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驚覺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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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藏晚
尚卿滯留溧水,已逾五日。肩間箭傷得趙綰悉心調治,日漸平複,雖未全然痊癒,卻已能緩步走動,不必終日臥榻。他本當朝宰相,微服至此,初隻為避刺殺之禍、察地方之弊,原打算傷稍緩便啟程返京,可日複一日,竟遲遲未提歸期,連他自已,都未察覺這份貪戀從何而來。
趙綰身為溧水縣令,清儉自持,常著一襲洗得素淨的青布長衫,腰束淺絛,無半點官宦奢靡之氣。白日裡案牘勞形,坐堂斷案、巡察河堤、勸課農桑,步履匆匆,從無閒暇,卻每日晨昏,必親至尚卿所居的西院探望,從未間斷。
晨曉時分,朝露未晞,趙綰便攜熬好的傷藥而來,輕叩柴扉,聲如清泉落石:“尚兄,藥已煎好,趁熱飲下,利於傷口癒合。”
尚卿啟門,見她立在晨霧中,手中捧著白瓷藥碗,碗邊裹著棉巾,怕湯藥涼得快。他素來清冷寡言,身居高位慣了,周身自帶疏離之氣,此刻望著她眼底真切的關切,語氣竟不自覺放軟:“趙縣令公務繁忙,不必日日親來,遣仆役即可。”
趙綰側身入內,將藥碗置於案上,笑道:“尚兄在溧水遇襲,乃我職守不力,照料之事,自當親為。況且這傷藥需文火慢熬,時辰分毫不能差,旁人經手,我心難安。”說罷,又從袖中取出一小包蜜漬青梅,素紙包裹,遞與尚卿,“藥味苦,含一顆青梅,可解澀味,此乃溧水鄉間小食,尚兄莫嫌粗陋。”
尚卿接過,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指尖,心頭莫名一悸,忙不動聲色收回手,頷首道謝。他飲下藥湯,青梅酸甜在舌尖化開,壓儘苦澀,這般細碎的暖意,是他在京中高門深院、爾虞我詐之中,從未嘗過的滋味。
白日趙綰理事,尚卿便在西院閒坐,或翻閱鄉間雜記,或靜看院外竹影婆娑。偶有間隙,趙綰處理完公務,便會過來,陪他緩步院中,閒話家常,不談朝堂權謀,隻說溧水風土。
“今日斷了一樁田產糾紛案,鄉民質樸,無非是爭些許耕地,調和一番,便也和解了。”趙綰走在他身側,步子放得極慢,怕牽動他的傷口,眉眼間帶著幾分釋然,“為官者,不求功名利祿,但求一方百姓無訟無爭,安居樂業便好。”
尚卿側目看她,青衫映著日光,眉目清俊,談吐間儘是赤誠坦蕩,無半分鑽營之態。他執掌朝綱多年,見慣了趨炎附勢、勾心鬥角之輩,這般純粹清正的少年官員,實屬罕見,目光不覺在她身上多作停留,溫聲道:“你年紀輕輕,有此胸襟,實屬難得,遠勝京中諸多屍位素餐之徒。”
趙綰聞言,微微拱手:“尚兄過譽,婉不過恪儘職守罷了。尚兄談吐不凡,見識高遠,絕非尋常遊曆之人,隻是婉不敢多問,隻盼尚兄傷愈,一切順遂。”
尚卿笑而不答,避開身份之問,隻與她說些民生治理之法。他身居相位,深諳治國之道,隨口提點,皆切中要害,趙綰聽後,茅塞頓開,眼中敬佩更甚,句句虛心請教,兩人相對而談,竟不覺日頭西斜。
暮時,暮色染窗,趙綰常會帶些街邊小食歸來,或是蒸得軟糯的桂花糕,或是溫熱的粟米粥,擺於石桌之上,與尚卿共食。晚風拂過院角桂樹,暗香浮動,蟲鳴輕響,一派閒適安然。
“今日去河堤,見百姓皆主動出力修繕,想來入冬之前,河堤可固,來年便無需憂心水患。”趙綰掰下一塊桂花糕遞與尚卿,眼含笑意,“溧水雖小,卻勝在安穩,百姓勤懇,倒也自在。”
尚卿接過糕點,慢慢咀嚼,甜香縈繞,望著眼前人燈下溫和的側臉,心頭那股異樣之感,愈發濃烈。他會不自覺留意她的一舉一動,看她伏案書寫時蹙眉的模樣,看她與鄉民說話時和善的神色,看她晚風裡輕拂衣袂的身影,每一眼,都讓他心口微熱,難以自持。
他起初隻當是惜才,是感恩救命之恩,可越相處,越覺不對勁。直至這夜,月色如練,灑入窗內,尚卿輾轉難眠,白日裡趙綰的模樣,一遍遍在腦海中浮現,夜半入夢,竟是荒唐綺景——夢中與她相近,氣息相聞,滿心皆是想要親近的念想,繾綣難抑。
驚醒之時,尚卿冷汗浸濕裡衣,坐於榻上,麵色慘白,渾身冰涼。他飽讀聖賢書,恪守禮教綱常,素來視龍陽斷袖之癖為悖德亂禮,嗤之以鼻,可此刻,夢中的悸動那般真切,連日來的在意、流連、心口難平的燥熱,皆有了答案——他竟對同為男子的趙綰,動了傾慕之心。
此念一出,如驚雷炸響,讓他惶恐不已。他是當朝宰相,為天下表率,身負朝堂重任,怎能生出這般離經叛道、不堪示人之情?若是傳揚出去,不僅自身身敗名裂,更會連累趙綰,毀了這清正好兒郎的前程。
他不敢再留,一刻也不能。
次日天未亮,尚卿便起身收拾行裝,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與不捨,前往趙綰居所辭行。
趙綰剛晨起,正欲往河堤巡查,見他一身行裝,神色沉鬱,麵露詫異:“尚兄這是?莫非傷口有恙,還是……”
“朝中諸事繁雜,不可久留,我今日便要返京。”尚卿垂著眼,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乾澀發緊,刻意裹上一層疏離,“多日照料,感激不儘,就此彆過。”
趙綰愣了愣,溫聲勸道:“傷未全然痊癒,何不再休養幾日?何必如此倉促。”
“國事為重,不容耽擱。”尚卿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墨玉腰牌,牌身溫潤,暗刻雲紋,乃宰相府信物,持之可通京畿、調地方官吏,他將腰牌置於案上,指尖微顫,“此牌你收下,日後若遇危難,或入京遇事,持此牌,無人敢阻,權當謝你救命照拂之恩。”
趙綰連忙推辭:“舉手之勞,何需如此重禮,尚兄快收回。”
“不必多言,我尚卿向來恩怨分明,你且收好。”尚卿打斷她,語氣堅定,卻難掩倉促,他不敢再多停留,怕一回頭,便捨不得離去,更怕眼底情愫泄露,拱手一揖,“趙縣令,保重。”
言罷,他轉身便走,步履急促,近乎逃離,自始至終,未敢回頭望一眼。
出了縣衙,車馬早已等候,尚卿登車落座,車簾落下,徹底隔絕了溧水的煙火,也隔絕了那個讓他亂了心性、生了妄唸的青衫身影。馬車一路向北,駛離江南水鄉,尚卿獨坐車內,緊閉雙眸,可趙綰的一顰一笑,揮之不去。
他一遍遍告誡自已,此乃悖德之情,必須斬斷,可心底的酸澀與牽掛,卻愈發濃烈。他終究未察覺,這份拚命壓製的心意,早已在溧水的朝夕相處裡,生根發芽,再也無法抹去。
而趙綰立在縣衙門口,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指尖還留著案上墨玉腰牌的餘溫,心頭莫名空落,隻覺這位尚兄,行色匆匆間,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異樣,卻也未曾深想,轉身又奔赴了溧水縣的煙火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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