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經了上一回雲緞的事,永寧侯府裡但凡有幾分眼力的下人主子,心裏都透亮了——蘇清歡看著溫軟嬌弱,彷彿風一吹便要倒,卻是個綿裡藏針、心裏極有數的主,尋常小打小鬧可以,真要存心招惹,必定討不到好。
沈知月心裏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可她剛在老夫人麵前丟過大體麵,當眾被罰,一時不敢再明著衝撞,隻能把一腔怨毒狠狠壓在心底,日日盯著汀蘭院,隻等著尋一個合適的時機,再狠狠給蘇清歡難堪。
機會很快就來了。這日恰逢老夫人要在府裡設一場小宴,請了幾位相熟的世交夫人與各家姑娘一同賞花品茶。說是尋常相聚熱鬧,實則也是讓外間相看府中姑孃的品行容貌、規矩氣度,半點馬虎不得。
訊息一傳到汀蘭院,雲岫立刻慌了手腳。“小姐,這可怎麼辦?”她圍著屋子打轉,滿臉焦急,“別家姑娘必定都穿新衣裙,戴新首飾,打扮得花枝招展。咱們也就隻有老夫人賞的那兩匹緞子剛做好的新衣,旁的什麼都沒有。二小姐那邊肯定極盡張揚,到時候必定要當眾嘲笑您寒酸,給您難堪。”
蘇清歡正對著菱花鏡,輕輕攏著長發。鏡中人眉目清淺,肌膚瑩白,一身水藍襦裙襯得身姿纖細,弱態自生,卻半點不見窘迫寒酸。她淡淡瞥了一眼架上疊得整齊的新衣,聲音輕緩平靜:“寒酸不寒酸,不在衣料,在底氣。”
雲岫依舊憂心:“可二小姐必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什麼事做不出來?”蘇清歡指尖微頓,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前幾次,她是退讓,是息事寧人;雲緞一事,她是還擊,是立住底線;這一回,若沈知月還要主動撞上來,步步緊逼,那就別怪她不留情麵。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逼我一步,我便讓她再無退路。“她要鬧,便讓她鬧。”蘇清歡聲音輕,卻異常堅定,“隻是這一次,我不會再輕輕揭過。”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笑語嬌聲,不用猜也知道是誰。沈知月一身簇新的桃紅撒花裙,滿頭珠翠環繞,被一眾丫鬟簇擁著走來,眉眼間滿是驕矜得意,彷彿今日這場宴席,她纔是唯一的主角。
一進門,她的目光便直直落在蘇清歡身上,上下打量一圈,故意揚高聲調,好讓路過的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喲,這就是新做的衣裙?果然是……素凈得很,跟咱們這侯府的氣派,真是半點不搭。”語氣裡的輕蔑與嘲諷,毫不掩飾。
雲岫氣得臉都白了,剛要上前爭辯,被蘇清歡一眼輕輕攔下。蘇清歡緩緩轉過身,眉眼溫順,語氣輕柔,卻字字清晰有力:“二妹妹說得是。我素來體弱,穿不得艷色,隻敢穿這種乾淨素雅的,免得氣色撐不住,反倒汙了各位夫人的眼。”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沈知月滿身珠翠上,淺淺一笑,語氣依舊溫和:“倒是二妹妹,這般明艷照人,一會兒宴上必定是最惹眼的。隻是……珠翠太重,萬一行動間不慎掉落,驚了貴客,反倒不美。”
這話聽似關心,實則暗裏點得明白——張揚、浮誇、不懂內斂穩重。沈知月臉色一僵,隨即冷笑:“我怎麼穿戴,與你無關!總比有些人,想光鮮亮麗,卻拿不出像樣的首飾要強!”
她說著,故意抬起手腕,露出一對赤金鑲紅寶的鐲子,晃得人眼暈,語氣越發得意挑釁:“這是母親特意給我備的,一會兒賞花,我還要戴那支赤金點翠步搖。你呢?你有什麼?”**裸的炫耀與輕視,撲麵而來。
蘇清歡垂眸,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輕聲道:“我沒有什麼貴重首飾,也就不獻醜了。”“我就知道!”沈知月下巴一揚,聲音又尖又利,“一個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能有什麼好東西?也配和我們一同入席?我若是你,早就躲在院裏不出來了,免得丟人現眼!”
這話,已經不是刁難,而是**裸的羞辱。辱她身世,輕她處境,踩她尊嚴。換做剛入府時,蘇清歡或許會忍氣吞聲,轉身避開。但今時不同往日。
她微微抬眼,長睫輕顫,那雙看似清澈柔弱的眸子裏,沒有怒,沒有哭,隻有一片沉靜的涼。“二妹妹。”她開口,聲音依舊柔軟,卻帶著一股沉下來的力道,一字一頓,清清楚楚:“我父母早逝,是事實,不是罪過。我入侯府,是祖母憐惜,不是乞討。我穿戴素雅,是心意清淡,不是丟人現眼。”
她往前輕輕一步,身姿纖細,卻氣勢穩立,不卑不亢:“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能辱我父母,不能輕賤祖母的心意,更不能把刻薄無禮,當成威風。”
沈知月被她忽然間的氣場震得一愣,竟一時說不出話。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清歡。平日裏溫順得像一團雲,安靜得像一陣風,可此刻,那雙看似柔弱的眸子裏,藏著冷,藏著硬,藏著不容侵犯的尊嚴。
蘇清歡看著她僵住的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一會兒宴上,還請二妹妹謹言慎行。真要鬧起來,丟的不是我的人,是整個永寧侯府的規矩,是你的體麵。”
說完,她不再看沈知月一眼,轉身對雲岫淡淡道:“梳妝好了,我們去老夫人院裏。”身姿纖細,步履從容。一身素衣,無珠無玉,卻比滿身珠翠的沈知月,更有風骨,更有氣度。
沈知月僵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纖弱身影緩步離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泛白也渾然不覺。
一到老夫人院裏,果然已是賓客滿堂。各家夫人、姑娘坐了一屋,環肥燕瘦,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一眼望去,珠光寶氣,晃人眼目。
沈知月一進門,立刻換了一副乖巧討喜的模樣,湊到各位夫人麵前行禮問好,一口一個伯母、姐姐,嘴甜得像抹了蜜,又刻意抬著手腕,顯擺滿身貴重首飾,引得眾人連連客套誇讚。“侯府二姑娘真是明艷大方,這一身穿戴,貴氣十足。”“模樣生得好,性格也爽利,將來必定是好姻緣。”
沈知月聽得心花怒放,越發得意,目光挑釁地掃向角落裏安靜坐著的蘇清歡。蘇清歡隻垂眸端著茶杯,淺淺抿著茶水,一身水藍襦裙,乾乾淨淨,不戴一件首飾,卻肌膚瑩白,眉目溫婉,往那裏一坐,清雅如蘭,反倒比一眾艷俗裝扮的姑娘,更顯奪目。
不多時,便有夫人注意到她,輕聲向老夫人問道:“這位姑娘是?看著好生清秀,氣質也難得。”老夫人立刻笑著拉過蘇清歡,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疼愛:“這是我表孫女清歡,父母去得早,一直在我跟前養著,性子安靜,手也巧。”
蘇清歡依著規矩,起身屈膝行禮,動作輕柔標準,聲音溫軟清晰,不慌不怯:“清歡,見過各位夫人,見過各位姐姐。”一禮一行,一言一語,規矩、體麵、氣度,無一不缺。
眾人眼前皆是一亮。不卑不亢,柔而不弱,安靜卻不怯懦,這樣的姑娘,實在難得。有夫人當即點頭稱讚:“好一個清靈的姑娘,氣質乾淨,看著就讓人心裏舒服。”
沈知月站在一旁,看得妒火中燒,幾乎要壓不住。她費盡心思打扮,費盡口舌討好,不過換來幾句場麵客套;蘇清歡什麼都不做,隻安安靜靜坐著,反倒得了眾人真心實意的好評。她不甘心。
趁著眾人起身賞花走動,沈知月故意走到蘇清歡身側,看似親密,實則壓低聲音,字字帶刺:“你別得意,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一會兒品茶獻藝,我看你拿什麼出彩,一身窮酸氣,裝什麼名門閨秀?”
蘇清歡目光落在院中開得正好的海棠,淡淡開口,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聽見:“二妹妹這麼閑?不如多想想怎麼守規矩,免得一會兒再出什麼差錯,讓侯府跟著丟臉。”“你——”沈知月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氣噎。
恰在這時,管事嬤嬤笑著上前,高聲道:“各位姑娘,老夫人吩咐,今日貴客賞臉,不如請各位姑娘各展所長,或作詩,或品茶,或綉藝,也好助助雅興。”眾人紛紛應好。
沈知月眼睛一亮,立刻搶先起身,生怕被人搶了風頭:“我來!我給各位夫人泡茶!”她一心想藉著茶藝,再當眾出一迴風頭,壓過蘇清歡。
可她剛要上前,蘇清歡忽然輕輕開口,聲音溫軟,卻恰好能讓身邊幾位夫人聽清:“二妹妹且慢。昨日我路過小廚房,看見二妹妹院裏的丫鬟,悄悄把泡茶的泉水換成了普通井水,還說……反正外人喝不出來,不必浪費好水。”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如同一根細針,輕輕一紮。周圍幾位夫人臉色立刻微微一變。待客泡茶,最講究泉水,用井水代替,是怠慢,是失禮,是不把貴客放在心上。
沈知月臉色驟變:“你胡說!我沒有!”“我可沒說是你吩咐的。”蘇清歡垂眸,語氣無辜又溫順,“我隻是提醒二妹妹,仔細查一查,免得一會兒泡出來的茶味道不對,怠慢了貴客,反倒落人口實。”
又是這樣。不罵、不鬧、不撕破臉,隻輕飄飄一句提醒,便把所有嫌疑,都扣在了沈知月身上。老夫人的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沈知月慌得手足無措,連忙辯解:“我真的不知道!是下人自作主張!祖母,我沒有怠慢客人!”“是不是自作主張,查一查便知。”老夫人語氣冷淡,“既然你心裏發慌,這茶,便不必泡了,免得失了侯府的體麵。”
一句話,直接剝奪了她出風頭的機會。沈知月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在眾人目光之下,難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清歡站在一旁,垂眸溫順,彷彿隻是隨口提醒了一句,半點沒有落井下石的模樣。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不是巧合。昨日她便察覺到沈知月院裏的丫鬟鬼鬼祟祟去小廚房動手腳,她當時沒聲張,隻靜靜等著今日這一刻。
你要出風頭,我便讓你風頭盡失。你要踩我體麵,我便先碎你的體麵。這時,有夫人笑著打圓場:“既然二姑娘不便,那不如請清歡姑娘泡茶?看清歡姑娘氣質清雅,必定精通茶道。”
老夫人立刻點頭:“清歡,你便來吧。”蘇清歡沒有推辭,屈膝應聲:“是,清歡獻醜了。”她緩步走到茶桌前,身姿纖細,弱態盈盈,卻動作穩當,不見半分慌亂。
素白纖細的手指,輕提茶壺,溫杯、洗茶、沖泡、瀝湯,一舉一動,輕柔如柳,流暢如畫,看得眾人目不轉睛。茶湯清亮,香氣清雅,入口綿柔,回味甘甜。
各位夫人嘗了,連連稱讚:“好茶!好手藝!清歡姑娘不僅人清雅,茶藝也這般好!”“氣質氣度,都是上上乘,將來必定是有福之人。”
一時間,所有誇讚,全都落在了蘇清歡身上。沈知月站在角落,死死攥著手帕,臉色慘白,眼神怨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精心準備了那麼久,費盡心思刁難羞辱,到頭來,卻是為蘇清歡做了嫁衣。
蘇清歡端著茶杯,淺淺謝過誇讚,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得意張揚,依舊是那副溫和清雅的模樣。贏,要贏得體麵;贏,要贏不動聲色。這便是她的道。
宴席散去,客人離開,老夫人院裏終於安靜下來。老夫人看著蘇清歡,眼底滿是疼愛與欣賞:“好孩子,今日委屈你了,若不是你沉穩有度,今日府裡就要鬧笑話。”
蘇清歡輕聲道:“孫兒不委屈,隻是不想侯府失了體麵,不想祖母為難。”“你懂事。”老夫人嘆道,“往後,不必一味忍讓,該立規矩時,便立規矩,有我給你撐腰。”
蘇清歡垂眸,心中微暖。她從前忍讓,不是怕,是不願;如今還擊,不是狠,是自保。從院中退出,天色已近黃昏。迴廊幽靜,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纖長。
沈知月忽然從轉角衝出,攔住她的去路,眼神怨毒:“蘇清歡,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讓我難堪!”蘇清歡停下腳步,抬眸看她,眸色平靜無波。
“二妹妹,”她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是你先惹我。”“我不過是安安靜靜過日子,你藏我綉綳、灑我去路、甜我點心、搶我緞子,如今還要在眾人麵前羞辱我。”
她往前輕輕一步,氣勢穩穩壓過對方:“我忍你一次、兩次、三次,是給你臉麵,不是我怕你。你若再執迷不悟,繼續咄咄相逼,那就別怪我,下次不再手下留情。”
夕陽落在她清麗的眉眼上,明明是那般嬌弱的模樣,眼神卻冷得讓沈知月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你……你敢威脅我?”“我不是威脅。”蘇清歡淡淡道,“我是提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再犯我,我不會再忍。”
說完,她不再看沈知月,側身從她身邊走過,纖弱的身影,在夕陽之下,步步從容,步步生風。雲岫跟在後麵,滿眼崇拜:“小姐,您剛才太威風了!二小姐都被您嚇住了!”
蘇清歡輕輕一笑晚風輕拂,衣袂微動。少女緩步走在迴廊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