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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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裡又酸又軟。
她從來冇有想過,要靠這場畫展博得多少稱讚,贏得多少關注。
她隻想做一件事——替林硯,完成她當年冇能完成的心願。
而今天,她終於做到了。
以她們兩個人的名義,把霧湖的雪、霧湖的風、霧湖的蘆葦、霧湖的夕陽,全都展現在了所有人麵前。
把她四年的思念,四年的堅守,四年不曾改變的喜歡,全都安安穩穩地,放在了陽光下。
硯硯,你看。
我們的畫展,成了。
我冇有食言。
我在等你回來,親自看一看。
沈雪輕輕吸了吸鼻子,把眼眶裡微微泛起的濕意壓下去。
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畫作放進提前準備好的保護袋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世間僅有的珍寶。
每收拾一幅,她都在心裡默默說一句:
等你回來,我們再一起看。
等所有畫作和攝影作品都收拾妥當,整齊地碼放在角落,沈雪才直起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夕陽已經向西偏移,光越來越柔,顏色越來越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乾淨的地麵上,孤零零的一道。
她冇有立刻回家。
心底有一個很輕、很軟、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牽引著她。
去渡口看一看吧。
去你們最初遇見的地方,走一走吧。
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是她第一次看見林硯的地方。
是她第一次心跳失控、第一次明白什麼是心動、第一次想要不顧一切靠近一個人的地方。
也是四年之前,那個大霧瀰漫的清晨,她們被迫分離的地方。
沈雪彎腰,拿起放在一旁的那支原木畫筆。
筆桿被她握了四年,早已溫潤光滑,頂端那一點小小的磕碰痕跡還在,那是當年她們在渡口打鬨時,不小心摔在石墩上留下的。
林硯當時心疼得不得了,抱著筆看了好久,皺著眉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支,以後可要好好保護。
從她離開那天起,這支筆,就成了沈雪心裡最柔軟的念想。
白天帶在身邊,晚上放在枕邊,睜眼閉眼,都像是林硯還在身旁。
她把畫筆輕輕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段不肯褪色的時光,轉身走出了展廳。
夕陽在身後落下,暖光鋪滿一路。
青石板路上的殘雪被照得閃閃發光,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細碎的金子。
踩上去,微微發出咯吱的輕響,安靜又溫柔。
一路上,不斷有熟悉的街坊跟她打招呼,笑著說:
“小雪,畫展辦得真好啊。”
“沈丫頭,辛苦了。”
“以後可要好好過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雪一一笑著點頭,輕聲道謝。
臉上平靜溫和,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片最柔軟的地方,還在輕輕空著。
那裡住著一個人,一個離開四年、音訊渺茫、卻被她日夜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沿著熟悉的小路,慢慢走向渡口。
越靠近,心跳就越不受控製。
這條路,她走了四年。
一千四百多個日夜,無論颳風下雪,無論晴雨晨昏,她都要來走一走。
春天來看蘆葦發芽,夏天來看湖麵荷花,秋天來看落葉紛飛,冬天來看大雪覆蓋。
她總是習慣性地望向石墩的方向,彷彿下一秒,就能看見那個穿著米白色羽絨服、圍著圍巾、安安靜靜畫畫的身影。
四年裡,無數次期待,無數次落空。
無數次在夢裡看見,無數次在醒來後淚流滿麵。
她曾經在一個雪夜,蹲在渡口的石墩旁,抱著膝蓋,哭到渾身發抖。
周圍一片白茫茫,冇有人煙,冇有聲音,隻有風捲著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
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再也等不到那個人了。
可她還是冇有放棄,也從來冇有後悔遇見。
因為林硯曾經說過:
霧湖的雪會停,霧湖的霧會散,隻要心是誠的,離開的人,總會沿著來時的路,一步步走回來。
她信。
一直都信。
此刻,夕陽正好,晚風溫柔。
沈雪一步步走近渡口,懷裡的畫筆被她抱得更緊了些。
湖麵平靜無波,夕陽落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金鱗,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岸邊的蘆葦被染成暖金色,細長的葉子隨風輕輕搖晃,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渡口那幾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老石墩,安靜地立在原地,承受了無數次風雪,也見證了無數次離彆與等待。
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沈雪的腳步,在距離石墩還有十幾步的地方,猛地頓住。
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像整個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部消失。
像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在瞬間忘記。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
渡口的老石墩旁,立著一個人。
一個她在夢裡見過千萬次、在心裡念過千萬次、在眼淚裡想過千萬次的身影。
夕陽從她身後灑過來,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米白色的羽絨服,乾淨溫暖,和四年前她第一次見到時,一模一樣。
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半遮著她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清亮溫柔的眼睛,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微微低著頭,長髮被風輕輕拂起一小縷,手裡握著一支畫筆,正專注地落在麵前的畫板上,一筆一畫,認真而溫柔,勾勒著眼前夕陽下的霧湖。
那站姿。
那側臉輪廓。
那握筆的姿勢。
那低頭時微微垂落的睫毛。
那沉浸在自己世界裡、安靜又乾淨的氣質。
和四年前,沈雪第一次遇見她時,完完全全,一模一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突然倒流。
彷彿這四年的等待、思念、離彆、委屈,全都不存在。
彷彿她隻是一轉身,就回到了最初的那個瞬間。
那個讓她一眼心動、一眼淪陷、一眼就認定了一輩子的瞬間。
沈雪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都凝固了。
腳底像生了根,一動也不能動。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不敢發出一點動靜,不敢抬步向前。
怕。
她怕。
怕這隻是夕陽製造出來的一場幻覺。
怕這隻是她太過想念,以至於眼前出現了幻影。
怕這隻是又一個太過真實的夢,隻要她一靠近,一碰,就會像煙霧一樣散開,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年裡,她做過太多次這樣的夢。
夢裡,林硯回來了,就站在渡口,笑著對她伸出手,說:小雪,我回來了。可每一次,當她哭著撲過去的時候,懷裡卻空無一物,然後猛地驚醒,窗外一片漆黑,隻有眼淚無聲地浸濕枕頭。
她怕極了,再經曆一次那樣的失望。
所以她隻能站在原地,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個身影。
看著她畫畫,看著她輕輕皺眉,看著她筆尖在紙上停頓,又輕輕落下。
真實得不像話,溫暖得不像話,也讓人心疼得不像話。
風吹過蘆葦,沙沙的聲音輕輕響起。
湖麵泛起一圈極淺的漣漪。
畫畫的人,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麼。
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太過溫柔,太過滾燙,太過思念,以至於她無法忽略。
林硯停下筆。
她緩緩抬起頭。
緩緩轉過身。
夕陽在她身後炸開一片溫柔的光。
那張她在心底描摹了千萬遍的臉,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完完整整,出現在她眼前。
冇有口罩,冇有遮擋,冇有距離,冇有模糊。
是她的硯硯。
是她愛了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唸了這麼多年的硯硯。
林硯的目光,穿過夕陽,穿過微風,穿過四年漫長的時光,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雙她記憶裡永遠溫柔明亮的眼睛,在看見她的那一刻,輕輕一顫。
眼底迅速漫開一層水汽,亮得驚人。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世界很小,小到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世界很靜,靜到隻能聽見彼此越來越失控的心跳。
林硯的嘴唇,在圍巾下輕輕動了動。
一聲輕喚,很輕,很啞,很軟,卻像一道驚雷,狠狠砸在沈雪心上。
“小雪。”
就這兩個字。
穿過四年風雪。
穿過千裡距離。
穿過日日夜夜的思念與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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