候出現。
在她最窘迫時,遞上一方素絹。
在她跌倒後,給一句穩妥叮囑。
在她受委屈時,安靜地陪在一旁。
不多事,不越界,不霸道,不搶戲。
他給她尊重,給她空間,給她依靠,卻不剝奪她獨自成長的機會。
夕陽落在汀蘭院的窗欞上,暖金色的光,鋪滿一地。
蘇清歡坐在窗前,眼底沒有怨恨,隻有一片平靜溫和。
她知道,侯府的路,不好走。
暗箭難防,人心難測。
可她依舊願意,用最柔軟的姿態,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不怨,不恨,不妒,不怒。
獨自忍下所有風雨,獨自守得一片周全。因為她漸漸明白,真正的強大,從不是被人時刻守護,
而是就算無人撐腰,也能安安穩穩,走完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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