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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規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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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清規鎖玉 · 月下晗

開學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崇文書院門口,早已停滿華麗精緻的馬車,一匹匹高頭大馬神駿非凡,一眼望去,非富即貴。馬鞍鑲金嵌玉,車簾綉著纏枝紋樣,來往之人皆是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腰間玉佩叮噹,頭上珠翠閃耀,個個出身頂尖世家,氣度矜貴,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從容與驕傲。

丞相之子、將軍之女、國公府嫡孫、乃至皇室宗親,隨處可見。三五成群,低聲談笑,衣香鬢影,珠玉流光,將整條書院前路,襯得如同京中最華貴的宴飲之所。

沈知月一早就打扮得光鮮亮麗,一身水粉色綉牡丹羅裙,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簪,耳垂掛著珊瑚耳墜,步步生姿,刻意走在最前,昂首挺胸,時不時與相熟的世家子弟頷首示意,眉眼間滿是得意張揚,生怕旁人不知她是永寧侯府嫡出二小姐。

她還刻意與蘇清歡拉開一大段距離,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予,彷彿與她同行,是何等辱沒身份的事。

蘇清歡走在沈知珩身側,垂著眼,安安靜靜,半步不敢超前。

她一身月白書院規製常服,外罩淺碧小披,料子是最軟的雲紋軟緞,不張揚,不奪目,乾乾淨淨,素雅得近乎不起眼。長發束成垂雲髻,隻簪一支素銀蘭草簪,耳垂兩顆小小的珍珠輕輕晃動,半點珠光寶氣都無,與周遭滿身華貴的貴女相比,顯得格外清素。

可偏偏,越是這樣素凈,那股從骨血裡透出來的嬌柔怯美,便越是藏不住。

她今年剛十四,身量未完全長開,肩窄腰細,脖頸纖長,肌膚瑩白如玉,日光下近乎透明。一雙杏眼潤黑,長睫濃密纖長,垂落時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步子輕軟,步態恭順,雙手輕疊腹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花,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可她一出現,書院門口還是瞬間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她身上。

不是因為華貴,不是因為張揚。

而是因為清、柔、嬌、弱。

膚色瓷白,眉眼潤黑,腰肢一握,步態輕軟,站在滿身貴氣的世家子女中間,像一株長在幽穀、被風雨輕打後的蘭草,乾淨、純粹、易碎,美得格外紮眼,格外與眾不同。

“那是誰家的小姐?看著好生麵生。”

“生得好嬌柔,我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姑娘。”

“好像是永寧侯府新來的表小姐,父母早逝,寄居侯府的。”

“這般容貌氣質,倒是難得……隻是看著,也太弱了些。”

細碎議論輕輕響起,不算刺耳,卻足夠讓本就膽小不安的蘇清歡心頭一緊。

她本就不習慣被人注視

被這麼多目光盯著,她下意識輕輕往沈知珩身後縮了縮,細白手指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力道輕軟,滿是依賴與不安。

聲音小得隻有兩人聽見,細弱發顫:

“表兄……這裏人好多……”

那一拉,那一語,軟得像雲絮,輕輕蹭過人心尖。

沈知珩心頭一軟,立刻側身,不動聲色將她護在身側,用挺拔身影擋去周遭好奇、打量乃至輕慢的目光。他微微低頭,墨色眼眸溫和沉靜,聲音放低,給她最安穩的安撫:

“別怕,跟著我,有我在。”

我在。

簡簡單單二字,勝過千言萬語。

蘇清歡抬頭看他,眼中安定些許,輕輕點頭,長睫輕顫,像受驚後稍稍安定的蝶翼。

少年青衫挺拔,溫柔可靠,將嬌弱少女穩穩護在身側,一步步走進崇文書院。

一路上,仍有不少目光若有似無飄來。有驚艷,有好奇,有善意,也有隱晦輕視。蘇清歡緊緊跟著沈知珩,垂著眼不敢亂看,耳根微泛紅,指尖始終輕攥他衣袖,像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初次入院的她,垂著眼不敢與人對視,更不敢看那些衣著華貴、氣度矜貴的宗室子弟與世家公子。

能踏入這人人擠破頭都想進的崇文書院,她已是天大福氣。隻願安安靜靜讀書,不惹事,不顯眼,不被刁難,便已足夠。

穿過朱漆大門,踏入書院正院。

入目古木參天,蘭竹成蔭,青石板路乾淨整潔,一塵不染。亭台樓閣雅緻古樸,飛簷翹角,雕樑畫棟,處處透著書卷氣,無半分市井喧囂,隻有清雅靜謐,讓人一進來,便不自覺放輕腳步,收斂聲息。

兩側值守僕役垂首肅立,規矩森嚴,可見山長治院之嚴。空氣中漫著淡淡墨香與草木清氣,沁人心脾。

同窗陸續入正堂落座,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熱鬧卻不失規矩。

沈知珩帶著蘇清歡,往內側靠窗的位置走去——那裏安靜不惹眼,離門口遠,不易被驚擾,最適合她的性子。

“就坐這裏。”沈知珩低聲道,伸手替她輕拭凳麵,擺正桌案,“安心坐著,我就在你旁邊,誰也不敢來擾你。”

蘇清歡輕輕點頭,細聲應:“多謝表兄。”

她慢慢坐下,身姿端正,脊背挺直卻不僵硬,雙手輕放膝上,垂著眼,安安靜靜,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緒,隻露一截纖細白皙的下頜,線條柔和,惹人憐惜。

沈知珩在外側坐下,恰好將她與外間人潮隔開,成一道溫柔卻穩固的屏障。

蘇清歡心跳仍快,悄悄抬眼飛快掃過四周。

滿室皆是錦衣玉飾的公子小姐,氣度不凡,談吐優雅,一看便是自幼養尊處優、受過最好教養的世家子弟。他們目光偶爾掃來,帶著好奇與探究,讓她心頭又是一緊,連忙低下頭,指尖微蜷攥緊裙擺,指節泛白。

她甚至不敢去想,授課先生會是何等嚴厲之人。

崇文書院的先生,皆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輩,學識淵博,規矩森嚴,聽聞個個不苟言笑。

就在這時。

堂外,傳來一陣極輕、極穩、極有節律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靜有度。

無半分多餘聲響,卻自帶一股清寂威儀,緩緩逼近。

原本還有細碎交談的正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瞬間寂靜無聲。

所有公子小姐齊齊斂色端坐,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方纔還輕鬆的氣氛,驟然肅穆嚴謹。

連一向驕縱張揚的沈知月,也立刻挺直脊背,垂眸斂聲,不敢半分懈怠。

正堂之內,落針可聞。

蘇清歡心尖一緊,更不敢抬頭,長睫死死垂著,連呼吸都屏住,隻覺一股清寂疏冷的氣息緩緩籠罩下來。

她知道——是先生來了。

腳步聲在正堂門口停下。

一道身影緩步走入。

無侍從跟隨,無多餘排場,隻一人、一身衣,一步入堂,便讓全場氣韻一凝。

是謝清辭。

當朝最年輕太傅,陛下親封崇文書院山長,天下學子敬仰,亦是京中無數世家少女暗自傾心的人物。自幼教養嚴苛,一言一行皆合禮數,端方自持,清冷疏淡,從無半分逾矩。

他身著月白流錦常服,料子為上等冰紋貢緞,垂順挺括,日光下隻泛一層極淡冷光,清貴內斂,不耀不揚。腰間束素銀玉帶,無繁飾,無贅佩,僅一枚素玉扣,更襯身姿頎長如竹,肩線利落如裁,靜立之處,自帶遺世隔塵、不染俗囂的氣度。

發束玉冠,玉色瑩潔,襯得眉目清絕。

眉如遠峰染墨,修長入鬢,線條清艷卻不艷俗;

眼瞳深黑如寂夜寒泉,沉靜無波,望人時平直溫和,眼底藏著一層淡遠疏離,望之近在咫尺,實則渺不可攀;

不必厲聲,不必動色,隻靜靜立在那裏,便讓滿堂貴胄子弟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失禮。

謝清辭緩步走上講台,站定。

動作沉穩有度,目光平緩掃過全場,無偏愛,無疏慢,一視同仁。

蘇清歡坐在靠窗內側,垂著眼,輕輕攥著裙擺。

講台上。

謝清辭的目光平穩掃過全場,在行至靠窗內側、沈知珩身側那一瞬,極輕、極淡、極短地,頓了一瞬。

短得幾乎無法察覺。

他看見了。

一個格外纖細、安靜、柔弱的少女。

月白書院常服,垂雲髻,素銀簪,珍珠耳墜。

垂著頭,長睫密密垂下,隻露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與小巧下頜,姿態恭謹得近乎小心翼翼,身子微綳,分明是緊張不安。

弱得似風一吹,便會輕輕顫。

謝清辭的目光隻是淡淡一落,無停留,無深究,無打量,無探究,更無半分多餘情緒。

一視同仁,無波無瀾。

一瞬之後,便平靜移開,繼續巡視全場。

彷彿方纔那一眼,隻是巡場時最尋常的一瞬。

蘇清歡全然不知,先生的目光曾落在自己身上。

她依舊垂著頭,規矩端坐,隻覺堂上那道清寂端嚴的氣息,壓得她心頭髮緊,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謝清辭收回目光,靜立講台之上,清泠之聲淡淡響起,不高,卻清晰傳遍每一處,沉穩守禮,無半分起伏:

“今日,是崇文書院開春第一課。”

“本院規矩,先立品行,再修學問。不分出身高低,不分嫡庶貴賤,隻論學問深淺,隻論規矩方圓。”

他微頓,聲線依舊平穩清和:

“入我書院,需守我規矩。尊師,重道,勤學,守禮。不許恃強淩弱,不許口舌相欺,不許以出身輕慢同窗。違者,不論身份,一律逐出書院,永不復錄。”

字字清晰,堅定,不容置喙。

規矩森嚴,一視同仁。

這便是謝清辭。

滿堂學子盡數屏息靜聽,無人敢有半分異議。

蘇清歡垂著頭,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先生隻講規矩,沒有點名,沒有看人。

她隻要安安靜靜坐著,不出錯,不顯眼,就好。

講台上。

謝清辭目光依舊平靜疏淡,淡淡落於案頭書卷,不再多看堂下一眼。

於他而言,堂下所有學子,皆是一視同仁的弟子。

那個嬌弱垂首的少女,不過是眾人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方纔那一眼,不過禮節性掃視,無驚,無喜,無留意,無掛心。

窗下。

蘇清歡依舊垂著眼,長睫輕顫,安安靜靜,不敢有半分異動。

她與那位萬眾傾心的謝太傅,隔著滿堂學子,隔著敬畏與怯意。

初見,隻覺他清嚴端方,不敢仰視。

而他,不過淡淡掃過她。

一上一下,一清絕一嬌弱,一端方一恭謹。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少女月白裙擺,也落在堂上太傅素色衣袍之上。

初遇如此,疏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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