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色剛矇矇亮,朝露未晞,永寧侯府的庭院還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裏,沈知珩已經早早起身。
他一夜幾乎未曾閤眼。
腦海裡反反覆復,全是昨夜後花園的畫麵:她微紅的臉頰,水盈盈的眼眸,溫順點頭時輕顫的睫毛,還有額間那一觸便分、卻燙進心底的輕吻。
“我願意。”
那三個字,輕柔細軟,卻像一粒火種,在他胸腔裡燒得滾燙,讓他恨不得立刻昭告所有人,蘇清歡是他心許之人,是他要明媒正娶、相守一生的姑娘。
今日一早,他便梳洗整齊,換上一身最為端正得體的錦袍,腰束素色玉帶,發間束著玉冠,身姿清挺,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鄭重與期待,連走路的腳步都比平日多了幾分輕快,卻又因緊張而微微發緊。
一路穿過迴廊,下人見他這般早便往老夫人院裏去,都麵帶笑意,心知少爺對錶姑孃的心意早已是人盡皆知,隻等著正式開口求親。
老夫人此刻早已起身,正坐在窗邊用早膳,身旁嬤嬤伺候著,見沈知珩匆匆而來,神色間又緊張又認真,老人家眼底先自露出幾分瞭然的笑意。
“知珩來了?這麼早,可是有什麼事?”老夫人放下筷子,聲音慈和,帶著長輩獨有的寬厚與溫和。
沈知珩走上前,規規矩矩躬身行禮,禮數周全,抬起身時,耳根微微泛紅,卻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祖母,孫兒今日一早前來,是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想求祖母應允。”
老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然猜中七八分,卻故意放緩了語氣,淡淡笑道:“哦?你說說看,是什麼事,這般鄭重。”
沈知珩深吸一口氣,將昨夜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話,一字一句,認真說出口:
“祖母,孫兒心悅清歡許久,自相識以來,便時時牽掛,處處在意。歷經此番種種,孫兒更是認定,此生非她不娶。”
“清歡性子溫順,心地純良,懂事隱忍,孫兒想護她一生,想給她安穩,想與她定下婚約,日後風風光光迎娶她進門,一輩子對她好,絕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半分辛苦。”
“隻求祖母成全,應允孫兒與清歡的婚事。”
一席話,說得懇切真摯,目光灼灼,滿是赤誠。
老夫人聽完,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瞬間舒展開來,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慰與歡喜。
她本就心疼蘇清歡自幼孤苦,一直想為她尋一個可靠踏實、真心待她的良人,而沈知珩出身清白,性情溫潤,家世相當,又對清歡一片癡心,處處嗬護,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好孩子,好孩子……”老夫人連聲嘆道,語氣慈愛,“你有這份心,實在難得。清歡那孩子,溫順乖巧,也確實該有你這樣的人疼她、護她。”
“你們二人,情投意合,品性相配,我這個做祖母的,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答應?”
沈知珩眼中瞬間亮起光芒,心頭狂喜,連忙躬身再拜:“多謝祖母!多謝祖母成全!”
“起來吧,起來吧。”老夫人笑著招手,讓他起身,語氣篤定,“此事就這麼定下了,不必遲疑。我這就讓人去查黃曆,挑一個大吉之日,儘早把你們的婚約正式定下,納采問名,一樣都不會委屈清歡,一定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麵麵。”
“清歡及笄已成,也該有個屬於自己的歸宿。你放心,祖母替你們做主,必定讓你倆順順利利,安安穩穩。”
沈知珩心中一片滾燙,重重點頭,隻覺得連日來所有的忐忑不安,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守在她身邊了。
一想到清歡得知訊息時羞澀歡喜的模樣,他嘴角便忍不住上揚,眉眼溫柔得幾乎要溢位水來。
一院春意融融,議親之事,順理成章,皆大歡喜。
與此同時,太傅府。
春色正好,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磚地上,映出一片明亮。
今日正是謝清辭沐休之日,不必上朝,不必處理公務,府中難得一片清靜。
他晨起靜坐了半宿,神色依舊清冷淡漠,彷彿昨夜的酸澀與心痛,早已被他盡數壓在心底,不留半分痕跡。一身素色常衣,長發鬆鬆束起,身姿清挺,氣度沉靜,依舊是那個不苟言笑、端方自持的謝太傅。
他本想今日出門,去書院檢視一番課業,或是隨意走走,散一散心,避開府中壓抑的氣氛。
剛整理好衣袍,伸手正要推開房門,腳步還未踏出,門外便匆匆走來一位祖母身邊貼身的老嬤嬤,神色恭謹,垂首而立。
“主子,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吩咐。”
謝清辭推門的手微微一頓。
他心中隱約已有預感,祖母昨日那般鄭重其事地敲打,今日必定不會輕易放過。
沉默片刻,他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轉身跟著嬤嬤往老夫人正院走去,一路之上,心緒平靜無波,卻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與沉悶。
剛進正堂,便見老夫人端坐在上,神色端莊,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桌上早已擺好茶點,氣氛看似輕鬆,實則暗藏安排。
“孫兒見過祖母。”謝清辭躬身行禮,禮數絲毫不差。
“坐吧。”老夫人抬手示意,待他落座,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今日你沐休,不必入朝,正好有一樁事,你去辦。”
謝清辭垂眸:“祖母請吩咐。”
“吏部尚書史大人,你素來熟識,他家嫡出千金,年方十六,知書達理,才貌雙全,出身名門,家世顯赫,與我謝家堪稱門當戶對,是難得的良配。”
老夫人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全然是昨日那番話的延續,“我已與史尚書商議妥當,今日邀他家千金遊園,你一同前去,好好見上一麵,相處半日,彼此熟悉一番。”
謝清辭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終究,還是來了。
他抬眸,看向堂上的祖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抗拒:“祖母,昨日孫兒已經說過,眼下並無議親打算,不必如此急促。”
“急促?”老夫人臉色微微一沉,語氣重了幾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該早早定下。你已到適婚之年,謝家就你一根獨苗,綿延子嗣,穩固門第,都是你肩上的責任,由不得你任性推脫。”
“史小姐家世、才貌、德行,樣樣都是頂尖,配你綽綽有餘,你去見一麵,又不會損失什麼。若是閤眼緣,日後便可以慢慢商議婚事;若是實在不合,再做打算也不遲。”
這番軟硬兼施,句句占理,讓他無從反駁。
謝清辭沉默良久。
他不想去,半點都不想。
一想到要與一個素不相識的名門千金並肩遊園,虛與委蛇,應付場麵,他便覺得滿心疲憊。
他心中裝著一個人,裝著昨夜月色下那道溫柔身影,裝著那支送出去便收不回的暖玉簪,裝著一場連開口資格都沒有的心動。
如今卻要被逼著去見另一個女子,商議一段為了家族門第而存在的婚事。
何其諷刺,何其無奈。
可他不能拒絕。
不能忤逆養育他長大的祖母,不能不顧及謝家顏麵,不能在朝堂世家之間落下話柄。
最終,他隻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一片淡漠平靜。
“……孫兒知道了。”
老夫人見他終於鬆口,臉色緩和下來,滿意點頭:車駕已經備好,你換一身得體衣裳,即刻出發,不可怠慢,不可失禮,務必周全。”
“是。”
謝清辭起身行禮,轉身退出正堂,背影清瘦孤直,一步步走遠,像一尊沒有心緒的玉雕。
陽光再暖,也照不進他心底那片寒涼。
同一時刻,吏部尚書府。
史府上下早已一片忙碌,丫鬟僕婦進進出出,喜氣洋洋。
史尚書嫡女史婉然,年方十六,自幼飽讀詩書,容貌秀麗,性情溫婉,是京中有名的名門閨秀。
想起那日宮宴,他一身朝服,立於殿中,身姿清挺,風姿卓絕,眉眼清冷,氣度沉凝,不與旁人談笑,不沾半分俗塵,宛如天上寒月,遙不可及。
隻那一眼,史婉然便徹底淪陷,一顆心全係在他身上。
在她心中,謝清辭是世間最出色的男子,身份尊貴,才華絕世,風姿無雙,是她夢寐以求的良人。可她也明白,他清冷寡慾,不近女色,想要入他的眼,難如登天。
因此,當今日一早,父親派人來告知,謝家老夫人邀她出城與太傅一同遊玩相見時,史婉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愣了半晌,纔回過神來,心頭瞬間被巨大的驚喜與振奮填滿,臉頰通紅,眼底滿是抑製不住的歡喜與羞澀。
她要去見太傅了。
她終於有機會,站在他麵前,讓他看見自己。
一時間,史婉然再也坐不住,在房中來回踱步,滿心都是期待與緊張,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快,快把我所有的衣裙都取出來!”她連聲吩咐丫鬟,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我要挑最好看、最得體、最溫婉的那一件,不能有半分差錯。”
丫鬟們笑著應下,連忙開啟箱籠,將一件件綾羅綢緞、錦繡衣裙盡數鋪在床上,琳琅滿目,色彩紛呈。
水碧色、淺粉色、月白色、杏黃色、淡紫色……每一件都是京中最新的式樣,綉工精緻,華美端莊。
史婉然一件件翻看,眼神認真,滿心都是即將見到心上人的歡喜。
她要以最好看的模樣,出現在謝清辭麵前。
她要端莊,要溫婉,要知書達理,要讓他眼前一亮,要讓他記住自己。
一想到日後有可能嫁入太傅府,成為他的妻子,史婉然臉頰便燙得厲害,眼底滿是憧憬與甜蜜,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衝出胸腔。
她細細挑選,比對了許久,最終選定了一身淺粉色綉折枝玉蘭花襦裙,顏色溫婉不俗,氣質清麗端莊,既大家閨秀,又不失女兒家的嬌柔。
換上新衣,梳妝打扮,描眉點唇,簪上珠花,鏡中的少女秀麗溫婉,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歡喜與期待。
一切收拾妥當,府外車駕已然等候。
史婉然提著裙擺,快步出門,坐上馬車,心中一片滾燙。
兩輛馬車,一左一右,向著城外遊園行去。
一頭,是身不由己,被逼相見,對心上人心有餘而不能近的清冷太傅。
一頭,是滿懷憧憬,一心傾慕,以為即將得償所願的名門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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