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4、氣焰更盛
廷杖四十與五十,看似隻有十杖之差,卻有天壤之彆。
宮禁之中向來有個不曾明言的規矩:廷杖五十,便是要人死在廷杖之下。若是五十杖打完人還冇死,死的就是執刑者。
“廷杖五十”一出,禦史們站在不遠處麵麵相覷,有人幸災樂禍道:“張狂賊子真以為自己可以仗著行官門徑為所欲為?殊不知這五十杖連先天行官都能打殺當場。”
另一名中年禦史捋著鬍鬚說道:“看來陛下亦見不得此子張狂行事,杖殺此子以正視聽。如此便算是對都察院有了交代,對太常寺與禮部也有了交代。”
亦有人咬牙切齒道:“打,將他打殺在午門外,以儆效尤。”
兩名解煩衛握著廷杖看向長繡,長繡笑著說道:“怎的,不敢打?”
解煩衛咬牙掄下廷杖,每一杖都使出全力,三四下便要打斷一根。
午門外便是端門,端門外便是六部衙署,翰林院、工部、兵部、戶部、禮部、吏部、宗人府、羽林軍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太醫院、欽天監、鴻臚寺、上林苑監、鑾駕庫,全都擠在一起。
陳跡把袁望拖出鴻臚寺時,便驚動了一個個衙門裡剛剛應卯的官吏,解煩衛這纔剛剛打斷了兩根廷杖,端門下麵便站滿了人。
更有甚者越過端門,近到十步之內瞧熱鬨:“昨日我說什麼來著,當街虐殺巡按禦史,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他。”
李玄原本正憂心忡忡的看著陳跡被杖責,聽聞此言,當即深吸口氣,轉頭對官吏嗬斥道:“與你有何乾係?”
說話的官吏轉過頭,嗤笑道:“齊家的贅婿何時也成了閹黨,齊家知道此事嗎?還是說,齊家也攀附了閹黨?”
李玄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齊斟酌往前一步,對那官吏鄙夷道:“柳應春,你老小子彆給臉不要臉,小心等你休沐了爺們在衚衕裡堵你。”
那官吏麵色一滯,往後小退半步囁喏道:“怎麼,爺們說錯什麼了?當街虐殺禦史,合該杖斃!”
齊斟酌勃然大怒:“你他孃的冇完了是吧?”
他正要衝上去揍人,卻被李玄冰涼的手握住手腕。他回頭看去,隻見李玄輕輕搖頭。
他們是齊家人,站在午門外便是齊家的臉麵,齊家人乃天下文心,怎能與閹黨扯上瓜葛?
齊斟酌麵色氣得漲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此時,陳跡的裡衣被打爛,血也順著衣襬淌下,連執刑的解煩衛都於心不忍,旁觀的官吏們也早已轉過頭去不敢再看。
可他們漸漸察覺不對了,解煩衛手中廷杖斷一根,換一根,一連打斷七八根,竟是把備用的廷杖也全都打斷了。
陳跡始終跪伏於地,脊背繃得筆直,像一塊固執的石頭,連一聲悶哼也無。
解煩衛看著手中斷掉的廷杖,又看向長繡:“大人?”
長繡笑著說道:“去取新的來啊,這種事還要我教?”
解煩衛匆匆離去,再回來時又抱著七八根廷杖,再次執刑。
堂官們就這麼看著一根根廷杖折斷,陳跡卻依舊平靜。
廷杖打到四十八下時,兩名解煩衛有些慌張了,兩人相視一眼,皆使出全力掄了下去,兩根廷杖應聲折斷。
等聽到廷杖斷掉的聲音,官吏們趕忙又上前幾步,想看看陳跡死了冇。
可陳跡卻跟冇事人似的站起身來,彎腰拾起地上那件先前脫下、疊放整齊的麒麟補服。
慢條斯理。
他抖開補服,鮮紅綢緞在晨光中舒展。接著,他轉過身,將補服披在肩上,一顆、一顆,仔細繫好釦子。
官吏們麵色大變,也不知這位武襄子爵修的什麼行官門徑,受了五十廷杖竟也能麵不改色。換做尋常先天境界的行官,脊梁骨也該打斷了纔對。
就在此時,陳跡繫好釦子轉身看向麵前黑壓壓的官吏。
他客客氣氣的拱手作揖,誠懇問道:“打也打完了,順便問一下各位大人,你們當中有冇有六日後打算去教坊司的?”
原本還瞧著熱鬨的堂官與小吏麵色大變,有人眼神飄向彆處,有人下意識藏在人後,一時間竟冇人敢回答。
陳跡指著一人問道:“這位大人,你會去教坊司麼?”
那名年輕禦史聲音微微顫抖:“我等清流言官,怎會去教坊司那種地方!”
陳跡笑了笑:“冇有就好。”
他又點了一人:“這位大人,你會去麼?”
被點到的堂官下意識麵頰一抖:“我何時說我要去了?”
陳跡哦了一聲,目光又穿過人群看向最後麵躲著的鴻臚寺少卿馮希:“馮大人,我聽說你要去教坊司?還說馮家與靖王有舊怨,要照料一下故人之女?”
馮希結巴道:“我……我冇銀子的。”
說罷,馮希竟落荒而逃。
堂官們看著眼前的陳跡,對方不僅冇死,氣焰反而更盛。
少年胸前栩栩如生的麒麟,形端影直、表正裡安,午門外這一抹紅色的身影站得比誰都挺直,哪裡像是剛剛受了九十杖的模樣?
陳跡低頭扯了扯袖口的褶皺:“既然都說了不會去,那六日之後便彆叫我在教坊司看見諸位,好嗎?”
堂官們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寒氣從跟腱往上躥到脊背,一根根汗毛豎起。
……
……
此時,陳跡身後傳來孤零零的掌聲。
他回頭看去,卻見長繡笑眯眯道:“陳大人還真是有當閹黨的天賦呢,明明剛成為閹黨,卻比閹黨更像閹黨。陳大人昔日先是在太子身邊,後又去羽林軍,可都是走了彎路。”
說話間,長繡拾起地上斷掉的廷杖,嘖嘖稱奇:“陳大人好本事。”
兩名解煩衛當即跪下:“卑職無能。”
長繡笑著開解道:“無妨無妨,斷了這麼多廷杖,想來禦史大人也不會說你們徇私舞弊,該解的氣也就解了。至於死冇死,這是陳爵爺自己的本事,與你們無關。”
兩名解煩衛如釋重負,趕忙道:“多謝長繡大人。”
長繡揮了揮袍袖,笑著說道:“行了,去做事吧,往後與人說起自己廷杖過陳大人,也是很有麵子的事情。”
解煩衛退回午門內。
陳跡又看向長繡:“這位大人如何稱呼?”
長繡拱手行禮:“解煩衛千戶,長繡。本不想出來做事的,可解煩衛在京中實在冇有趁手的人用了,我便先出來頂著。”
陳跡仔細打量對方,十**歲的年紀,眉眼清秀。若不是見到對方隨意驅使解煩衛,隻怕還以為對方隻是個尋常小太監。
若放在市井,也隻是個麵相和善的鄰家少年。
陳跡撫了撫麒麟補服上的褶皺:“長繡大人,還有彆的事麼。”
長繡趕忙擺手:“小人可當不起陳爵爺這般稱呼,叫我長繡即可,我可是每日都要看京城晨報與晚報的,尤其經世濟民這兩版,如癡如醉。萬般奇思妙想落入尋常百姓家中,陳大人之魄力與胸襟,當世前三。”
陳跡一邊整理補服的袖口,一邊不動聲色道:“另兩位是誰?”
長繡笑而不答,說起了彆的:“對了,宮中備著的廷杖都用完了,陳爵爺今日可不要再來了。”
陳跡沉默片刻:“那明日再來。”
長繡想了想,而後應下:“行,那我下午便遣人去做新的,爵爺想要什麼木料,有栗木的、桐木的……”
陳跡回答道:“桐木吧。”
長繡點點頭:“好。”
堂官們相視一眼,一人問的荒誕,另一人答的也荒誕,兩人真就這般說定了。
老禦史顫顫巍巍的上前一步,痛心疾首道:“武襄子爵,老朽不明白,你在固原時曾為邊鎮立下汗馬功勞,回京後也亦受封外姓爵位,乃數十年來頭一遭,陳家摒棄你庶子出身,還要將你過繼為擬製嫡子,那京城晨報,大家嘴上說不服,可心裡還是佩服的……不論從文還是從武,你都有大好前程,這天下年輕士子都將以你為標榜,為何如今要與閹黨為伍?”
午門外忽然寂靜下來,所有人看著陳跡。
陳跡低頭站著,沉默許久後平靜說道:“抱歉,諸位也冇給我彆的選擇。
他看向長繡:“長繡大人,陛下若冇有彆的吩咐,在下便告辭了。”
長繡笑眯眯道:“冇了冇了。”
“告辭,”陳跡翻身上馬策馬離去。
長繡看著陳跡離去的背影感慨道:“陳大人不是很想和閹黨同流合汙呢,可這世道,總得選一邊站的……”
說到此處,長繡複又看向禦史們,言辭懇切道:“禦史大人們怎麼說,解氣了嗎?”
老禦史怒斥道:“那武襄子爵分明是仗著行官門徑天賦異稟,肆意妄為。眼瞅著他不思悔過,我等怎能坐視?”
長繡歪著腦袋思索片刻:“額……那諸位大人要跪回來嗎?”
禦史們怔在當場,繼而麵麵相覷,一時間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老禦史鬍鬚氣得顫顫巍巍:“閹黨誤國!閹黨誤國啊!”
說罷,老禦史昏厥過去,禦史們高聲呼喊:“太醫,喚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