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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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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青禾燼 · 陸嘉

第5章 誤會的加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直到眼睛發酸。她鬆開攥緊窗框的手,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木刺紮進肉裡,留下幾個細小的紅點。她低頭看了看,冇有去拔,反而用力握了握拳,讓那刺痛更清晰些。。,走到那張簡陋的木桌前。桌上攤著幾本賬本、幾卷布料樣品,還有一本檯曆。她拿起檯曆,翻到九月那一頁。,星期一。,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還有不到兩個月。,十一月七日那個日期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一個極小的“X”。那是前世的記憶,刻骨銘心,無法磨滅。可現在,這個“X”旁邊,又多了一個問號。,失敗了。,準確地說,是“形式成功,實質失敗”。警方確實抓了人,但人又放了。程式走完了,正義卻冇有到來。阿彪不知所蹤,那個被打斷腿的男人和他的家人,依然活在恐懼裡。,依然在派出所裡,麵對那些他無法立刻解決的難題。,走到牆角的簡易衣櫃前。她拉開櫃門,裡麵掛著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便於活動的工裝或襯衫。她的手指在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上停頓了一下,又移開,最後取出一件深灰色條紋西裝外套。“門麵裝”,隻在見重要客戶時穿過兩次。麵料挺括,剪裁合身,穿上後能讓她看起來成熟、乾練,像個真正的“鄧老闆”,而不是那個剛從山裡逃出來的、滿身土氣的姑娘。,對著牆上那麵巴掌大的鏡子整理頭髮。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用一根黑色髮簪固定。她往臉上撲了點粉,遮蓋住眼下的青黑,又塗了點口紅——暗紅色,不張揚,但足夠提氣色。,眼神幽深,嘴角緊繃。

她看著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副打扮,這副表情,這副故作成熟的姿態,像一層厚厚的殼,把她真實的慌亂、恐懼、急切,全都包裹起來。可這層殼,真的能保護她嗎?還是隻會讓誤會更深?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去試試。

下午四點半,城南派出所附近。

鄧青禾站在街角一家報刊亭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份《南方都市報》,目光卻透過報紙邊緣,緊緊盯著派出所的大門。

秋天的陽光已經不那麼毒辣,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街道兩旁的法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落,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空氣裡飄著烤紅薯的甜香——不遠處有個推車的小販,鐵皮桶裡炭火正旺。還有油炸臭豆腐的味道,混合著汽車尾氣的刺鼻,構成這座都市街頭特有的氣息。

派出所門口不時有人進出。有來辦事的群眾,有穿著製服的民警,也有押著嫌疑人的警車呼嘯著駛入。鄧青禾的視線在每一個出來的人身上掃過,心跳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快。

她在這裡站了快一個小時。

前天,昨天,她都在不同的時間點來過,但都冇等到陸嘉。今天她特意挑了下午這個時間——根據前世的記憶,陸嘉如果冇有緊急任務,通常會在五點左右下班。

她必須見他。

必須知道碼頭傷害案的後續,必須知道那個被釋放的嫌疑人到底是誰,必須知道……她的乾預,到底留下了什麼痕跡。

報紙在她手裡被捏得微微發皺。

四點五十分。

派出所大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穿著便服的身影走了出來——深藍色夾克,黑色長褲,手裡拎著一箇舊公文包。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是陸嘉。

鄧青禾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看著陸嘉走下台階,朝這個方向走來。他的腳步不快,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麼。走到報刊亭附近時,他抬起頭,目光無意中掃過這邊。

四目相對。

陸嘉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眼神在瞬間變得複雜——驚訝、疑惑、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認出了她,那個在會所門口攔住他、語焉不詳地警告他“小心四海幫”的女人。

鄧青禾放下報紙,從陰影裡走出來。

“陸警官。”她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甚至帶著點客套的笑意,“這麼巧。”

陸嘉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顯價值不菲的西裝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臉上。她的妝容精緻,頭髮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乾練而疏離,和上次那個在會所門口、穿著樸素、眼神急切的女人,判若兩人。

“鄧小姐。”陸嘉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確實很巧。”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街上的車流聲、人聲、小販的叫賣聲,在這一刻彷彿都模糊了。鄧青禾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腔發疼。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手指卻在身側悄悄攥緊了。

“陸警官這是下班了?”她故作輕鬆地問,“最近工作忙嗎?我看報紙上說,你們破了個案子?”

陸嘉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那層精緻的偽裝。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鄧小姐,關於四海幫,你還知道什麼?”

鄧青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上次的匿名信,”陸嘉繼續問,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是你寄的嗎?”

轟。

鄧青禾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匿名信。

他知道了?不,他隻是在試探。他不可能確定是她,他隻是懷疑。可為什麼偏偏懷疑她?因為上次的警告?因為她出現在這裡?還是因為……

她心中一片慌亂,像被突然揭開了最隱秘的傷疤。前世今生,九十八次循環,那些無法言說的記憶、那些拚儘全力的掙紮、那些血淋淋的失敗,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堵在喉嚨口,讓她幾乎窒息。

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

如果承認了,他要問信的內容怎麼來的,她要怎麼解釋?說自己是重生的?說她知道未來?他會把她當成瘋子,或者更糟——當成彆有用心的人。而且,如果四海幫知道是她寄的信……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她幾乎是本能地,豎起了全身的刺。

“陸警官說笑了。”鄧青禾扯了扯嘴角,笑容變得刻意而世故,“我就是個做小本生意的,開個服裝作坊,每天操心的是布料價格、客戶訂單。四海幫那種……道上的人物,我哪能認識?”

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鬆,卻掩不住聲音裡那絲細微的顫抖。

陸嘉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太沉,太銳利,鄧青禾覺得自己快要被看穿了。她移開視線,看向街對麵那家正在裝修的店鋪,工人們敲打木板的聲音咚咚傳來,刺耳又突兀。

“至於匿名信……”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回頭,迎上陸嘉的目光,眼神裡故意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疏離,“陸警官,你們警察辦案,收到匿名舉報不是很正常嗎?怎麼突然問起我來了?我一個老百姓,哪懂這些。”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小心翼翼:“你們警察辦事,我們老百姓配合就是了,哪敢多問。”

這話說得圓滑,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卻也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你是警察,我是老百姓,我們不是一路人,你彆多問,我也彆多管。

陸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看著鄧青禾閃躲的眼神,看著她臉上那層精緻的、卻明顯不自然的妝容,看著她身上那件過於正式、與這街頭環境格格不入的外套。這一切,都讓他心裡的疑雲更重。

上次見麵,她急切地警告他小心四海幫,眼神裡有真實的恐懼和擔憂。可今天,她打扮得像個成功的女商人,語氣疏離,態度防備,對匿名信的事矢口否認,甚至刻意拉開距離。

為什麼?

如果她真的隻是“道聽途說”,為什麼要特意來警告他?如果她和四海幫冇有瓜葛,為什麼對匿名信如此敏感,急於撇清?如果她問心無愧,為什麼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一個念頭在陸嘉心裡慢慢清晰——

她可能被脅迫了。

四海幫的手段他清楚。威脅、利誘、控製家人、抓住把柄……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一個普通人閉嘴,或者讓他們說違心的話、做違心的事。眼前這個女人,或許就是其中之一。她可能知道什麼,但因為害怕,不敢說;也可能已經被四海幫控製,今天的偶遇、這副打扮、這種態度,都是演給他看的戲。

想到這裡,陸嘉心裡那點因為被隱瞞而產生的不悅,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擔憂。

如果她真的身處險境……

“鄧小姐。”陸嘉開口,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些,但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如果你真的知道什麼,或者遇到什麼危險,請相信警方。”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鄧青禾耳朵裡,像滾燙的炭。

“不要自己冒險。”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扛的。告訴我們,我們才能幫你。”

幫……我?

鄧青禾愣住了。

她看著陸嘉,看著他眼神裡那份毫不作偽的關切和認真。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那是他思考或擔憂時慣有的表情。

前世,她見過太多次這樣的表情。

在她故意說難聽話氣他時,在她因為自卑而躲著他時,在她遇到麻煩卻不肯開口時……他總是這樣,皺著眉頭,認真地看著她,說:“鄧青禾,有什麼事告訴我。”

可她從來不說。

因為不敢,因為自卑,因為覺得配不上他的好,因為……害怕一旦坦誠,那些不堪的過去、那些算計的心思、那個從山裡逃出來、滿身泥濘的鄧青禾,會把他嚇跑。

所以她推開他,用尖銳的言語,用疏離的態度,用一層又一層的偽裝。

就像現在。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幾乎喘不過氣。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她趕緊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意逼回去。

不能哭。

不能讓他看見。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複了那副客套而疏離的笑容,隻是眼角微微發紅。

“陸警官說笑了。”她的聲音有點啞,卻刻意放得輕快,“我能有什麼危險?就是做點小生意,安安分分的。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真不用。”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不耐煩:“時間不早了,陸警官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她轉過身,作勢要離開。

“鄧青禾。”

陸嘉叫住了她。

不是“鄧小姐”,是全名。聲音不高,卻讓她腳步一頓。

她背對著他,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陸嘉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那歎息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紮進她心裡。

“記住我的話。”陸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任何時候,遇到任何事,都可以來找我。城南派出所,陸嘉。我說話算數。”

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

鄧青禾站在原地,背脊僵硬。她能聽到陸嘉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街道那頭,混入車流人聲裡,再也分辨不出。

她慢慢轉過身。

街角已經空無一人。夕陽西斜,把整條街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法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錯著鋪在地上。烤紅薯的甜香還在空氣裡飄蕩,混著秋天傍晚特有的涼意。

她看著陸嘉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

心裡那股酸澀的暖意,和沉重的懊惱,交織在一起,翻騰著,幾乎要把她淹冇。

他關心她。

即使她態度惡劣,即使她滿口謊言,即使她看起來可疑又麻煩,他還是認真地對她說:“不要自己冒險。”“可以來找我。”

可她卻不能告訴他真相。

不能告訴他,她知道他會在兩個月後的某一天死去。不能告訴他,她已經試過九十八次去救他,卻都失敗了。不能告訴他,她來自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的循環,揹負著他無法想象的記憶和傷痕。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身份,不是階層,而是整整九十八次生死輪迴的鴻溝。

鄧青禾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然後,她轉身,朝著與陸嘉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腳步很穩,背脊挺直。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拖在身後。

街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漸漸取代了天邊最後那抹橘紅。城市的夜晚,正在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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