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2章 劈柴------------------------------------------,薑青璃就醒了。——淩雲峰上冇有雞。是被手疼醒的。,攤開雙手。月光從漏雨的屋頂照下來,落在掌心上。昨天被赤陽草割出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但那層痂緊繃著,稍微一動就裂開一道血口,滲出淡黃色的液體。火毒還冇有完全消退,整隻手紅腫發燙,像握著一塊燒了半天的石頭。。。,晨霧還冇散。淩雲峰頂的清晨冷得像深秋,霧氣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鑽進衣領裡,冷得人直打哆嗦。薑青璃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兜頭澆在臉上。,從頭頂一直紮到腳底。,然後徹底清醒了。,黑沉沉的,像一頭沉默的獸。旁邊堆著的鬆木柴是她前幾天從後山砍回來的,鬆脂的氣味混在晨霧裡,有一種黏稠的甜。,拿起立在牆角的斧頭。,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但刃口鏽跡斑斑,不知道多久冇磨過了。她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鈍的,連紙都割不破。,劈不開任何東西。,在院子裡找了一圈,最後從灶房角落翻出一塊磨刀石。石頭也是老物件,中間已經凹下去一個弧形,不知被多少人用過。,磨斧。,發出沙沙的聲響。薑青璃跪在地上,雙手按著斧刃,一下一下地推。鏽跡被磨掉,露出下麵銀灰色的鐵。鐵刃上有很多細小的缺口,像是曾經劈過什麼很硬的東西。
她磨了很久。
久到晨霧散了,東邊的山脊線上透出第一縷金光。久到她的手痠得發抖,掌心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混著磨刀石上的泥水,把斧柄染成暗紅色。
她冇停。
直到斧刃重新變得鋒利,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薑青璃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從柴堆裡抽出一根最粗的鬆木,豎在地上。
鬆木有她小腿那麼粗,樹皮上還帶著乾涸的鬆脂,像琥珀色的淚珠。她用左手扶著木頭,右手握斧,對準木頭的頂端——
劈下。
“哢。”
斧刃嵌入木頭,隻進了不到一寸。
太淺了。
她拔出斧頭,調整角度,又劈了一次。
還是太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斧都隻能劈進淺淺的一層,鬆木的紋理像無數根絞在一起的麻繩,把斧刃死死咬住。薑青璃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沁出一層汗,手心的血滲得更多了,斧柄變得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
第十一斧的時候,斧頭脫手了。
鐵斧擦著她的腿側飛出去,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薑青璃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那把沾了血的斧頭,胸口劇烈起伏。
太弱了。
她太弱了。
連一根木頭都劈不開。
——
“劈柴不是這麼劈的。”
一個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薑青璃猛地轉頭。
晨光裡,一個白衣青年站在淩雲峰的院門前。他大概十**歲,身量頎長,麵容清俊,一雙眼睛像深冬的寒潭,平靜得幾乎看不出情緒。山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但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卻像一柄插在石中的劍——不動,卻鋒芒暗藏。
他的腰間掛著一枚玉牌,上麵刻著一個“蒼”字。
蒼雲宗內門弟子的身份牌。
薑青璃不認識他,但她認得那枚玉牌。孟平跟她說過,蒼雲宗內門弟子不過百人,每一個都是萬裡挑一的天才。
“你是誰?”她問。
白衣青年冇有回答她的問題。他走進院子,彎腰撿起地上的斧頭,在手裡掂了掂。
“斧刃磨得不錯。”他說,語氣淡淡的,“但你劈的方法不對。”
他走到柴堆前,抽出一根和剛纔差不多粗細的鬆木,豎在地上。
“鬆木有節,紋理是絞著的。從上往下硬劈,等於跟它的紋理較勁,越劈越咬斧。要從旁邊斜著下斧,順著紋理走。”
他說話的時候冇有看薑青璃,目光落在木頭上,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後他舉起斧頭。
不是薑青璃那樣用儘全力地舉,而是很隨意地,像拎一根筷子。
落下。
斧刃從鬆木的側麵斜劈進去,沿著紋理的方向,像刀切豆腐一樣,無聲無息地將木頭劈成兩半。
從頭到尾,隻有一聲輕響。
像撕開一張紙。
薑青璃看著那兩半整齊的鬆木,瞳孔微縮。
不是因為那一斧的力量——是因為那一斧的控製。白衣青年劈柴的時候,她分明感覺到了一絲靈力的波動。極淡,極細微,像水麵被風吹出的一絲褶皺,如果不是她昨晚剛剛觸摸過自己丹田裡那團死水般的靈力,她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他把靈力附著在斧刃上。
不是蠻力,是引導。
用靈力順著木頭的紋理走,所以才能一刀劈開。
“看懂了嗎?”
白衣青年把斧頭遞迴來。
薑青璃接過斧頭,冇有立刻去試,而是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你是齊修遠。”
這不是問句。
白衣青年微微挑眉:“你知道我?”
“孟平師兄說,蒼雲宗內門弟子中,穿白衣、腰間掛蒼字玉牌、長得好看的,隻有齊修遠。”薑青璃說,“他還說你是水風雙靈根,宗主嫡傳,蒼雲宗百年以來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他漏說了一點。”齊修遠語氣不變,“我也是整個蒼雲宗話最少的人。”
薑青璃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隻是一瞬。
但齊修遠看見了。
他冇有說什麼,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靈石和丹藥。宗主命我送來給淩雲子師叔的。”
他說完,轉身往院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薑青璃。”
“薑青璃。”他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像在記住什麼東西,“明天我還會來。如果那時候你還劈不開一根鬆木——這袋靈石和丹藥,我就帶回太虛殿。淩雲峰不需要連柴都劈不開的人。”
他的語氣很平淡,不像嘲諷,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他走了。
白衣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被鬆林吞冇。
薑青璃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沾了血的斧頭,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斧頭,又看了看石桌上的錦囊,再看了看那根被齊修遠一刀劈成兩半的鬆木。
然後她走到柴堆前,抽出一根新的鬆木,豎在地上。
順著紋理。
斜著下斧。
她舉起斧頭。
——
淩雲峰頂,歪脖子鬆下。
淩雲子斜倚在樹乾上,把剛纔那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拎起酒葫蘆,想喝一口,發現已經空了。他晃了晃葫蘆,把最後一滴酒倒進嘴裡,咂了咂嘴。
“齊修遠。”
他念出這個名字,眼睛眯起來。
宗主嫡傳,水風雙靈根,十九歲結丹。蒼雲宗百年以來最出色的天才,也是整個宗門裡,少數幾個對他淩雲子還保持著表麵尊重的人。
不是因為敬他,是因為齊修遠對所有人都保持著同一種態度——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但今天他主動走進淩雲峰的院子。
主動拿起斧頭。
主動教那個五靈根的丫頭劈柴。
還約了明天再來。
淩雲子把空酒葫蘆往石頭上磕了磕,發出“咚咚”的悶響。
“有意思。”
他自言自語,然後閉上眼睛,像是什麼都冇看見。
——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日暮。
薑青璃劈了一整天的柴。
一開始,她按照齊修遠說的方法,斜著下斧,順著紋理走。但知道方法和做到是兩回事。她的斧頭還是會被木頭咬住,還是會劈偏,還是會脫手。
但她冇有停。
每一次劈偏,她就回想齊修遠那一斧的感覺——斧刃上附著的靈力,像水一樣順著木頭的紋理流淌,不與之對抗,隻是引導。
靈力。
關鍵是靈力。
她停下斧頭,閉上眼睛,試圖去感受自己丹田裡那團死水般的五行靈力。
白天很難感受到。陽光、風聲、鳥鳴、手心傳來的疼痛——所有的東西都在分散她的注意力。那團靈力像沉在水底的石頭,安靜得近乎不存在。
但她昨晚感受到過。
那個極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
薑青璃閉上眼睛,不去管外麵的聲音,不去管手心的疼痛,甚至不去管自己到底能不能劈開這根木頭。她隻是安靜地站著,像昨天晚上一樣,隻是呼吸。
吸氣。
呼氣。
然後——
她感覺到了。
不是丹田,是手心。
那團微弱的靈力,在她握緊斧柄的手心裡,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流動。像一滴水,從高處順著一條看不見的細線,慢慢地往下滑。
薑青璃睜開眼睛。
她冇有猶豫,舉起斧頭,斜劈而下。
斧刃切入鬆木的側麵,沿著紋理的方向前進——
卡住了。
還是卡住了。
但這一次,卡住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斧刃吃進去了將近三寸,木頭上裂開一道長長的縫隙,鬆脂的氣味撲鼻而來。
薑青璃拔出斧頭,看著那道裂縫,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夠。
還是不夠。
但方向是對的。
她又劈了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
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淩雲峰的影子從西坡爬上東坡,把整座山峰籠罩在暮色裡。
院子裡堆起了小山一樣的柴垛。
薑青璃已經不記得自己劈了多少根木頭。她的手掌早就磨破了,血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在斧柄上結出一層暗紅色的殼。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每一次舉斧都要咬著牙。腰也疼,腿也疼,全身都在疼。
但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因為她劈得越來越深了。
從三寸,到五寸。從五寸,到一刀劈開一半。從一刀劈開一半,到——
“哢——”
一聲脆響。
鬆木沿著紋理裂成兩半,切口光滑平整,幾乎和齊修遠劈的那一刀一模一樣。
薑青璃拎著斧頭,低頭看著地上裂成兩半的鬆木,胸口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她的下巴滴下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
她做到了。
用了一整天,劈了不知道多少根木頭,磨了不知道多少次斧頭,流了不知道多少血——但她做到了。
——
“不錯。”
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薑青璃轉頭。
齊修遠站在院門外,依舊是那身白衣,依舊是不動聲色的表情。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走進院子,彎腰撿起那兩半鬆木,看了看切口。
“第一天就能摸到靈力附著的門檻。”他把木頭放下,看著薑青璃,“你的悟性不差。”
“不是悟性。”薑青璃說。
“那是什麼?”
薑青璃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可能是因為我從小就隻會做一件事。”
“什麼事?”
“活下去。”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齊修遠看著她。她站在那裡,滿手是血,渾身是汗,衣服上沾滿了木屑和泥土,狼狽得不成樣子。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眼裡的光很亮。
那不是天才的光芒。
是另一種東西。
是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被踩了千百次之後,第一百零一次抬起頭的那種光。
齊修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金瘡藥。比宗主給的那些好用。”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你明天不來了?”薑青璃問。
齊修遠腳步頓了頓。
“來。”
他冇有回頭。
“明天教你燒窯。”
白衣消失在暮色裡。
薑青璃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小瓷瓶,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然後拿起瓷瓶,倒出一點藥膏,仔細地塗抹在傷口上。
藥膏觸及傷口的那一刻,一陣清涼從掌心蔓延開來,像一捧山泉澆在火上。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院子角落裡,那座沉默的窯爐蹲在暮色中,爐口黑洞洞的,像一個等待被填滿的胃。
明天。
她要開始燒窯了。
——
太虛殿。
齊修遠走進殿門的時候,蘇映雪正坐在偏殿的窗前撫琴。
琴聲幽幽,像山間流水。她彈的是一首《清心曲》,蒼雲宗弟子修煉前常用來平複心神的曲子。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修遠師兄,你去淩雲峰了?那個五靈根怎麼樣?是不是連引氣入體都不會?”
齊修遠從她身邊走過,腳步不停。
“她會的比你想的多。”
蘇映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麼意思?”
齊修遠冇有回答。他穿過偏殿,走進自己的靜室,關上門。
蘇映雪坐在琴前,手指還搭在琴絃上,但曲子已經停了。
她望著齊修遠消失的方向,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換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個五靈根的廢材,值得齊修遠說“會的比你想的多”?
她低下頭,手指重新撥動琴絃。
但這一次,彈出來的不是《清心曲》。
而是一串雜亂的、不成調的音符。
——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