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錢
女帝的擔憂,顏執安從未想過。
她將自己的臥房讓給了循齊,自己搬到隔壁的配屋。
配屋原來是小書房,設置畫案書櫃,房間裡隻一張暫時休息的美人榻。
小憩倒也合適,但睡上一整夜,隔天醒來,渾身都痠疼。
昨日大雪,女帝今日免朝,倒也不用早起趕著去朝堂,今日隻要去官署即可。
顏執安起榻後,少不得將女帝翻來翻去問候一遍,出門時,隔壁的循齊醒了,站在門口。
“外麵涼,回屋去。
”顏執安捧著手爐,如長輩叮囑晚輩一般叮囑循齊。
循齊今日換了一身厚衣裳,外麵套了一件皮襖子,是今晨新拿來的,穿在身上有些大,不合身。
這是婢女的衣衫,湊合穿兩日,新做的衣裳還在做。
循齊看了一眼冰雪下的女子,立於眼前,一襲官袍,這樣的女子站在雪地中,幾乎與雪地一色。
唯有烏黑的長髮,泛著光澤。
她回過神來,眼中的光芒漸盛,顏執安卻說:“你不會行禮嗎”
“?”循齊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顏執安轉身,凝視雪地,語氣冰冷下來:“晚輩見長輩,需執晚輩禮,你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我,倒像是我欠你良多。
”
循齊眼神一變,想起瘋子的話。
瘋子說:“這世道,規矩太多,等級製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冇有辦法,你得融入進去,因為,我們太過弱小了。
當你無法改變環境時,隻能努力融入進去。
”
循齊望著她,手足僵硬下來,道:“冇人教我,該如何行禮。
”
她的聲音並不柔軟,聽起來,有些沙啞,大概是嗓子也傷了。
顏執安說:“等我回來,我教你,現在,你回屋,躺著,大夫會過來治你的嗓子。
”
言罷,她一腳踏進雪地裡,大步離開。
冰天雪地裡,一襲官袍,背影堅韌,已己肉身融入風雪之中,如寒梅淩寒獨立。
循齊看得出神,婢女過來拉著她回屋,“少主、少主,外麵太冷了,您回屋,家主會不高興的。
”
家主?少主?
循齊聽著陌生的稱呼,轉身回屋了。
霜前冷雪後寒,屋外太冷了。
回去躺下片刻,老大夫提著藥箱,冒著寒冷而至。
循齊躺下來,老大夫近前,一把鬍子顯得醫術十分精湛,她慢吞吞地眨眼看著對方。
對方也不在意她的注視,診脈、寫藥方,提著藥箱走了。
循齊坐了起來,剛想說話,外麵響起一陣說話聲,“夫人來了、夫人來了。
”
她迅速躺下來,閉上眼睛。
婢女引著陳卿容進來,脫下大氅,抱著手爐暖了會兒,待身上寒氣散了才走進內室。
走進來後,小姑娘閉著眼睛,但五官還算精緻,神色蒼白,看過去,像是個脆弱的瓷娃娃。
陳卿容愛美的老毛病犯了,點點頭,一股壓不住的喜色從眼睛裡透出,她俯身坐下來,道:“彆裝了,你娘走了,我來看看你。
”
循齊睜開眼睛,陳卿容不耐道:“我就不明白怎麼想不開。
”
想不開將她撿回來,顏家那些老狐狸知道,口誅筆伐,冇完冇了。
循齊眼色明亮,透著不羈,陳卿容便說:“顏執安,出自金陵顏氏四房,祖父曾官居一品,父親兩榜進士,她五歲知書,六歲作詞,這些不足為道,她自探山尋礦,為顏家尋下數座礦,若不然,這家主之位輪不到她來做。
”
“我就不明白……”她驀然了下來,眼裡不知是譏諷還是難過,低頭看著循齊:“罷了,你是她的女兒,我也不管了,但我告訴你,你賠上半生名聲來認你,你休要負她。
”
循齊聽明白了,她是為顏執安來說情的。
“我是顏執安的母親,陳氏卿容,算是你的祖母,日後,你換我一句夫人即可。
”陳卿容愁死了。
而循齊眼中半分波瀾都冇起,陳卿容覺得顏麵受損,這傢夥怎麼和她女兒年幼時一個模樣,冷冰冰的,容貌不像,性子想像了個十成十。
要命,她不想家裡再添一個冷冰冰的孩子了。
她試著詢問:“你以前住哪裡?”
“山裡。
”循齊說。
陳卿容不悅:“說人話,說長一點。
”
循齊瞥她一眼,陳卿容立即捏她的臉頰,“不會好好說話,我讓你娘收拾你。
”
循齊拍開她的手,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不講道理的夫人,思索道,“我自幼隨一個瘋子住在山裡,鮮少出山,前些時日,瘋子病了,我下山抓藥,遇到庸醫,將瘋子治死了,我便將人打了,誰知這人太過體弱,兩拳就死了。
我被抓起來,稀裡糊塗來到這裡。
”
“瘋子?”陳卿容疑惑,“她叫什麼?”
循齊:“她說她叫瘋子。
”
她冇有說謊,瘋子說自己就是天地間清醒的瘋子。
她自記事起,就在山裡生活,瘋子愛喝酒,愛作詩。
但瘋子時常胡言亂語,說些奇怪聽不懂的話。
瘋子也不知年歲,酒喝多了,就會罵天,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怪人。
”陳卿容疑惑,但死者為大,便說:“屍身可料理了,若冇有,我給你買棺材,將人好生安葬,在廟堂裡立長生牌,再行超度。
”
聞言,循齊的眼神溫柔下來,忍不住坐起來,怔怔看著陳卿容。
陳卿容伸手摸摸她的臉頰:“在這裡好好過日子,隻一句話,彆負她。
”
循齊深吸一口氣,眼中淚水壓不住,傾瀉而出,如同失孤的小獸一般,痛快地哭了起來。
她才十三歲。
陳卿容對她的怨怪,在這一刻就這麼消失了,若真是她女兒的孩子落成這般,她必然不會放過那個男人的。
她伸手,抱住瘦弱的孩子,道:“以前的不好都過去了,日後,你就是顏家的孩子,你放心,她會護著你,她這個人,十分護短。
”
顏執安要麼不認,既然認下來,循齊的一切都不希望旁人插手。
包括女帝司馬神容。
女帝將人召來,備足好茶,不想,九歲的太子來請安。
顏執安與太子在廊下相遇,太子仰首望著她,“左相,風雪大,母親說今日免朝,您怎麼來了。
”
五年前,四歲的太子立住了,欲啟蒙,宗室想令顏執安為太子師,畢竟顏執安背後有金陵顏氏,且她自己十分有本事。
可顏執安拒絕了。
太子如今大了,也知道了眼前人的能耐,欲招攬,可對方對他並不熱切。
顏執安行禮,立於人前,道:“陛下召臣,殿下怎麼來了?”
“孤給母親請安。
”太子落寞一笑。
不知為何,母親並不喜歡他,見他,也冇有過多的笑容。
顏執安道:“殿下先請。
”
太子入殿去了,顏執安在殿外等候。
片刻的功夫,太子出來了,小臉緊繃繃,可見,並冇有得到女帝好臉色。
“左相,孤回去了。
”他低著頭,脊背也彎了。
顏執安頷首,目送他離開,大雪過後,遍處生寒,他冒著冰雪而來,依舊得不到母親的眷顧。
皇家,無情至極。
她不由想起循齊,若循齊無法勝任儲君一職,女帝十分也會這樣厭惡她呢?
或許不會,女帝愛明帝,怎麼會厭惡循齊呢。
女帝不喜太子,因為他的父親是惠帝。
顏執安拋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回身入殿。
“卿來了。
”女帝從龍椅上走下來,親切地握著顏執安的手,“你見到她了嗎?是何模樣?”
“陛下未去?”顏執安心驚,“您未去,如何認出她的身份?”
會不會弄錯了呢?
兩人對麵而坐,顏執安舒坦地坐下,女帝緊凝著她:“不會錯的,她耳後有顆紅痣,身上也有枚玉,是子母玉,與朕這裡的玉對上了。
”
顏執安道:“既然如此,臣已認下她了,便是臣的女兒,日後,您便當做不認識,不要去特地去打聽。
”
“卿說笑了。
”女帝收斂笑容,“朕需要知曉她時刻在做什麼,以前不得而知,如今就在跟前,朕自然要見。
還有,你找個時間將人帶進來,朕見一見。
”
顏執安低頭把玩著腰間的玉佩,瞥了女帝一眼,道:“您提醒臣了,將那枚玉佩給臣,若不然,臣無法圓這個謊言。
”
女帝:“……”
“不成,若給你了,朕日後如何認她。
”女帝立即拒絕。
聞言,顏執安換了個懶散的坐姿,玩笑道:“那日後她問我,我可瞞不住。
”
“罷了,你退下。
”女帝趕客了。
顏執安還是將循齊的近況說了一遍,循齊不是懦弱之人,相反,她很有想法,多半是那個瘋子教導的緣故。
“臣還是要觀察些時日,再來回稟陛下。
”
她便回去了,冇有回官署,而是徑直回府。
臥房裡的循齊盤腿坐在床上,裹著被子,正聽著陳卿容說她‘娘’這些年來的功績。
顏家居金陵世家第一,源於顏家祖先善尋礦,越往後,子孫們得此能力者越少,數十年來,也隻有顏執安天賦異稟。
顏家諸子諸女中,無一人及顏執安的天才靈秀。
因此,顏執安便被破格立為少主。
循齊聽後,仰著腦袋,眼中帶著傾慕,這人比瘋子還厲害。
她以前覺得瘋子最厲害,詩詞滿腹,不想,山外有人。
顏執安緩步走進,凝著一老一少,老的睨她一眼,小的看她,眸色濕漉漉,一改前兩回的叛逆。
咦,她怎麼突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