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五十七

唐漢生和尹明山似乎有許多的話要說，在尹明山的一再拒絕下，唐漢生還是把他拉進了一個小飯館。兩人繼續剛才路上的談話，唐漢生一邊喝水，一邊說：“老弟你辛苦了，我要好好謝謝你。”尹明山裝作正經的樣子說：“我不需要你感謝，你還是好好感謝韓文秀吧！如果不是她，咱們可是什麼事都辦不成。”唐漢生認真地說：“當然要感謝你，這事讓你費心多多。至於韓文秀，當然也要感謝，沒有她的配合，這事也辦不成。”尹明山感慨地說：“是啊，這個女孩年紀輕輕，雖然長的很漂亮，但是一點不嬌氣，穿一身綠軍裝，上衣是男式四個兜的，顯得樸實、大方，她有著非常好的家教，看上去可不像是一般的農村家庭出身。尤其是她對錢財的態度簡直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我辦過的案件，沒有一個受害人不是嫌補償金少的，一般都是希望越多越好，唯有她是嫌多的，甚至不想要。她說她有工資，夠花了；還說這錢來的不明不白，似乎是她作為受害人換來的，但是她受到的是心理上的傷害，不好用金錢來衡量，所以她不想接受補償金。這些話也隻有她能夠說得出來，想想真是不可思議。我想她的家裏條件應該不會很差，也不是非常好的那種情況。”唐漢生插話說：“這個女孩深不可測。據我家小莉說，她很聰明，對於人情世故都很明白，可是人很善良、很實在，做事能力很強。據說她爸爸是個公辦老師；大哥恢復高考後考上了師範學校，現在是高中的老師；大嫂是民辦老師；二哥二嫂都是軍人，肯定是軍官了。她這樣的家庭算是條件非常好的了，所以她對錢看的不是那麼重。據說她不是很喜歡讀書，沒考上大學，就來這公司上班了。我家小莉跟她談話以後，對她很是佩服，覺得這個女孩不管是人品還是見識，都是很好的，一般人比不上。可嘆的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英俊還想跟人家談戀愛，三番五次找人家，人家其實根本看不上他。”尹明山不客氣地說：“老哥你別嫌我說話不好聽，你別看韓文秀出身農村，現在纔是個合同工，你家英俊確實跟她不是一個檔次的，就像你說的，她深不可測，她的氣度、見識遠不是英俊能比得上的。而且還是一個很懂事、很溫柔的女孩，我自己覺得，我家的那兩個男孩都配不上她，我見過的男孩幾乎沒有能夠配得上她的。當然我的感覺不一定對，我也是隨便說說。”唐漢生鄭重地說：“老弟你說的不錯，這個女孩的確不同一般。”

這時候他們點的小菜上來了，兩人要了一瓶洹水大麴，每人倒了大半玻璃杯，有二兩多的樣子，兩人就開喝。唐漢生一邊喝酒，一邊說：“檢察官大人，你看到沒，咱們喝的這洹水大麴，它的形象代言人就是小韓姑娘，據說她在他們公司掛牌那天，一天就幫著賣出去了三千多箱酒，天哪！簡直神了，不可想像。據說副總理幫她賣，冶金部長帶頭買，這酒廠非要讓她當形象代言人不可，她很推脫也沒推掉。人家送她酒她也不要，都送到公司辦公室了，放在那裏誰想喝誰就拿，一、二十箱，現在還沒喝完呢，可能大家都不好意思去拿吧？哈哈。聽說她賣了那麼多酒，聶書記、單專員欽點她當地區勞動模範。真是了不起啊。”尹明山邊想邊說：“她含而不露、不事張揚，樸實真誠，高貴典雅，這氣質太好了。”唐漢生喝了一口酒，說：“我家小莉一向眼界高，而且自視清高，可是那天她見了小韓以後回來就說，她覺得自己比不上小韓，我仔細想一想，拿她倆比一比，感覺小韓不亞於我家小莉，這還是隻見了一麵，如果見麵多了，也許會發現她更多的優點。”兩人不斷碰杯，不斷喝酒，沒一會兒，他們杯裡的酒就喝完了，唐漢生又給兩人倒上酒，每人倒上大半杯，正好把瓶子裏的酒倒完。他倆又碰杯，喝酒。

尹明山若有所思地說：“老兄，你覺得為什麼這個小韓給你高貴典雅的印象呢？”唐漢生想了想，也沒想明白，就搖搖頭說：“想不明白。你說呢？”尹明山解釋說：“我覺得一個人的氣質為什麼會高貴典雅呢？又抑或是俗不可耐呢？主要在於她(或他)是不是在乎名利：凡是不在乎名利的，就顯得氣質高貴典雅；凡是很在乎名利的，就顯得庸俗不堪。我理解的不一定對，請老兄指教。”唐漢生仔細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不錯：“老弟你說的很經典，我可是總結不出來這些。這是認知的水平達不到的問題。”他也感覺到，尹明山的認知水平比他高。尹明山接著說：“為什麼小韓氣質高貴典雅呢？就是因為她把名利看的太淡了；為什麼咱們這些人俗不可耐呢？就是因為咱們把名利看得太重了，看什麼都要用名利去衡量一下，這樣就顯得太俗了。”唐漢生不住地點頭說：“不錯，是這樣。你看小韓那麼淡泊名利，氣質自然就高貴典雅了。”尹明山自嘲說：“哈哈，今天我也討論了一個高雅的問題，現在想想，自己平時就是個俗不可耐的人，自己也不覺得，認識不到別人的高雅。今天突然就感覺到了自己的俗和別人的雅，不能不承認，這是今天受了小韓這個小姑孃的影響。她年紀那麼小，氣質就那麼高貴，讓我自愧不如。我明顯感覺到，如果我是她，決不可能像她那樣超脫。唉，可見高貴的氣質是天生的。哈哈。”唐漢生笑著說：“我跟老弟你比，又差了一大截，你不說，我永遠也認識不到這個高雅與低俗的問題。經你這麼一說，我也不自覺就受到了小韓姑孃的影響，感覺人有時候也應該超脫一些，不能總是這麼俗不可耐。”他倆感到奇怪的是，本來他們兩個完全的俗人突然就像開了竅一樣意識到了自己的俗，這是因為看到了像文秀這樣的真正的高雅，不自覺受到了心靈的震撼。自此，他們的內心發生了變化，開始了心靈的轉化，這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太多的人並非大奸大惡之人，都是在小善小惡之間徘徊，其軸心便是個人的基本生活需求。滿足了這些基本需求，就去做善事，去幫助別人滿足這些基本需求，這就是善的開始，或者是小善。滿足了這些需求，仍然不滿足，仍要滿足更大的慾望，隻要不去損害別人的利益，這便無可厚非，這不是惡。在滿足自己的基本需求的過程中，有時候不得已，為了維持自己的基本生存，隻好去損害一些別人的利益，這還不能算是惡。滿足了基本需求之後，仍然要滿足更大的慾望，為了滿足這更大的慾望，不惜損害別人的利益，這便是惡。不擇手段、為所欲為地去損害別人的利益，這便是大惡。肯將自己滿足基本生活需求的東西送給那些需要的人，這就是大善了。

許多時候，善惡也隻是一閃念之間。善念、惡念其實人們都會有，人類在進化，就是善念越來越多，惡念越來越少。人們被善念所感，會向善；被惡念所感，會向惡。也有相反的情況：別人的善使其向惡；別人的惡使其向善。行善多坦蕩；行惡多忐忑。行善是一件快樂的事；行惡是一件恐懼的事。

其實尹明山和唐漢生也是普通人，他們也是徘徊在小善小惡之間，內心的善惡信念還是有的，隻是經常在慾念與信念之間搖擺而已。這唐漢生小惡之事做的多一些，內心也是有所不安的。他這天與尹明山的談話之中，不自覺地就為韓文秀的善念所感，內心也起了向善唸的變化，從此小惡之事便做的少多了，做小善之事越來越多了。韓文秀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也高大起來。

尹明山和唐漢生說起韓文秀，都自愧不如，為她的善念所感動，欽佩和仰視她的高潔行為。

他們說到文秀的個人問題，從小裡說，文秀會是一個溫柔賢惠、安分顧家的賢妻良母；往大裡說，她會在許多事上做的更好，也許成就不可限量。總之，誰娶了她，是幸運的，會很幸福的。

兩人不知不覺就喝完了一瓶酒，唐漢生自覺喝了不少，但是仍要去再拿一瓶，尹明山堅決阻止了他，說：“已經喝超量了，隻是今天咱們心裏放鬆了，心情好，不然早醉了。咱們吃點飯，喝點茶，就回家吧。”於是兩人各自吃了一碗燴麵，然後回家。尹明山叮囑說：“酒喝了不少，推著車子回家吧，別騎了。”唐漢生點點頭說：“好的，咱們都慢一點。”說著，兩人分了手，各自回家了。

唐漢生回到家，應春花和英莉都在等他，應春花著急地問道：“英俊的案子進展的怎麼樣了？”唐漢生不慌不忙地說：“都是預料之中的事，不過也差點出意外。”應春花睜大了眼睛問：“怎麼回事？”唐漢生搖搖頭，說：“小韓姑娘跟檢察官說她不要補償金，讓杜副檢察長和尹明山兩個人著實忙活了一大陣，好不容易說服了她接受補償金，她又嫌補償金太多了，問能不能少一點，他們又忙活了一陣，苦口婆心地講道理，終於打動了她，她終於同意了檢察院的諒解和補償方案。尹明山說他大半輩子辦案，還是第一次遇到受害人嫌補償金多的，讓他和杜副檢察長感慨萬分。我也沒想到，世上竟真的有這麼正直善良的人，還是個小姑娘。唉，想想我當初在老曹麵前那麼說她，才挨老曹了一巴掌，太少了！他就是抽我十巴掌，今天看我也不嫌多。”說著，自己抽了自己兩巴掌。英莉平靜地說：“爸，你進步了。”唐漢生不解地問：“小莉你說的啥意思？”英莉解釋說：“你終於有了是非善惡的觀唸了。”唐漢生羞愧而又不甘心地說：“你這是表揚我還是損我？”英莉不客氣地說：“你自己想吧。通過這次事，你才能明白是非善惡，我以前說過多少次，你們當回事嗎？媽，還有你。你們隻盼著自己過的好，從來不考慮別人，怎麼樣？如果不是人家韓文秀那麼正直善良，你以為你找了人就能解決問題？光老曹那一關你就過不去！就這你也得感謝老曹的正直大度，他不跟你計較，否則，你什麼事也辦不成。”唐漢生羞愧地說：“小莉，你說話雖然難聽，不過說得對。我知道，我遇到了好人。今天不光我被小韓姑娘感動了，尹明山也被感動了。這事我真的應該感謝老曹，如果不是他放行，我真的啥也辦不成。”英莉動情地說：“我早被感動了。我第一次去見韓文秀的時候，是有思想準備的，我已經從側麵瞭解了她不少，但是我仍然被她的真誠、善良所打動，也知道了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所以我也隻能用真誠和善良來打動她，其他辦法不僅無益，而且有害。你們想，一個連戶口都不在乎的人，你想用金錢去收買她，可能嗎？”應春花吃驚地問道：“咋回事？”英莉直率地說：“我第二次去找她的時候，為了感謝她，不好意思地說可以託人幫她解決戶口和正式工的問題，她毫不猶豫地都拒絕了，她隻是說：‘順其自然吧。’其實她不願意接受補償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這樣的人，我自嘆不如。”

英莉這麼一說，唐漢生和應春花知道了，起了主要作用的，還是英莉去做通了韓文秀的工作；他們費了那麼大勁，並不是最關鍵的。隻有英莉看的準，抓住了最要害的地方，做通了韓文秀的工作，啟發了她正直善良的本性，與英莉的正直善良產生了共鳴，她才爽快地答應了英莉的懇求。想到這，唐漢生夫婦不僅感到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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