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 盜亦有道
“謝小仙人救命之恩！”
大當家下馬，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禮。然後一五一十倒豆子般說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和拓跋武所料相差不大，背後是姬家老頭子推波助瀾。也沒有什麽不死不休的壞心思，作為晚輩，對上一代的乃至兩代的恩怨糾葛，拓跋武也隻能搖頭苦笑。
隻是這一波扔了武器跪在地上求饒的烏合之眾怎麽辦？全部殺了也不現實，放迴去就怕後麵還有幺蛾子。
拓跋武看著麵前一臉發自內心恭敬的大當家，微微一笑，已是有了計較。
“陸兄，既然是舊識，那麽就交給你了。”
陸平安牙花子一陣抽風。開什麽玩笑，眼前這茫茫多一片人吃馬嚼的，他一個沒背景沒錢財的村野小子拿什麽養？
“大當家的，就此別過？”陸平安小心試探。
“一切聽小仙人安排！”大當家毫不猶豫，一副仙人讓他去死他絕不皺一下眉頭的坦蕩蕩。
陸平安糾結了。最怕這種一心一意想要錯付的人了。
拓跋武眼睛一亮，心情大好。
馬車裏四人觥籌交錯，氣氛也是詭異地突然熱切起來。果然，看別人吃癟纔是人生至高樂趣啊！尤其是看天才、成功者之流吃癟。繼續奏樂繼續喝！你有故事我有酒！
看平安哥哥為難，獨孤九兒跳了出來：
“大當家的，以後跟著九兒混，九兒罩你們！”
大當家立馬嚎啕大哭，朝著九兒磕頭：“謝小仙女活命之恩！謝小仙女活命之恩！”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迴頭看著目瞪口呆的部下喝道：“看嘛呢？還不跪下謝謝小仙女？一個個這麽想迴去送死嗎？”
茫茫一片歪瓜裂棗朝著九兒跪謝，亂哄哄的聲音竟然漸漸齊整起來：“謝小仙女活命之恩！”
天一和尚神色肅穆，雙手合十朝著獨孤九兒鄭重行禮。
“我佛慈悲，阿彌陀佛！”
“小和尚你這是幹嘛呀？”獨孤九兒竟是罕見地現出一絲赧然，搖著陸平安的胳膊，“平安哥哥，人我幫你收下啦。下麵咋整？”
“噗！”馬車內幾人剛剛升起的一絲欣賞喟歎瞬間破滅。陸庸一口酒被嗆到，咳得滿臉通紅。另外幾人哈哈哈大笑，舒坦！
陸平安無奈揉亂了少女滿頭青絲，看著大當家殷切的眼神，歎了口氣，轉頭問拓跋武：
“這麽多人不犯忌諱嗎？”
“隻要是陸兄，隻要是在暴雪城轄區，這個問題就不存在！”
陸平安又歎了口氣，擺擺手：
“起來吧，去你們寨子！”
穩了！大當家忍住心頭狂喜，蹦起來騎上馬，招呼部下以比來時兇猛了不止十倍的氣勢，朝著山寨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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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滾滾煙塵而來，瘦了一圈的軍官喜上眉梢。竟然真的成了！苦盡甘來啊！
人群呼啦啦將山寨圍了起來。中間散開一道縫，大當家帶著一群人走了進來。
軍官臉色驟變。這個慫包，竟然敢叛變！
“你們想死嗎？知道我是誰嗎？”
“姬校官。”拓跋武從人群中走出，淡淡看著他，“聽說，你要把我脫光了吊在樹上？我來了，動手吧。”
軍官色厲內荏：“武少爺！小人哪敢打您的主意？誤會！”
“誤會？那我也誤會一下——來人，全部脫光吊起來！”
“呀！”獨孤九兒一聲驚呼，雙手捂住眼睛，卻張開一條縫偷偷地瞧。
拓跋武啞然失笑，擺手道：
“罷了，饒你們一次。迴去向姬老太爺問好，就說都是為了百姓蒼生，拓跋武和父親一直都很敬重他。去吧。”
軍官一臉感激，抱拳告退。
“今晚就在你們這裏紮營了。”拓跋武轉向大當家，“有勞寨主準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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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當家帶著人去收拾住處，安排晚宴。
應九兒要求，寨主帶著幾個少年在寨子裏四處閑逛。
九兒一開始的興奮和憧憬漸漸散去。匪生遠沒有說書先生畫本裏描述的那麽瀟灑自在。
貧窮、傷殘、老弱——這是匪盜們被操縱的軟肋。那些真正了無牽掛的，哪裏會在一處長久停留？亡命天涯是他們自我放縱快意恩仇後的唯一出路，朝不保夕也是他們選擇刹那芳華時已有的覺悟。
這裏沒有行俠仗義，沒有劫富濟貧。隻是一群在世道裏活不下去了的人，最後的掙紮。
獨孤九兒掏出一把糖果。
麵前衣不蔽體的枯瘦小孩們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來拿。所有人拚命地往牆角裏躲，眼睛裏滿是惶恐和懇求。
陸平安接過她手裏的糖果，交給大當家，讓他去分。
小孩們接過糖時，眼裏突然爆發的神采，如同僵屍突然被賦予了生命。
獨孤九兒和酸菜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鐵牛哥，幫忙把我的藥箱拿過來。”
果然，再往前走，便都是些傷殘病弱。被其他人搬到了空地上曬著太陽，雙目空洞，靜靜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陸平安不發一言，背著藥箱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望聞問切，一絲不苟。施針、刮肉、開藥。彷彿看不到他們身上密密麻麻的跳蚤，聞不到他們身上死亡的惡臭。沒有厭惡，也沒有特別關切。他隻是他自己，他們隻是他的病人。能救則救，不能救的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也讓他們減輕一些痛苦。
獨孤九兒幾人每人幾個爐子跟著在熬藥。幾個人都不說話，彷彿感受到了陸平安散發出的一種韻律，就這麽跟著那種節奏和直覺，默默地做著自己手裏的活。
不知何時，寨子裏的人圍了過來，跟在大當家後麵一圈一圈跪了下來，虔誠叩拜如同朝聖。
枯榮大師笑容莫測高深，朝著不知名處念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酗酒四人組停了無味的話題。三人向著陸庸舉杯致意，後者微笑頷首。
再後來，拓跋武眉頭微皺，讓車隊留下了一些常用藥材。雖然覺得沒有必要，但是陸平安的麵子還是要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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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看過一遍，太陽已經藏到了西邊的雲層裏麵，印染得漫天雲霞火燒一般，似有鳳凰在內等待涅槃。
陸平安起身，看著地上跪著的人群，略一沉吟，開口說道：
“既然收了你們，我就當你們是自己人了。既然是自己人，我們就應當有相同的信仰和追求。如此，我們誌同道合，便是同誌了。”
“從今天起，我們和從前說再見。我們當努力求活，追求自力更生。我們不再欺淩弱小，我們應當向強者發起挑戰。我們不再侷限於口腹之慾，我們應當謀求將來。”
看著下麵張大嘴巴滿臉茫然的盜匪們，陸平安歎了口氣。這一波媚眼算是拋給瞎子了。
他狠狠瞪了眼訕笑不已的大當家，沉聲道：
“會打架劫道的，站到這邊來。”
一半的人站了過去。
“會種地的，站到這邊來。”
稀稀拉拉過去了幾人，嘴裏還嘟囔著這裏也沒有地給俺弄啊。
“會做衣服鞋子的，到這裏來。”
婦人和傷殘挪了過去。
就剩一個大當家還站在原地。
陸平安詫異了：“大當家的，你擅長啥？”
大當家尷尬撓頭：“這個……我好像都不太會……”
“那你這大當家的怎麽當上的？竟然還能活到今天？”
大當家更加尷尬：“都是沒人願意幹，我退得慢半步，不得已當上的……”
“呀！”獨孤九兒捂嘴偷笑，“氣運眷顧之人啊！”她朝著大當家豎起大拇指。
大當家頭皮都快撓破了。這就有點丟份兒了！
陸平安卻是一陣沉思，開口道：
“好，寨主你還是大當家的！不服氣的直接離開就是，我們不阻攔。”
看著眾人並無異議，他略一猶豫，還是開口問道：
“有讀過書的嗎？”
陸平安並不抱有希望。這個時代讀書人是稀罕品種，不大可能跑到這裏來當土匪。
隻是天衍四十有九，那遁去的一無跡可尋卻又無處不在。
一個瘦弱的男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小生……讀過幾年。”
陸平安大喜，也不多問，直接任命：
“好！以後你就是二當家的！娃娃們的未來就看你了！不光娃娃們，所有人都要學習。四書五經什麽的就算了，識字斷句是基本要求！稍後你和我去搞一稿我們寨子的旗號，還有口號標語什麽的也要整得響響亮亮！”
陸平安心情漸好：
“打架最厲害的站出來，三當家的！”
幾個強壯的漢子彼此相互瞅瞅，都不服氣的樣子。
獨孤九兒開心了。對嘛！這纔有點樣子！出來，單挑！
四個人站了出來。在獨孤九兒起鬨叫好之下一陣乒乒乓乓，最終一個臉有刀疤的精壯漢子在另外三人的圍攻之下站到了最後。他滿臉淤青地朝著陸平安恭敬行禮。
“齊活！大家鼓掌，恭喜三位當家的走馬上任！以後寨子的未來就看他們的了！相信他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盡忠職守，為大家謀——”
看著稀稀拉拉的掌聲，陸平安喘了口氣：
“相信他們仨一定可以帶著大家吃香的，喝辣的！天天不帶重樣的！”
場麵瞬間熱烈。盜匪們血液裏的狂熱因子被點燃。
“還要娶媳婦兒，熱炕頭，鍋裏蒸著窩窩頭！”
現場氣氛被推向**。尤其年輕的盜匪們滿臉通紅，手都快拍斷了。
獨孤九兒興奮得滿臉通紅，已經開始盤算給平安哥哥當了壓寨夫人，從此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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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大餅已經畫好，陸平安伸手安撫下眾人亢奮的情緒。
“目標我會幫你們實現。但是，有幾點要求，我需要你們記住一輩子。”
龍葵劍一聲劍鳴，脫鞘而出，繞著眾人盤旋一圈後，立於少年身前緩緩旋轉。
“違者，殺！”
俊逸的少年突然透體而出一股蓬勃的殺氣，冷峻的眼神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低頭跪伏在地。
“不得欺淩弱小！”
“不得姦淫婦女！”
“不得助紂為虐！”
每道一句，龍葵劍便是一聲清越劍鳴，聲震四野。
“做不到的，就請離開。否則，他日便是我劍下亡魂！”
龍葵劍光華大放，鏗一聲歸於劍鞘。
眾盜匪拜服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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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陽光隴上了一層光暈的少年，陸庸輕輕搖晃著杯中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