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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崇禮關的規矩

青山 · 會說話的肘子

陳跡打量著眼前十三四歲的少年。

少年虎口有厚厚的繭子,還有細密扭曲的疤痕。一看便是常年持刀之人,與人拚刀時力所不及,被人震裂了虎口。

少年腰上掛著一柄兩尺長的短刀,腳上穿著一雙草鞋,臉頰上是風吹日曬的紫紅色,眼睛裡還有藏不住的機靈勁,像是從這崇禮關厚重磚縫裡生根發芽的小樹。

有人從兩人身旁經過時,會笑著跟少年打招呼:“阿笙回來了?”

阿笙則笑著迴應:“張七哥好。”

他回頭看向陳跡:“公子真不買軍功?宣左府千戶所的李公子和王公子也等著買軍功呢,您若不要,我可就去問他們了。”

陳跡再次拒絕道:“我不買軍功的。”

阿笙愣住了:“不買嗎?”

陳跡再次篤定道:“不買。”

阿笙疑惑:“公子擔心我賣假貨?”

他敞開自己斜跨的布袋,讓陳跡看見裡麵用石灰醃製過的一隻隻耳朵:“您看,全是右耳,都是我親手割下來的。我夜不收做生意,絕不拿左耳糊弄人……我跟著洪爺做的是長久買賣。”

說罷,他竟生猛地掏出一隻耳朵遞到陳跡麵前,就像拿著的不是一隻耳朵,而是一塊高粱飴。

陳跡看了一眼耳朵,卻還是拒絕道:“我真的不買。”

阿笙眼珠子轉了轉:“公子是從大地方來的吧,我猜是京城?”

陳跡不動聲色道:“你怎麼猜到的?”

阿笙樂了:“公子這身黑布衣裳初看隻覺得尋常,細看卻不簡單,布上纏枝蓮暗紋細密整齊,如果我冇猜錯,您這身衣服正反兩麵如一,正反穿都一樣。”

陳跡又問:“那怎麼證明是從京城來?”

他這身衣裳是陳禮尊所送,黑布遠看毫無紋路,也冇用金線、銀線來襯托富貴,離近了才能看到上麵的紋路,他先前也是當尋常衣物來穿,冇覺得有多貴重,如今聽阿笙說起,竟還是稀罕物。

阿笙嘿嘿一笑:“您這身衣裳當真講究。布料乃是江寧織造局才能紡出來的緙絲,正所謂一寸緙絲一寸金,平日隻用在龍袍、朝服上,抑或是書法大家的裱糊。這種東西,隻有京城的大官才能拿到呢,若能送去景朝上京遼陽府,一匹就能換上千兩銀子。”

陳跡重新審視阿笙。

阿笙瞥了一眼陳跡身後的磚房:“公子,您還不知道買軍功有何好處呢吧?”

陳跡漫不經心道:“願聞其詳。”

阿笙笑著解釋道:“您看您住這地方,五十多人睡在一張大通鋪上,腳丫子汗臭味且不說,晚上還得比誰先睡著。若是睡得慢,可就隻能聽彆人打呼嚕了。”

陳跡問道:“若是成了百戶呢?”

阿笙指著不遠處一排青磚房:“成了百戶就能住到那去,獨門獨院,再也不用聽旁人磨牙打屁。而且百戶有百戶單獨的飯菜,千戶有千戶的飯菜。”

陳跡好奇道:“聽說一隻耳朵一百兩銀子?”

阿笙點頭:“冇錯。”

陳跡更好奇了:“若是草包買了十隻耳朵當了百戶,豈不是要害死上百步卒?”

阿笙哈哈一笑:“不會的,這崇禮關說是有兩衛人馬,實際卻隻有八千多人。總兵心裡有數,給您安排個空額的百戶,手底下也冇兵的。”

陳跡一怔:“缺額這麼多?打起仗來怎麼辦?”

阿笙渾不在意:“如今糧餉也就勉強夠兄弟們吃飽,人多了反而都得捱餓。再說了,真打起來也是禦前三大營的軍爺頂上,崇禮關的步卒也就修修城牆,做做雜活。”

陳跡沉思片刻,最終還是搖頭拒絕道:“還是算了,我出門並未帶那麼多銀子在身上,這是真話。”

阿笙趕忙道:“九十八兩也行。”

陳跡話鋒一轉:“你門路廣,若是我想當夜不收,得花多少銀子?”

阿笙挑挑眉毛,將耳朵塞回挎包裡:“您想當夜不收?您當夜不收做什麼。”

陳跡笑著說道:“先前看你和洪爺回來,覺得當夜不收挺威風。”

可阿笙卻搖頭道:“公子可知何為夜不收?這崇禮關關門落閘向來是不等夜不收的,所以是入了夜也不收回關內的哨探。公子隻看到夜不收的風光了,卻不知‘十不歸三’,出去十個,能回來三個就算不錯。”

陳跡好奇道:“那你還要當夜不收?”

阿笙咧嘴笑道:“我爛命一條,不怕的。我爹也是夜不收,死在關外了,我娘是病死的,洪爺說我娘病死的時候我才一歲多,等他發現我的時候,我躺在我娘身邊待了三天,是家裡狗子偷了果子來餵我才能活。洪爺說我不該叫夜不收,該叫天不收。”

陳跡沉默:“花銀子當不了夜不收?”

阿笙搖頭:“我也不是夜不收呢,冇有真本事,總兵是瞧不上的。而且……公子成親了嗎,可有子嗣?”

陳跡疑惑道:“問這個做什麼。”

阿笙理所當然道:“夜不收不能無兒無女啊。”

陳跡不解:“這是什麼規矩。”

阿笙咧嘴笑道:“這是崇禮關的老規矩了,夜不收十不歸三,出去前得留香火。洪爺也是為了這個規矩,才收養的我,不然他也冇法當夜不收。”

陳跡皺眉:“可你和洪爺一起出關,要是出事了這規矩還有什麼用?”

阿笙哈哈一笑:“我成親了啊,娃娃都一歲了。”

陳跡瞠目結舌:“你纔多大?”

阿笙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今年十四,虛歲十五,我們崇禮關成親都早,洪爺說這崇禮關的酒要早些喝、親要早些結,晚了人就冇了,誰也不知道景朝下次什麼時候打過來。”

陳跡皺眉,想來寧帝是不知道崇禮關這個規矩的,也冇在意過這個規矩。

可自己怎麼辦?現在再生個孩子也不來及……更犯不著。

阿笙轉身走了:“您現在信不過我,等您在崇禮關待一陣子就知道我夜不收的信譽。到時候您想買戰功了,可以來城北鐵匠鋪旁邊的小宅子尋我。”

陳跡看著阿笙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回到院子,繼續不緊不慢地編著草鞋,直到日落時才編了個歪歪扭扭的草鞋,穿在腳上露出半邊腳掌。

張銅狗等人指著他那雙破漏的草鞋哈哈大笑:“京城來的公子哥,笨手笨腳的。”

陳跡也不在意自己這副滑稽模樣,笑著解釋道:“我不是什麼公子哥,以前在醫館當學徒的時候,每天都要去挑水,地板要先用濕布擦一遍,再用乾布擦一遍。師兄弟們輪流倒夜壺,臭氣熏天。”

張銅狗微微一怔:“我瞧你說得不像假話,可你一個官貴子弟為何會在醫館當學徒?”

李阿虎將信將疑地伸出手腕:“那你給我把把脈,你要是說喜脈,我可就要打你了。”

陳跡盤坐在地上,將腳上的草鞋脫下來:“我是庶子。在醫館兩年還冇學到真東西呢,不過在醫館當學徒還挺開心的,比現在開心多了。”

“不是來撈戰功的?”張銅狗與其他人相視一眼:“那你不在醫館當學徒,怎又來了崇禮關?在醫館裡當學徒雖苦,可也好過來崇禮關掉腦袋。”

陳跡盤坐在地上輕聲道:“醫館冇了。”

此時,張銅狗餵了一聲:“你要不直接從我們手裡買草鞋得了,何苦自己編呢?我們也不訛你了,五文錢一雙。”

陳跡笑著迴應道:“我不買,早晚能學會的事,你看,我這次搓的‘經繩’就比上次好。你們編草鞋的手藝我都記住了,先編經繩,再編鞋底,然後編鞋鼻和鞋幫……”

張銅狗沉默片刻,從身邊拿起一雙編好的草鞋拋給陳跡:“送你一雙,反正我編得快。等你會編了,再還我一雙。”

陳跡也不矯情,乾脆利落地穿在腳上,他站起身來來回回走了兩步:“不錯。”

張銅狗指著他對旁人說:“我現在相信他也是泥腿子了,那些公子哥都嫌咱草鞋紮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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