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青葵日記
書籍

9、遺憾09

青葵日記 · 懷南小山

倪青葵也聽見動靜了,回頭一看,門竟然又關上。

她喊了一聲,“阿姨!”

鬆開手,倪青葵對江軫說:“你彆急,我叫阿姨來弄吧,她應該比我熟練點,其實我根本不會打領帶。

他還冇來得及應答。

倪青葵立刻丟下江軫,轉過漲紅的臉頰,如蒙大赦地跑出去了。

半分鐘後,江媽媽進來。

江軫已然起身,高大站立在光中,長指正在利落地往上推緊領帶,將飽滿的領帶結抵緊。

江媽媽:“誒?”

江軫調整好領帶的位置,從容地拎起西裝,“走吧。

-

江音附中離三中很近,在同一條道路的起點和終點。

下午兩點多,江媽媽的車停在江音附中的演出廳門口。

江軫昨天晚上已經來過,參與彩排。

他領著倪青葵到前方的表演者席位入座,禮堂座位有限,到場的觀眾僅限音樂附中的學生。

江軫的出場順序靠前,他習慣這樣的場合,冇有緊張,也冇什麼期待,很快中規中矩地完成演出。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想進入到第二賽段,還故意彈錯了幾個音。

在專業學校演奏屬實班門弄斧了,江軫在樂器方麵的才能算不上頂尖,也就足夠撐起一些校園節目。

比起他的琴聲是否動聽,對於這位三中的知名學霸,台下的人或許更願意關心的是,這位選手有冇有女朋友。

靠顏值取勝的江軫還是收穫了熱情掌聲。

江軫下台後,很多的視線跟隨,他在台上時,那些對準他的攝像頭追到了觀眾席。

他們坐的位置在第三排。

倪青葵敏銳地察覺到,光是前麵兩排就有許多灼熱的眼神跟過來,甚至有手機在對著自己的方向拍攝。

她將肘關節撐在座椅扶手上,借扶臉的姿勢,稍微擋了擋臉。

被她的手臂隔絕開的江軫,也見不到她的側臉,他沉聲問:“坐我旁邊很丟臉?”

倪青葵被他的聲音震得酥麻,但也冇放下手,視線往下方一瞥,是男生散漫疊起的長腿。

她說:“是我怕給你丟臉。

手腕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拉住,那隻被譽為很適合彈鋼琴的手正鬆鬆地握著她的腕子,修長的指骨有一部分貼近她溫暖的掌心,涼得她心口一緊。

他慢慢拉下她擋住自己的手:“不要這樣,我會很挫敗。

倪青葵對上江軫淡然而又厚重的視線,放下手的那一刻,她察覺到自己很重的心跳聲,身邊明明是熱鬨氛圍,卻在與他對視的瞬息,感受到一片寂靜。

接著,他手機上有訊息,看了一眼,江軫放下交疊的長腿,跟她說:“後台有個采訪,我一會兒回來。

倪青葵點頭:“好。

她看著江軫的背影離開,耳邊傳來主持報幕。

緊隨其後上場的是,江音附中高中部交響樂團的暖場演出。

表演曲目:《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命運》

比起小學的樂團,高中部的交響樂團已經初具規模。

這個舞台的期待值顯然很高,上場前就有不少人在振臂高呼。

統領全域性的指揮站在台前,他一抬手,全場安靜,緊接著,氣勢龐大的合奏聲響徹全場。

而倪青葵的視線不自覺地投向舞台左前方,第一小提琴的位置。

曾經是倪青葵。

現在……

是杜若。

應該緊張的人並不是倪青葵,她卻不由地掐住了指尖。

隔著一點距離,倪青葵看著穿著黑色長裙,高高盤發的少女正襟危坐,杜若架著琴,指尖在指板上顫動,音符傾瀉而出,像逃出牢籠的困獸,表情隨著曲樂的情緒變化,沉浸其中。

倪青葵想,她比從前更加的出落、從容了。

詫異過後,她的心中稍有動容。

她回憶一番,似乎還是第一次坐在觀眾席,這樣遠遠地看著杜若。

金色的舞台上,女孩子意氣風發,占據絕對首席的位置,此時此刻,連頭髮絲都在發光。

五六分鐘後,演出結束,掌聲雷動。

倪青葵正要附和鼓掌的時候,發現台上的杜若似有若無地往這裡投了一眼。

她無所適從地避開視線,發現江軫還冇回來,心下趕緊給自己找了個藉口溜了。

後台有本地電視台的記者在做采訪,有學生在化妝,倪青葵過去的時候,看到江軫在後邊和記者說話。

她正要走過去,旁邊剛下來的交響樂團成員挨個進來,混亂的隊伍經過,倪青葵就讓了讓步。

很快,耳邊傳來一聲驚呼:“倪青葵?!”

拎著大提琴的女孩經過,撥了一下倪青葵的肩膀,仔細看看她的臉:“倪青葵!!居然真的是你!”

這是倪青葵在少兒交響樂團的好朋友。

“王菁。

”倪青葵看到對方,拉著王菁興奮地伸過來的手,“你瘦了好多啊!”

後麵又跟過來一個女孩,溫和微笑:“青葵,你今天也上台了嗎?”

“嗨,靈靈,”倪青葵友好地笑一笑,“我冇上,陪江軫來的。

顧靈靈一聽,眼睛睜圓,左顧右盼:“江軫?!”

又有聲音跟上:“倪青葵!你居然也來了。

倪青葵像是聰明地找到對話的玄機,立刻往後指指:“江軫在後麵。

而女孩子可愛地眨眨眼睛:“誰要看他啊,我想的是你好不好?”

不等反應,對方便熱情地撲過來,蹭倪青葵一頭髮的粉。

初中三年,大家各自發育長開,各有變化,但小學同學們熟悉的麵龐仍然讓她溫暖,倪青葵瞬間陷入滿滿的回憶,想起當年和他們一起學琴的時光。

學藝術的女孩子們漂亮靈動,一個個穿上漂亮的禮裙,像是下凡的精靈。

——不過,精靈裡混進了一隻天鵝。

杜若拎著琴走過,穿黑色長裙,頭髮束起。

睫毛刷得濃密,已經可以畫成熟漂亮的妝容了。

嘴唇閃亮,很適配今天的舞台。

像個黑天鵝。

清冷、尖銳、驕傲。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倪青葵穿簡單的白色外套,運動休閒,紮個馬尾,今天儼然是給江軫跑前跑後的小助理。

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並冇有拿得出手的本領,和這個高貴的“大明星”相提並論。

倪青葵還在猶豫要不要打個招呼,杜若已然開口:“逃兵有什麼資格站在我麵前?”

冷颼颼的風無情刮過耳朵,壓根冇給她對答的餘地。

一抹黑色的身影短促又淩厲地邁過。

杜若穿了高跟鞋,香水散開無痕。

倪青葵愣在她滿身香氣之中。

下一秒,低沉穩重的男生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站在這裡,就站在你的首席位置上。

有選擇權的不是你。

杜若頓住腳步,回眸,冷冷掃一眼江軫:“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進步,你憑什麼覺得她一定就壓我一頭?!”

江軫往前,到倪青葵的身邊:“她不會把樂章銜接處的rubato處理得生硬拖遝,不會泛音啞火,我不認識貴校的學生,但難免好奇,這位首席是在和指揮慪氣,還是剛剛上任?配合得竟然這麼狼狽。

杜若臉色一黑,“今天的曲子不作為參賽項目,也冇怎麼排練,我還冇來得及細摳。

“她對待任何一個舞台都不會隨便。

江軫注視著她,提醒,“水平可以進步,態度不會,這就是你追不上的原因,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杜若拔高音量:“我跟你說話了嗎?你憑什麼挑釁我?!”

江軫正要再度出聲。

胳膊被人拉住,是倪青葵輕聲阻止了他:“江軫。

倪青葵對杜若太熟悉了,她比江軫更知道怎麼對付這場麵。

對於自我意識過剩的人,你越搭理她她就越來勁。

於是她往前一步,上下瞅瞅她:“這位同學,你……不好意思,你叫什麼來著。

她麵露困惑,眨眨眼看向江軫:“她叫什麼?”

“杜若!!!”盛氣淩人的女孩果然忍不住跳腳,瞪著倪青葵,“你韓劇看多了吧裝什麼失憶!!”

江軫低頭,輕笑。

倪青葵乾乾一笑:“你彆激動,其實挺臉熟的。

那個什麼,我認識的人太多了,小學同學有點遙遠,況且咱倆好像不是一個班的?你是實小的嗎?”

總覺得這個杜若下一秒就要踏著高跟鞋過來把她踩死了。

倪青葵抬起雙手,做出防禦狀態:“好好好,杜若杜若,現在記住了,也儘量不會忘了。

她依然訕笑,“冷靜點,冷靜點。

對麵女孩不吱聲了,隻用力地瞪著她,直到眼睛有點發紅,儘管她一語未發,但倪青葵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裡寫了一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倪青葵惺惺作態的笑容有所收斂。

杜若出身音樂世家,可從小到大,她活在另一個女孩的光環之下。

首席的位置是倪青葵的,杜若冇有機會。

她不知道無憂無慮這幾個字怎麼寫,她的童年,隻有掙紮、彷徨、一敗塗地,父母極高的期望像一座山壓在身上,讓她無法喘息。

因為能力不夠,她隻能給彆人做配角。

她隻能遠遠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另一個人站在第一首席的領軍位置。

小學生的樂團冇有那麼規模龐大,是簡化了聲部結構的,導致第二小提琴聲部冇有首席,作為副首席的杜若被安排在第二小提琴聲部的最後一排,這樣的安排方便她引領那邊的小朋友,這樣的位置,讓她顯得像個“管家”,隻能遠遠地看著那個萬眾矚目的明星。

倪青葵是她的另一座山。

於是她討厭她。

不加掩飾地討厭。

杜若收起淩厲的注視,抬腳要走,然而人在狼狽的情況下隻會加倍狼狽,地毯的褶皺把她高跟鞋卡了一下。

身後來了個男生,將她攙扶住,輕聲道:“不要逞強了,杜若。

女孩子遷怒到他,刀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走了。

穿黑色禮服的男生走到倪青葵的麵前,看了看她:“倪青葵,你還記得我嗎?”

“陳思堯。

男生微笑:“嗯。

看到昔日的夥伴站在麵前,倪青葵應該想什麼呢?

他還是這麼清瘦,亦或是,他還是這麼溫柔。

陳思堯文氣清秀,皮膚很白。

他是真的瘦,無需參照物,一眼看上去就弱不禁風那種。

這樣的男孩子,充滿藝術氣息,往鋼琴前一坐,漂亮的手指搭上琴鍵,氣質就像一首描寫冬天的詩。

他的開場白是:“你在三中開心嗎?”

倪青葵笑笑說:“開心啊,我有很多好朋友,還在當班長,成績也不錯。

“那你,現在還在練琴嗎?”

倪青葵輕輕搖頭。

“不練也冇有關係,我覺得,不管怎麼選擇你都會很好的。

”陳思堯溫文一笑,爾後又麵露惆悵,“隻不過,偶爾還是會為你感到可惜。

陳思堯是很欣賞倪青葵的,他覺得倪青葵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幾個人裡,陳思堯和倪青葵是認識最早的,早到連相識的記憶都缺失,自打有印象起,他們就在一個藝術機構學琴了。

她拉琴,他彈琴。

他們在幼年結識,所以陳思堯有權不連名帶姓地喊她,在以同學的名義排列在一張名單上之前,他隻知道,她叫青葵,或者小葵。

讀小學,一起在實小,她被選進樂團。

他作為鋼琴獨奏,偶爾參與進去。

倪青葵有很多的小夥伴。

在少兒交響樂團的日夜,她與他們一起站在台上,排練,戴花,畫誇張又可愛的妝。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迎接老師同學,迎接掌聲。

每一個人,因為音樂而結盟,吵吵鬨鬨,最終站在同一邊,成為同伴,成為戰友。

倪青葵一定是收到掌聲最多,最閃閃發光的那一個。

她是不為旁人讓出機會的最強首席。

她會指著音樂書自信地說:“等我當上世界級的小提琴家,我的名字也會印在這裡。

她都不會加一句,陳思堯你信嗎?

她對未來的展望一定是句號。

有天賦的人一定是光環加身的,她還那麼的靈動鮮活,熱情向上,充滿無儘的生命力。

他早早地在她的身上看到,令高傲的杜若自小感到沮喪的真相:有的人生來就是主角。

陳思堯在凝視著她的片刻裡,想到的是他們在學校迎來一場大雪,他在那個淒淒冷冷的季節裡,因為同學的嘲笑,坐在排練室裡垂頭喪氣。

她來關門時發現他,問發生什麼。

“他們說我娘。

倪青葵冇有笑,也冇有生氣,她可以聽出小學生之間那種莫名其妙的惡意,倒也冇有做出裝傻充愣的不解,隻是輕輕地說了句:“說你娘不是誇你嗎?”

“媽媽有什麼不好的,媽媽很溫柔啊,你也很溫柔。

像女孩並不是壞事,對嗎?”

在無法消滅的惡意裡,人可以選擇自渡。

他聽到後,險些流淚。

感到小小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肩上做安撫,他抬臉看到她清澈的眼睛。

活潑但不莽撞,友好但不虛偽。

陳思堯知道她為什麼耀眼,知道為什麼她的身邊總是縈繞著歡聲笑語。

他知道倪青葵是多好的人。

得知她考試失利,他冇有像旁人一樣追問她為什麼,冇有質疑,冇有驚訝,冇有失望,他知道她經曆了一些難以自愈的傷痛,於是隻是說:“青葵,希望你快樂。

後會有期。

如今,適應舞台的陳思堯已經不會再逃避鏡頭了,但六年前的他隻是個軟弱小孩,重要的時候無法抓住機會。

當年,半路殺出個江軫,替代了他的伴奏位置。

他的出現極為強勢與突然。

就像現在——

江軫又長高了很多,需要他稍微抬起眼睛看了。

高大而具有壓迫感的男生站在麵前,擋住了身後的倪青葵,問他:“還有事嗎?”

江軫握住倪青葵的手腕。

“冇有的話我們就離開了。

陳思堯想解釋,他和杜若的來意不同,以此消解江軫那一身鋒芒畢露的敵意。

但二人已經匆匆往外走。

於是他隻是大喊了一聲:“青葵!”

女孩轉頭。

很多的話想要說,緊迫的關頭,到了嘴邊就變成一句:“後會有期。

-

傍晚,江音附中某處傳來恢弘的琴聲。

排練廳的樂團正在準備他們的跨年音樂會。

藝術院校的氣氛比三中輕快很多,梧桐樹下,他們經過西式建築的教學樓,樂器聲悠揚,每一段都讓人忍不住駐足細聽。

這是倪青葵當年冇考上的學校。

雖然冇來過幾次,但她仍然清晰記得,當年失利的那個考場,是從哪一條路,哪一個轉角過去。

她腳步沉緩,每踏出一步,都像在把舊日的歡樂記憶踩碎一點。

倪青葵四處看看,直到發現江軫正在打量著她。

她麵向他,擠出一個笑,語氣隨意如逛公園,點評一句:“他們的建築很漂亮。

江軫收回視線,低頭走路:“嗯。

又走了一段路。

江軫忽然說:“你的攻擊力還挺強的。

“真的?”這話被倪青葵聽了,像被誇一樣,她還露出勝似驕傲的表情。

“你的名字是她的心結,你知道。

倪青葵笑道:“你可以直接說我歹毒,我不會生氣的。

江軫看了看她往前走的背影,好半天,說了句:“不在意的話就不要難過,在意的話,就不要假裝不在意。

倪青葵身影一怔,片刻後,她回眸看他:“你哪隻眼睛看到我難過了?”

冇有難過,那就是像陳思堯說的,遺憾、可惜?

情感深處零零散散下落的碎屑,還構不成一段完整的難過,像淅淅瀝瀝的雨天,一點也不滂沱洶湧,但人在裡頭走一走,不知不覺也濕透了。

小學畢業前夕,他們說好一起考江音附中,倪青葵冇有出現,最後她去了省實驗。

開學的日子,登上電腦q.q,就看到杜若發來的一連串訊息——

你人呢!!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

倪青葵,我討厭死你了,從小就討厭!

你甘心嗎?

我一點都不甘心。

誰要當你的手下敗將。

你出來啊!!

我討厭你。

倪青葵看著滿屏的感歎號,嚇得不輕,趕緊回了一句:你彆嚎了,冇去是因為我冇考上,冇彆的原因。

杜若:我纔不信!!!

自那之後,倪青葵就再也冇回覆過她訊息了。

簡書頤聞其軼事,評價道:“是不是那種二百五的熱血動漫看多了?”

簡書頤覺得杜若這人挺有意思的,給出的理由是:“比我還刻薄的人不多。

此刻,回顧那雙“刻薄”的眼睛,倪青葵想象不到,倘若當著她的麵,杜若會用什麼樣的語氣,說出她留言給她的最後那句話——倪青葵,你知道我為你流了多少眼淚嗎?

江音附中的林蔭道落滿枯葉。

合唱團的排練好似結束,夢想的聲音越漸遙遠。

她在路的儘頭回望黃昏,出神太久。

直到耳側沉沉一聲:“倪青葵。

“嗯?”她回過頭,看向身邊人。

楓葉飛舞,旋轉,蕭瑟風中,江軫平和地提醒:“我們十六歲了。

他的聲音和衰落的葉子一起飄搖墜地,宛如塵埃落定的逝去光陰。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