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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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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醒縫合 · 蘇晚

第3章 檔案室------------------------------------------,蘇晚到了仁濟醫院。。不是出於習慣,而是她從早上起床開始就坐不住。那個東西在她腹腔裡移動了一整夜,從子宮後方爬到第三腰椎左側,停了大約兩個小時,然後又爬回去。來回的路徑不完全一致,像是在試探不同的方向,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缸裡的章魚在用觸角摸索缸壁的每一個角落。,蘇晚的脊柱就酸一陣。那種酸不是肌肉的酸,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有人拿一把很細的銼刀在椎骨表麵來回磨。她試著側躺、平躺、趴著,姿勢換了七八個,冇有一個能讓它停下來。,起來坐在床上,把後背抵著床頭板,手按在小腹上。手心的溫度隔著皮膚傳進去,那個東西安靜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又開始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床對麵的牆上。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她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然後起床穿衣服。,把衣服撩起來,側身對著鏡子。。不是癒合過程中正常的顏色變化——正常的疤痕應該越來越淡。她的疤痕在變深,從粉紅色變成了一種不太正常的暗紅色,像是皮下有血液在緩慢滲出但又冇有完全擴散開。疤痕周圍的皮膚溫度明顯高於其他部位,她的手指放上去能感覺到溫差,大概半度左右。,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肚子。。,大約兩厘米的位置,皮膚表麵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凸起。不到米粒大小,顏色和周圍皮膚一樣,如果不是側光根本看不出來。凸起的頂端有一個針尖大的暗紅色小點,像是毛囊,但又比正常的毛囊小得多。,輕輕按下去。。不是皮下結節的硬,是一種更接近於角質層的硬,像指甲蓋的質感。按壓的時候不疼,但有一種奇怪的壓力感沿著皮膚表麵擴散出去,像是那個凸起下麵連著什麼東西。。。,冇有消失,就那樣安靜地立在她的皮膚表麵上,頂端那個暗紅色的小點對著浴室的燈光。

蘇晚把衣服放下來,轉身走出了浴室。

兩點四十分,她站在仁濟醫院病理科樓下的花壇邊上。病理科不在主樓,在院區西北角一棟獨立的三層老樓裡,紅磚外牆,窗戶是那種老式的綠色木框窗,玻璃後麵拉著白色的百葉窗。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病理科。字是宋體,漆皮已經開裂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板。

院子裡種著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地。有個保潔阿姨在掃落葉,掃帚劃過水泥地麵的聲音沙沙的,規律得像鐘擺。

蘇晚冇有直接進去。她站在花壇邊上,看著那棟樓的入口。

兩點五十五分,一個人從樓裡走出來。

不是孟遙。是一個男人,穿著白大褂,裡麵是深藍色的洗手衣,腳上是一雙洞洞鞋。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長期在顯微鏡前麵工作養成的姿態習慣。他冇有往蘇晚這邊看,徑直走到銀杏樹下的長椅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秋天的陽光裡升起來,慢慢散開。

蘇晚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男人側頭看了她一眼。他大概四十歲左右,眼角有細密的紋路,鼻梁上架著一副金屬框眼鏡,鏡片很厚,度數不低。鏡片後麵的眼睛很小,小到和寬臉膛不成比例,但眼珠的轉動很快,像某種警覺的小型齧齒動物。

“你是句號?”蘇晚問。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過濾嘴,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長椅扶手上,被風吹散了。

“你可以叫我方岩。”他說,聲音比外表年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聲帶上常年蒙著一層什麼東西,“病理科技師。在這乾了十六年。”

他把煙叼回嘴裡,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工作證,翻開給蘇晚看。證件照裡的他比現在年輕很多,頭髮還冇開始往後移,眼神裡有一種現在已經被磨掉了的東西。姓名欄寫著方岩,科室欄寫著病理科,職務欄寫著主管技師。

“那條訊息是你發給我的。”蘇晚說。

“是我。”

“手術記錄的照片也是你拍的。”

方岩冇說話,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他麵前形成一道短暫的屏障,然後被風撕開。

“你為什麼找我?”

他把菸頭摁滅在長椅扶手的底麵,然後把菸蒂放進白大褂口袋裡的一個小鐵盒裡。整個過程做得很慢,像是在利用這幾秒鐘整理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為我看了你囊腫的病理切片。”他說。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陳嘉樹送檢的標本,標簽上寫的是‘左卵巢囊腫’。囊腫的內容物、囊壁組織、周圍卵巢組織,分彆送了三張切片。”方岩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鏡片後麵的小眼睛直直地看著院子裡堆積的銀杏葉,“囊壁組織是正常的。卵巢組織是正常的。內容物——不是囊腫的內容物。”

“什麼意思?”

“卵巢囊腫的內容物,不管是漿液性的還是黏液性的,在顯微鏡下都有固定的形態特征。漿液性是清亮的淡黃色液體,細胞成分少,主要是蛋白質和少量脫落的上皮細胞。黏液性的粘稠一些,細胞成分多一些,能看到柱狀上皮細胞。你那個標本的內容物,既不是漿液性,也不是黏液性。”

方岩從白大褂口袋裡又掏出一個東西。不是鐵盒,是一個U盤。黑色的,外殼磨損得很厲害,插口處的金屬片有反覆插拔留下的劃痕。

“內容物裡含有大量的嗜酸性粒細胞和肥大細胞。這兩種細胞通常出現在過敏反應和寄生蟲感染的病灶裡。”他停頓了一下,用拇指摩挲著U盤的外殼,“以及一種我不認識的細胞。”

蘇晚的腹腔裡,那個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次動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不是緩慢的蠕動,是一個突然的、劇烈的收縮,像是一塊肌肉被人用電流猛擊了一下。她的小腹表麵甚至能看出一個短暫的隆起,隔著毛衣,隔著皮膚,像什麼東西在裡麵翻了個身。

方岩的目光從銀杏葉上移過來,落在她的小腹上。他的眼睛雖然小,但視線很銳利,是十幾年顯微鏡工作訓練出來的那種銳利——能在幾百個細胞裡一眼找出形態異常的那一個。

“它在動。”他說。不是問句。

蘇晚把手按在小腹上。那個東西在收縮之後陷入了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像是剛纔那一下消耗了大量能量,現在進入了某種類似休眠的狀態。

“你說的那種不認識的細胞,長什麼樣?”

方岩把手裡的U盤舉起來,在陽光下轉了半圈。

“這就是我讓你來的原因。”他說,“切片被調走了。”

“誰調走的?”

“陳嘉樹。在你術後第二天,病理報告還冇發出去的時候。他親自來病理科,簽了字,把三張切片全部調走。按照流程,臨床科室調取病理切片需要填寫申請單、註明調取原因和歸還日期,經病理科主任簽字。他冇有走流程。他直接推開檔案室的門,從檔案櫃裡拿走了你的切片,在登記本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寫了四個字。”

方岩把U盤攥在手心裡,手掌收緊,指節泛白。

“永久儲存。”

銀杏樹的影子在地麵上移動了一截,從長椅的邊緣移到了蘇晚的鞋麵上。十一月的陽光照在腳背上,冇有什麼溫度。

“按規定,臨床科室冇有權限永久儲存病理切片。所有病理資料歸病理科統一歸檔,臨床科室隻能借閱。”方岩把手掌攤開,U盤安靜地躺在他手心裡,“我去找病理科主任反映這件事。主任看了我一眼,說,陳主任的事情你不要管。”

“然後呢?”

“然後我開始找。”方岩說,“不是找陳嘉樹的麻煩,是找那些被他調走的切片。病理科的檔案係統裡,過去三年一共有四十三份切片被調走,調取人全部是陳嘉樹,調取原因全部是‘臨床研究需要’,歸還狀態全部是‘永久儲存’。四十三份切片,對應四十三個病人。”

“孟遙說有四十三台手術。”

“孟遙?”方岩皺了一下眉,“你說的是那個肝囊腫的病人?她也找過你?”

蘇晚點了點頭。

方岩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接近於驗證了某個猜測之後的沉鬱。

“她的切片也在那四十三份裡麵。肝組織是正常的,囊腫壁是正常的,囊腫內容物——和你的一樣。嗜酸性粒細胞,肥大細胞,以及那種我不認識的細胞。”

他從長椅上站起來,把U盤放回口袋,拍了拍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

“去哪?”

“檔案室。”方岩轉身往病理科樓裡走,洞洞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啪啪的聲響,“陳嘉樹調走的是切片。但切片在製作之前,標本需要經過取材、固定、脫水、包埋,每一步都有記錄,每一步都會產生中間產物。他拿走了最終的切片,但拿不走取材時拍攝的數碼照片。”

蘇晚站起來跟上去。她起身的時候小腹裡那個東西又動了一下,不是劇烈的收縮,是緩慢的、試探性的伸展,像一隻睡醒的動物在重新感知周圍的空間。

病理科一樓的門廳很小,正對著入口的是一麵貼滿了通知和排班表的佈告欄,左邊是樓梯,右邊是一條走廊。走廊的燈光是日光燈管發出來的那種冷白色,照在水磨石地麵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光。空氣裡有一股福爾馬林和石蠟混合的味道,不是很濃,但足夠讓你意識到這棟樓裡存放著大量的人體組織。

方岩冇有走樓梯,沿著走廊往深處走。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每扇門上都貼著功能標識——取材室、脫水室、包埋室、切片室、染色室——字是紅色的,貼在磨砂玻璃上。經過取材室的時候蘇晚透過門縫看見裡麵有一個不鏽鋼操作檯,台上放著一個稱重用的電子秤和一個標本固定用的木砧板。砧板是深褐色的,上麵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痕。

走廊儘頭的最後一扇門上貼著“檔案室”三個字。門是鐵皮的,刷著灰色的防鏽漆,把手是一個圓形的轉輪,像輪船上用的那種水密門。

方岩從白大褂裡掏出一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鎖發出哢嗒一聲沉響。他轉動把手,把鐵門拉開。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氣從裡麵湧出來。不是空調的冷,是那種大量紙質檔案和石蠟塊長期儲存在恒溫恒濕環境中積累出來的冷——乾燥、沉悶、帶著紙張老化和化學試劑揮發的複雜氣味。

檔案室的麵積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冇有窗戶,四麵牆從地麵到天花板全是灰色的鐵皮檔案櫃,每一個櫃門上都貼著年份和編號的標簽。房間正中央是一張長條木桌,桌麵上放著一台老式的台式電腦,顯示器是那種厚重的CRT型號,灰白色的外殼已經泛了黃。

方岩走到最裡麵那麵牆前,打開其中一個檔案櫃。櫃子裡不是檔案夾,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石蠟包埋盒。每一個盒子大約火柴盒大小,半透明的乳白色塑料製成,正麵貼著列印的編號標簽。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包埋盒上快速移動,最後停在一個編號前。他把那個盒子抽出來,走到木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手持式的USB顯微鏡,接到那台老電腦上。

電腦啟動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大。CRT顯示器亮起來,藍色的Windows XP啟動介麵在螢幕上緩緩浮現。

“取材的時候,標本在固定之前要先拍照存檔。”方岩一邊操作電腦一邊說,“這是標準流程,防止後續製片過程中標本損壞或丟失。照片存在病理科的本地服務器裡,不聯網,臨床科室看不到。”

他打開一個檔案夾,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圖片檔案,檔名全部是編號和日期。他滾動鼠標,停在一個檔案上,雙擊。

照片在螢幕上展開。

蘇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那是一張手術檯上切下來的標本的照片。標本放在一塊綠色的手術巾上,旁邊放著一把標尺。標尺顯示標本的長徑是四點二厘米,短徑二點七厘米。橢圓形,表麵光滑,顏色是灰白色的,質地看起來柔韌而有彈性。和方岩發給她的那份手術記錄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但照片比文字多了一個資訊。

標本的表麵,分佈著稀疏的毛囊樣結構。每一個毛囊都是一個微小的凹陷,凹陷中心生出一根毛髮。毛髮的顏色是極深的暗紅色,在冷白色的取材燈光下泛著不自然的光澤。

方岩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毛髮根部的位置。

“你看這裡。”

蘇晚湊近了螢幕。在放大到畫素開始模糊的極限邊緣,她看見了毛囊底部的結構。每一根毛髮的根部,都連接著一小團深色的細胞團。細胞團的形態不規則,邊緣伸出許多細小的突起,像是根係一樣紮進標本的基質裡。

“這不是毛髮。”方岩說,手指點在螢幕上,指尖微微發抖,“正常毛囊的結構是毛球、毛**、內根鞘、外根鞘。這個東西的結構完全不一樣。它的根部冇有毛球,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神經節樣結構。”

他把照片繼續放大,移到其中一個“毛囊”的橫切麵位置。照片的清晰度在這個放大倍數下已經開始下降,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層次結構。

“我做了特殊染色。這個東西的根部含有大量的神經元特異性烯醇化酶和突觸素。這兩種物質隻存在於神經組織裡。”

方岩轉過來看著蘇晚。CRT顯示器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窩照出兩個深黑的陰影。

“你標本裡的這個東西,它長出來的不是頭髮。是神經。它在用這些‘毛髮’感知周圍的環境。每一根都是一個感覺末梢。”

檔案室裡的冷氣持續地從四麵八方壓過來。蘇晚感覺到自己小腹裡的那個東西又開始動了。這一次不是蠕動,不是收縮,是一種有節奏的、和她的心跳完全不同步的搏動。每分鐘大約四十下,穩定,持續,像一台被放置在腹腔深處的小型發動機正在怠速運轉。

“剩下的四十二個標本,都有同樣的結構嗎?”蘇晚問。

方岩冇有直接回答。他關掉這張照片,打開另一個檔案夾。檔名是孟遙的病理編號。

照片打開。

一個和蘇晚的標本形態幾乎完全相同的橢圓形物體,放在綠色的手術巾上。標尺顯示它的尺寸比蘇晚的小一些,長徑三點一厘米,短徑一點九厘米。表麵同樣分佈著稀疏的毛囊樣結構,同樣生出暗紅色的毛髮。

但有一點不同。

孟遙的標本上,那些“毛髮”不是靜止的。

照片拍攝的瞬間,有一根“毛髮”正處於彎曲狀態。它的中部向外弓起,尖端朝向標本的某個方向,像是在拍攝的那一刻,它正在主動地調整自己的指向。

“取材的照片是在標本離體後三分鐘內拍攝的。”方岩的聲音從蘇晚背後傳來,“離體三分鐘。冇有血液供應,冇有氧氣供應,冇有神經支配。它還在動。”

蘇晚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隔著一層毛衣,一層打底衫,一層皮膚,一層肌肉,一層子宮壁。

那個東西的搏動還在繼續。每分鐘四十下。穩定。持續。

“方岩。”蘇晚叫他的名字。

“嗯。”

“你說那些‘毛髮’是感覺末梢。它在感知什麼?”

方岩站在檔案櫃的陰影裡,沉默了很久。日光燈的鎮流器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被困在燈管裡的飛蟲。

“我不知道它在感知什麼。”他終於開口,“但我知道它不是被動地在感知。那些神經末梢的結構不是感受器,是效應器。它不是用來接收信號的,是用來發送信號的。”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蘇晚麵前,把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張列印出來的A4紙,紙上是一份表格。表格裡列著四十三行數據,每一行包括病理編號、手術日期、標本大小、以及一欄標註為“神經突觸密度”的數值。

“我把四十三份標本的取材照片全部找了出來,逐一分析了它們毛囊根部神經節的突觸密度。”方岩指著最後一欄的數字,“你看到什麼規律了嗎?”

蘇晚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四十三組數據。神經突觸密度的數值從最低的每平方毫米一百二十七個,到最高的每平方毫米兩千四百一十六個。分佈不是隨機的。數值越高的標本,手術日期越晚。

最早的一個標本是三年零兩個月前做的,突觸密度一百二十七。

最新的一批標本是最近三個月做的,突觸密度全部超過兩千。

而蘇晚的標本——四天前做的——突觸密度是兩千四百一十六。

最高值。

“他在改良。”方岩說,聲音裡的沙啞變得更重了,“陳嘉樹不是在做手術。他在飼養某種東西,然後把每一代改良後的產物放進病人的腹腔裡。每一批標本的神經突觸密度都比上一批更高,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複雜,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

他停頓了。

“更什麼?”

方岩把A4紙從蘇晚手裡拿回去,翻到背麵。

背麵還有一張表格。表格的標題是“宿主術後隨訪記錄”。每一行對應一個病理編號,後麵跟著隨訪時間、隨訪方式、以及一欄寫著“轉移情況”的備註。

四十三行數據裡,前十五行的“轉移情況”欄是空的。

從第十六行開始,備註欄裡出現了字。

第十六行寫著:術後第十週,腹腔內可探及第二個獨立活動信號。

第二十二行寫著:術後第八週,腹腔內信號增至三個。宿主主訴腰部異物感。

第三十一行寫著:術後第六週,信號擴散至腹膜後間隙。宿主主訴雙下肢蟻走感。

第四十行寫著:術後第四周,信號沿脊柱上行至胸段。宿主主訴夜間胸背部灼熱。

最後一行。第四十三行。孟遙的編號。

備註欄裡寫著:術後第三週,信號擴散至右上肢。宿主手部皮下可見**移動。

蘇晚看完了。

她把A4紙翻過來,正麵朝上,放在桌麵上。日光燈把紙張照得半透明,正反兩麵的文字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塊。

“第四十四行會怎麼寫?”

方岩冇有回答。

但蘇晚的小腹裡,那個每分鐘搏動四十下的東西,在她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忽然停止了搏動。

安靜了大約五次心跳的時間。

然後它開始了新的動作。

不是搏動。不是蠕動。不是之前任何一種移動方式。

是生長。

蘇晚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在她腹腔裡膨脹。體積在增加,從原先的一個點向四周擴展,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被丟進水裡之後緩慢地、不可逆地吸收著周圍的液體。擴張的邊緣壓迫到腸管,壓迫到膀胱,壓迫到子宮,每一個被它觸碰到的器官都產生了一種被擠開的鈍脹感。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隔著皮膚,她摸到了它的輪廓。

不是之前那個隱約的、隻能在特定姿勢下感覺到的小凸起了。現在它的輪廓清晰而完整,是一個大約四厘米長的橢圓形,表麵光滑,邊緣圓鈍,質地柔韌而有彈性。和她剛纔在螢幕上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照片裡那個在標本袋裡。

而她腹腔裡這個,是活的。

方岩看見她按在小腹上的手,看見她驟然收緊的指節,看見她額頭上在一瞬間滲出的細密汗珠。

“它在長?”他問。

蘇晚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把毛衣的下襬掀起來。

那道十二厘米的疤痕從肚臍向左下方延伸。疤痕的顏色比早上出門時更深了,從暗紅色變成了一種接近於瘀血的青紫色。疤痕周圍的皮膚上,那個米粒大小的凸起還在。

但不止一個了。

在疤痕的右側,對稱的位置,出現了第二個凸起。和第一個大小相同,形態相同,頂端同樣有一個針尖大的暗紅色小點。

兩個凸起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四厘米。

蘇晚看著這兩個凸起,想起了方岩剛纔讓她看的照片上那些“毛髮”。

每一根都是從標本表麵的毛囊樣結構裡長出來的。

現在,那些毛囊正在她的皮膚下麵形成。

一根一根地,從內向外。

她抬起頭,看著方岩。

方岩也在看著她的小腹。他的臉色在日光燈下白得發青,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下巴的肌肉在微微顫動。

“陳嘉樹放進你身體裡的那個東西,”他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不是用來觀察的。”

“是用來繁殖的。”

檔案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了一下。

鐵皮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

方岩和蘇晚同時轉頭。

門是關著的。轉輪把手在原位。

但門縫下麵,有一雙腳的影子。

白色的洞洞鞋。深藍色的洗手服褲腳。

影子在那裡站了兩秒鐘,然後移開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回走,啪啪的,不急不緩,像這個腳步聲的主人並不在意被他們發現。

方岩衝到門邊,轉動把手推開鐵門。

走廊裡已經空了。

日光燈照著空蕩蕩的水磨石地麵,取材室的門關著,脫水室的門關著,包埋室的門關著。所有門都關著,和進來時一樣。

但空氣裡福爾馬林的味道比剛纔濃了一些,像是有人剛剛打開了某扇通常不會打開的門,又迅速關上了。

方岩站在走廊裡,看著空無一人的來路,手指還握在門把手上。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

蘇晚走到他身後,小腹裡那個已經膨脹到四厘米長的東西正安靜地貼著她的子宮後壁。它的搏動恢複了,每分鐘四十下,穩定而緩慢,像一台被調校到最佳狀態的精密儀器。

“他知道我們在這裡。”蘇晚說。

方岩鬆開門把手。他的手垂下來,在身側握成拳頭。

“他從來都知道。”他說,“他不是在躲避。他是在等。”

“等什麼?”

方岩轉過身,看著她。

走廊儘頭的聲控燈在他轉身的動作中亮了一下,然後又滅了。

“等你腹腔裡的那個東西長到足夠大。”他的聲音在黑暗的走廊裡顯得很平,平得像陳嘉樹的手術刀劃過皮膚時的力度,“大到可以取出來,切開,製成下一批標本。”

燈又亮了。

蘇晚低頭,看著自己小腹上那兩個間距四厘米的凸起。

四厘米。

和標本的長徑一樣。

——第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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