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從礦場回來之後,林淵病了三天。
不是大病,就是發燒,渾身沒勁,躺在床上起不來。陳雪守在床邊,一天三頓熬粥,看著他喝下去。
“你就是累的。”她一邊換額頭上的冷毛巾一邊說,“這半年在山裏待著,吃的啥?睡的啥?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林淵沒力氣爭,閉著眼任她擺佈。
第四天早上,燒退了。他坐起來,看著窗外發獃。
陳雪推門進來,端著粥:“醒了?正好,有人找你。”
“誰?”
“孟川。在樓下等著呢。”
孟川帶來的訊息,讓林淵徹底清醒了。
“周文死了。”
林淵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前天晚上。監獄醫院,心臟病突發。”孟川看著他,“法醫做了屍檢,確認是自然死亡,沒有外力因素。”
林淵沒說話,低頭喝粥。
孟川等了等,見他沒有反應,繼續說:“他死之前,讓獄警轉交一樣東西給你。按規定,服刑人員的遺物要由家屬領取,但他沒有家屬。監獄那邊讓我問問你,要不要收。”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證物袋,放在桌上。
裏麵是一張照片。
周文和林正峰的合影。兩個人勾肩搭背,站在礦場老屋前,笑得沒心沒肺。照片背麵有一行字,是周文的筆跡:
“欠你的,下輩子還。”
林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收著吧。”他說。
孟川點點頭,把證物袋推過來,起身要走。
“孟隊。”林淵叫住他。
孟川回頭。
“謝謝。”
孟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擺擺手,推門走了。
陳雪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林淵把照片放在桌上,繼續喝粥。喝完最後一口,他突然問:
“名單上還剩幾個人?”
陳雪拿出本子翻了翻:“九個。分佈在三個省,最遠的在兩千公裡外。”
“明天出發。”
“你身體……”
“沒事了。”
陳雪看著他,沒再勸。
第二天一早,他們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第一站,是個叫青石鎮的地方。
名單上的名字:李翠英,女,七十八歲,獨子李建國(又是建國),1993年獻祭。
他們在鎮上找了一天,最後在鎮子東頭的養老院裏找到了她。
老人坐在輪椅上,眼神獃滯,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反應。護工說,她五年前就癡獃了,誰都不認識,整天就看著一個方向發獃。
“哪個方向?”
護工指了指窗外:“那邊。她說她兒子在那個方向,要回來接她。”
林淵走到窗邊往外看。那個方向,是礦場的方向。
陳雪蹲在輪椅前,輕聲叫:“李奶奶?”
老人沒有反應。
陳雪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是趙無咎名單裡附的一張照片,李建國當年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護工說,老人一直帶在身邊,癡獃之後,照片不知道丟哪去了。
她把照片放在老人手裏。
老人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
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停在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建國……”
陳雪捂住嘴,眼淚湧出來。
林淵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們在養老院待了一下午。
護工說,老人年輕時在鎮上教書,兒子考上大學那年,她高興得請全校老師吃飯。後來兒子出事了,她就再也不教書了,整天坐在家門口等。
“等了三十年。”護工嘆氣,“等到癡獃了,還在等。”
傍晚,林淵和陳雪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謝謝你們。”
他們回頭。
李翠英坐在輪椅上,手裏握著那張照片,正看著他們。那雙眼睛,不再是獃滯的,而是清明的。
“我想起來了。”她說,“建國走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他回頭沖我揮手,說,媽,等我回來。”
她笑了,笑容很輕,很淡。
“等了三十年,等不到他回來。但等到了你們。”
林淵走回去,蹲在她麵前。
“李奶奶,建國的照片,我們會帶到礦場去。讓他在那邊,也能看著家的方向。”
李翠英點點頭,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
“好。好。”
她握著林淵的手,握了很久。
走出養老院,天已經黑了。
陳雪一直沉默,走出很遠,才開口:
“九個了。”
“嗯。”
“還剩八個。”
林淵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手裏的揹包。
第二站,是個叫青山村的地方。
名單上的名字:張大山,男,八十二歲,獨生女張小翠,1993年獻祭。
他們找到張家時,老人正坐在院子裏劈柴。八十多歲的人,手還很穩,一斧頭下去,木柴應聲裂開。
“找誰?”他抬起頭,眼神警惕。
陳雪報了趙無咎的名字。老人的臉色變了一下,然後繼續劈柴。
“進來坐。”
院子裏有兩把椅子,他們坐下。老人劈完一堆柴,才慢慢走過來,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老趙死了?”
“你怎麼知道?”
“他那種人,活到九十,夠了。”老人掏出煙袋,慢慢裝煙,“死了比活著好。活著,天天想那些事,難受。”
他點燃煙袋,吸了一口。
“我閨女,叫張小翠。死的時候十九,剛定親。”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定親那天,她高興得一夜沒睡,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礦場上班。說是臨時加班,晚上就回來。等到第三天,等來兩個人,說她沒了,工傷,賠了三千塊錢。”
“您信嗎?”陳雪問。
“那時候信。”老人說,“後來不信了。我偷偷查了三年,才知道真相。什麼工傷,都是假的。她是被抽幹了血,扔進了礦坑。”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我找過周文,找過礦場的人,都沒用。他們說,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我一個莊稼人,告誰去?告到哪裏去?”
他苦笑了一下。
“後來就不想了。想了也沒用。死了就是死了,活不過來。”
林淵從揹包裡拿出一樣東西——名單裡附的那張照片,張小翠和未婚夫的合影。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笑得燦爛,眼裏有光。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這照片,我找了二十年,以為丟了。”
“趙爺爺替您收著呢。”陳雪說,“他一直留著。”
老人接過照片,看了很久。
最後他站起來,走進屋,拿出一個布包。
“她的東西。”他說,“幾件衣服,一雙鞋,還有她最喜歡的那條紅頭繩。留了幾十年,不知道留給誰。你們帶走吧,燒在她當年站過的地方。”
林淵接過布包,鄭重收好。
走出張家,陳雪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還坐在院子裏,手裏握著那張照片,一動不動。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會怎麼樣?”她輕聲問。
林淵沒有回答。
接下來的半個月,他們跑了五個地方。
衡陽、株洲、湘潭、邵陽、嶽陽。每到一個地方,就找一個名字,送一張照片,收一份遺物。
有的老人還活著,有的已經死了。活著的,都像前幾個一樣,沉默地聽完,沉默地交出遺物。死了的,由他們的親人轉交,親人也都老了,有的比死者本人還老。
每一份遺物都很輕,卻很重。
第十天,他們到了最後一個地方。
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王德福,男,八十四歲,獨子王小軍,1993年獻祭。
地址是嶽陽鄉下一個小村子,他們找到時,老人正躺在床上,隻剩最後一口氣。
他的女兒守在床邊,見他們進來,輕輕點了點頭。
“我爸等你們很久了。”
林淵走到床邊,蹲下。
老人已經說不出話,但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著他。
林淵從揹包裡拿出那張照片——王小軍初中畢業時的照片,瘦瘦小小的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笑得靦腆。
他把照片放在老人手裏。
老人的手指動了動,握住了照片。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他閉上眼,再沒有睜開。
女兒在旁邊哭著,跪在地上給林淵和陳雪磕頭。
“我爸唸叨了三十年,就等這一天。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林淵扶起她,沒有說話。
走出村子,天已經黑了。
陳雪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的燈火。
“最後一個了。”她說。
“嗯。”
“十七個,都送到了。”
林淵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手裏的揹包。揹包裡空了大半,隻剩下幾份還沒來得及燒的遺物。
遠處傳來狗叫聲,接著是一聲雞鳴。
“走吧。”他說。
兩人沿著田埂往外走。月光很亮,照得腳下的路清清楚楚。
陳雪走了一會兒,突然問:
“林淵,你說他們會在那邊團聚嗎?”
林淵想了想。
“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們等了太久。”
陳雪笑了。
“那就好。”
火車在夜色中疾馳。
車窗外的燈火一閃而過,像流星,像記憶。
林淵靠在座位上,閉著眼,卻沒有睡。
他在想那些老人——周老栓、劉翠花、李翠英、張大山、王德福……三十年了,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是怎麼一邊活著,一邊等著的?
他想起父親日記裡的一句話:
“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勇敢。”
陳雪靠在他肩上,已經睡著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夢。
林淵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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