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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血與生魂

青山 · 會說話的肘子

“薑決、薑赤二人一前一後經過,這小子把薑決放過去,從背後偷襲了薑赤。”

“薑決二人竟冇發現他?”

“所以我才說他是獵人。”

為首的遊山捕獵什長在戰場中打量著所有痕跡,他沿著死去同僚的腳步,走過他們來時的路。

他先是看了一眼陳跡藏匿的那顆樹,還有樹上三個箭孔:“薑決連射三箭都被他躲開,他的身手不會比我們差。”

什長沿著薑決的腳印,學著薑決的模樣一步步後退到空地處:“他們在此處僵持,說明薑決感受不到他的位置,最後比耐心,薑決輸了。”

有人低聲道:“怎麼像是奉字營?”

一人在白骨麵具下冷笑:“狗屁的奉字營,奉字營那些背信棄義之人,早死絕了。”

嘈雜聲中,什長抬起右拳,吵鬨聲戛然而止。

他白骨麵具下,眼中野火瘋狂跳動著,像是在瘋狂思考:“他離開時帶了十二支箭,但我們隻剩八人。小心,我們未必能解決他。”

五猖兵馬捉對廝殺向來無往不勝,如今需要用自己的性命計算敵人手裡的箭矢數量,本就是一件示弱的事。

但戰場隻需要勝利,不需要臉麵。

有人低聲問道:“不會讓這小子跑了吧?”

八名遊山捕獵齊齊看向遠處,暮色將沉,太陽已有一半落入遠山,夕陽將他們臉上的白骨麵具染成橙色,而後灰暗下來。

日落了。

百夫長的命令是日落之前取陳跡頭顱,遊山捕獵們對此從未懷疑,甚至早早盤算著該去何處喝酒,直至天亮時離開人間。

而現在,喝酒之事已拋諸腦後。

什長沉靜道:“跑不了的,他與我等兜圈子的時候,百夫長已帶人封山,想跑?癡人說夢。”

他繼續說道:“我等的優勢是不知疲憊,無需休憩,這小子發現甩不脫我們,想把所有遊山捕獵解決了再走。去一人向百夫長稟報此事,引大軍前來圍剿。”

等他吩咐完,一名遊山捕獵當即將骨弓掛在背上,轉身飛速離去,毫不猶豫。

一名遊山捕獵目光看著地上的腳印:“地上有兩個離開的痕跡,我們往哪追?”

什長短暫思索:“南三、東四,分頭追索。發現他的第一時間放鳴鏑箭,走。”

說罷,為首的遊山捕獵比了個奇怪的手勢,手掌如刀,從咽喉筆直劃向腹部。眾人相視一眼,輕輕點頭。

下一刻,七名遊山捕獵立刻分為兩隊,一隊往南,一隊往東。

……

……

天色漸暗。

什長領著三人呈菱形前進,彼此相距五步。

什長在前忽然蹲下身形,小心檢視眼前灌木,灌木樹枝斷裂,斷口清晰濕潤。

他用拇指指肚輕輕摩挲樹枝的斷口,判斷水份流失的程度,而後篤定道:“半柱香之前剛剛折斷的,他就在附近。不對,他不會如此大意,這是他故意留下的蹤跡!”

四人同時停在原地,將骨箭搭在弓弦上緩緩拉開,小心翼翼的掃視周圍,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

安靜間,樹林間忽有動靜傳來。

一名遊山捕獵抬弓便射,不需看見目標,骨箭循聲而去。頃刻間,骨箭穿著一支珠頸斑鳩落在地上,驚得鳥群拍打翅膀飛上半空。

什長冷冷環視四周,無事發生。

他原以為陳跡會趁此空隙襲殺,但陳跡並未出現。

“不好,”什長忽然說道:“他發現我們這邊人多,故意折斷樹枝,利用疑心將我們留在此處,好去伏擊南邊,走。”

昏暗的山林裡,四人同時動身,快速向南邊靠攏過去。

然而就在快速行進時,隊末的遊山捕獵經過一棵大樹,卻見大樹上忽然“長”出一隻手,握著一支羽箭刺向他眼裡的那團火。

羽箭迎麵而來,躲不開。

遊山捕獵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羽箭刺入眼眶,化為白灰散落。

什長豁然回頭,他們三人經過此處皆未發現樹旁藏著個人,原來薑決、薑赤便是這麼中了埋伏。

他腦海裡忍不住閃過先前一人質疑:奉字營?

什長反應極快,抬手便射出鳴鏑箭,另兩人則朝陳跡攢射,一支支骨箭落在灰暗的山林裡,追著陳跡的身影射出。

弓箭速射的技巧有多種,有人喜歡揹負箭囊,箭尾就豎在耳後,弓手射箭時高抬肘,每次放開弓弦便能順手從箭囊裡抽出下一支箭。

有人喜歡一手持弓,拉弦之手握三、五支箭矢,每次放弦後便立馬搭上下一支箭。

五猖兵馬不同,他們以持弓之手握九箭,大拇指與食指形成虎口握緊弓身,中指、無名指、小拇指攥著一束箭矢搭於弓上,箭尾朝下、箭簇朝上。

每次放弦後,隻需持弓之手輕抖,下一支箭便已剛剛好搭在回彈的弓弦上,分毫不差。這速射之法名為九息十八箭,便是寧朝禦前三大營裡的神箭手也未必能做到。

然而便是如此速度,依舊支支落空,隻能將陳跡逼到一顆大樹後躲藏。

三名遊山捕獵交換眼神,慢慢朝陳跡的大樹左右包抄過去。他們的腳掌踩在地上,隻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三人慢慢拉開弓弦,隻要一見陳跡便會鬆手。

下一刻,三人繞過大樹,卻見樹後陳跡竟不見了蹤影。

什長豁然抬弓朝樹冠瞄去,可樹冠上也空空如也。

三人心中一驚,同時轉身朝外,四處搜尋陳跡蹤跡。他們一步步後退著向彼此靠攏,卻始終不見陳跡。

“去哪了?”

“利用視野死角離開了?”

“彆掉以輕心,他很有耐心。”

三人屏氣凝息,弓弦崩得紋絲不動。

可他們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始終不見陳跡現身。

一名遊山捕獵低聲道:“真走了?”

話音未落,卻聽東邊響起鳴鏑箭呼嘯而起,什長眼中火焰猛然一跳:“不好,他去了東邊。”

什長意識到,陳跡來偷襲他們,隻是為了讓他們放出鳴鏑箭吸引其他人過來。

東邊的同僚聽聞鳴鏑箭,隻會全力趕赴鳴鏑箭射出之處,哪裡還會留意有人在路上埋伏?

什長朝鳴鏑箭響聲處狂奔而去:“小心,此人深諳戰場拉扯之道……”

他腦海中閃過同僚先前說過的話:奉字營?

隻這幾次交手,藏匿屏息的技巧、戰場拉扯的行事作風,竟讓他覺得,彷彿真遇到了奉字營一般。

待什長領人抵達鳴鏑箭響聲處,地上已多了一捧白灰,另外兩人則在樹上留下記號,追著陳跡遠去了。

什長動身追去,兩名遊山捕獵在身後提醒道:“小心又遭了埋伏。”

可什長不管不顧,似是已被怒意點燃。

月上枝頭。

樹枝搖晃間,地上的斑駁的月光如海浪。

什長一路追來,又在半途看見一處白灰,這便是又有一位同僚死在陳跡手中。

他追著追著,忽然又見前方十丈之處多了一捧白灰。

什長眼中野火瘋狂跳動:東邊隻有三名同僚,如今三人皆已戰死,陳跡又在何處?

來不及多想,頭頂已有風聲傳來。

什長看見地上的月光裡,一個黑影蹲在樹枝上,幾乎與自己的影子重合在一處。

“去尋百夫長!”

什長在怒吼聲中,雙腿奮力一蹬向後飛掠,三支羽箭從天而降,追著他的身影,釘在他向後飛掠的路徑上。

隻要再慢半息,羽箭就會刺穿他的天靈蓋。

身體在半空向後飛掠時,什長抬頭看去,卻見陳跡身上披著密密麻麻的樹枝,臉上也塗抹了泥土、粘著樹皮。

對方一手持弓,持弓的手裡還攥著一束羽箭,每射出一箭,手腕輕抖便能將一支新箭箭尾搭在弓弦上。

這九息十八箭的動作如此熟悉,比五猖兵馬還要嫻熟。

“你……”

這一瞬,世界彷彿慢了一些。

又或者陳跡搭弓的速度實在太快,襯得世界變慢了。

隻見陳跡手腕再一抖,搭弓,射箭,無比流暢。

第四箭噗的一聲,這一支箭刺穿什長胸口。

陳跡手腕再一抖,搭弓,射出第五箭。

什長在空中將骨弓攔在白骨麵具眼前,噹的一聲,他隻覺手上巨震,擋住了這一支射向他眼眶的箭矢。

合計五箭,兩息之內射完,什長此時纔剛剛背部著地。

他挪開眼前的骨弓,卻發現陳跡已趁著他雙眼被骨弓遮擋的瞬間,合身撲下。

隻這一瞬。

什長白骨麵具下的那兩團野火忽然平靜了,像是早做好了某種準備。他丟棄手中骨弓,隻在右手留著一支骨箭。

就在陳跡從天而降,將羽箭刺入他眼眶時,什長奮力揮起右手,攥著骨箭朝陳跡左肋刺去。

羽箭刺入他眼眶的刹那間,羽箭已達陳跡左肋,陳跡用左手隔擋這一箭,可什長用最後的力氣轉動箭矢,割破了陳跡的手腕。

世界安靜了。

什長與骨箭一同化作白灰飄散,隻餘下陳跡手腕的傷口流出鮮血,吧嗒吧嗒的滴落在腐葉上。

陳跡起身,慢慢調理著呼吸。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的傷,一步步後退進月光裡,而後轉身向香爐峰狂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

數十名五猖兵馬封鎖此處,手提長刀的百夫長大步而來。

他藉著月光,審視著戰場:“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三名遊山捕獵得令,仔細檢視戰場中的端倪:壓彎踩斷的草莖、白灰所在之處、樹枝樹皮的碎屑,半點都未放過。

其中一人指著什長來時的路:“此人誘使我等射出鳴鏑箭,在前方埋伏援兵……他藏於樹上連射五箭,以箭距看,應是兩息之內射完……”

待遊山捕獵講完,百夫長眼中野火猛然一跳,輕聲道:“奉字營。”

緊接著,百夫長又否定:“不對,奉字營也冇有這樣的箭術。”

他看著地上的羽箭,又看向白灰與鮮血。

百夫長身旁,立著兩名一手懷抱頭顱、一手高舉白骨旌旗的收魂立禁五猖兵馬。

其中一名收魂立禁拎著頭髮,將頭顱舉向陳跡離去的方向,頭顱貪婪道:“血與生魂的味道。”

百夫長抬頭看向陳跡離去的方向:“獵物足夠棘手,薑判用一條命為吾等換來血與生魂的味道,他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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