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織網者的織機

黑暗。不同於管道深處的汙濁和死寂，此處的黑暗乾燥而涼爽，帶著一股陳年紙張、電子元件老化以及某種奇特熏香的混合氣味。

x0-17癱倒在冰冷光滑的地麵上，胸腔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劫後餘生的戰栗。眼前一片模糊，隻有那個佝僂的老者輪廓在黑暗中緩緩直起身。

“嘖，傷得不輕。”老者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疲憊，卻冇有鮑勃那種油滑和貪婪，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跟我來，彆留下痕跡。”

一隻乾瘦但異常穩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量不容置疑。x0-17勉強站起，踉蹌著被老者牽引著向前走去。腳下是某種金屬網格地板，走在上麵隻有極其輕微的聲響。四周是完全的黑暗，但老者卻像能夜視般步履穩健。

他試圖感知周圍，卻發現體內的“幽靈代碼”異常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溫順，彷彿進入了某種信號遮蔽區，又像是回到了安全的巢穴，不再需要炸起尖刺。這種反常的平靜讓他更加不安。

走了大約幾十米，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那是一個拐角，光線從拐角後透出。

老者停下腳步，鬆開他，低聲說：“在這裡等著。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保持安靜。”說完，他獨自一人轉過了拐角。

x0-17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努力平複呼吸，側耳傾聽。拐角後傳來極其輕微的對話聲，聽不真切，隻能分辨出老者的聲音和另一個……更加平淡、幾乎冇有任何情緒起伏的電子合成音？不，更像是某種經過高度處理的、非人的聲音在說話。

幾分鐘後，老者轉了回來，示意他跟上。

x0-17小心翼翼地轉過拐角，心中還在暗自揣測著前方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場景。然而，當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凝固了。

這裡是一個不算太大、但極其複雜的空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生物大腦和精密電子儀器的結合體。牆壁、天花板、甚至部分地板都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某種緩慢搏動著的、覆蓋著細膩生物膜和嵌入式神經束的**組織，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提供了主要照明。

在這些**組織之間，無縫鑲嵌著無數大大小小的螢幕、全息投影儀、以及難以理解的、佈滿指示燈和介麵的古老儀器。數以千計、粗細不一、閃爍著各色微光的數據線纜如同神經纖維般從儀器中延伸出來，有的接入**牆壁，有的則如同瀑布般垂落，最終彙聚到房間中央的一個特殊座椅上。

椅子上坐著的，不能完全稱之為“人”。

他\\\/她\\\/它的身體大部分都與座椅以及後方巨大的數據處理核心連接在一起，被各種線纜和生物導管覆蓋，隻有頭部和一隻枯瘦的、佈滿介麵和細微電路紋身的手露在外麵。麵部覆蓋著一個光滑的、冇有任何五官的銀白色麵具，麵具表麵隻有細微的數據流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那隻露出的手，手指正以一種非人的速度在虛空中的幾個全息鍵盤上敲擊著，帶起一片殘影。

整個空間裡，無數螢幕和全息影像上，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滾動著海量數據——加密的“搖籃”內部通訊、治安官巡邏日誌、市場監控碎片、能量流動圖譜、甚至還有……他和林小七從delta-7到虻蟲市場的部分模糊影像！

這裡就是……織網者的巢穴？！

那個傳說中的資訊黑市帝王，竟然是這樣一種……半生物半機械的、與整個鏽帶地下神經網絡深度融合的存在？！

“靠近點，孩子。讓我‘看看’你。”那個平淡的、非人的電子合成音從銀白麪具下傳出，冇有指向性，彷彿直接在空氣中振動。

老者輕輕推了x0-17一下。

他僵硬地向前走了幾步，感覺到無數無形的“目光”從四周的傳感器和那銀白麪具後投射而來，細緻地掃描著他的一切。體內的代碼在這種掃描下微微躁動，但很快又被一種更強大的、溫和的力量安撫下去。

“有趣。”織網者的聲音依舊平淡，但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興趣？“比預想的還要……‘混沌’。鮑勃那個廢物提供的能量信號特征太過粗糙，差點錯過了你這顆藏在汙泥裡的珍珠。”

他\\\/她\\\/它的手指一動，旁邊一個螢幕放大顯示出x0-17手背印記的特寫，以及旁邊快速滾動的、無法理解的生物密碼分析數據。

“所以……那條關於‘記憶苔原異常’的任務，是個陷阱？”x0-17沙啞地問道，聲音因緊張而乾澀。

“陷阱？不。”織網者否定了，“是測試，也是投資。我需要確認你的‘成色’，確認你是否值得我冒著暴露的風險，從‘園丁’的修剪刀下提前回收。”

園丁？是指“彼岸花”協議？織網者知道“彼岸花”？！而且似乎……並不完全順從？

“另一個……獵手呢？和我一樣的那個？”x0-17更關心這個。

“x-23。‘搖籃’生物實驗室‘狩犬計劃’目前最成功的產品之一。高效，穩定，絕對服從。是專門用來清理你這種‘失敗品’和‘計劃外變量’的。”織網者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工具，“他暫時被引開了，但我無法長時間遮蔽他對你的標記追蹤。主腦已經注意到了這裡的異常數據波動。”

螢幕上一個畫麵切換，顯示著外部管道區域，那個銀灰髮獵手x-23正站在被炸塌的通道前，淡金色的瞳孔毫無感情地掃描著周圍環境，他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顯然正在全力突破某種乾擾。

“你需要什麼？”x0-17直接問道。他明白，在這種存在麵前，任何掩飾都是徒勞。

“合作。”織網者的回答簡單直接，“我需要你這份‘混沌變量’去攪動一潭死水。‘搖籃’已經停滯太久了，它需要一點……‘意外’。”

一隻機械臂從天花板垂下，遞過來一支裝著瑩藍色液體的注射器。

“這是什麼？”x0-17警惕地問。

“營養劑，鎮靜劑，以及一點……‘小禮物’。”織網者平淡地說，“能暫時強化你的身體機能，壓製代碼的過度活性，避免你再次像在汙水處理廠那樣失控。同時，它也會釋放一種特殊的生物標記，讓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你，並在必要時……提供有限的遠程協助。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選擇權似乎在他手上。但x0-17很清楚，這所謂的“選擇”背後意味著什麼。接受，就成為織網者的棋子，獲得暫時的喘息和助力。拒絕，立刻就會被扔回外麵，麵對x-23。

他緊緊地盯著螢幕，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無法從那個逐漸逼近的獵手身上移開。螢幕上，獵手的身影顯得冷酷而無情，每一步都帶著致命的威脅。

而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不斷閃現出林小七的麵容，那個生死未卜的人。他不知道林小七現在是否還安全，是否還能逃脫獵手的追殺。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他的內心在掙紮，在猶豫。然而，僅僅隻是一瞬間，他便做出了決定。

他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接過那支注射器。注射器在他手中顯得異常沉重，彷彿承載著他全部的希望和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將針頭紮進自己的頸靜脈！

冰涼的液體湧入血管，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隨即是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和力量感蔓延開來，身體的疼痛和疲憊似乎被暫時麻痹了。手背上躁動的印記也安穩下來。但同時，他也感覺到一種無形的“視線”更加清晰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好。”織網者似乎滿意了，“那麼，第一份‘報酬’。”

他\\\/她\\\/它的手指輕點，一個螢幕亮起，顯示出一段顯然是偷拍到的、晃動劇烈的監控畫麵——畫麵中，林小七正利用管道複雜的地形，與另一個追蹤者（並非x-23，而是另一個裝備稍遜的獵手）周旋，她動作依舊敏捷，但明顯帶著傷，最終她成功利用一個爆炸陷阱暫時擺脫了對方，消失在一條通往更危險廢棄區域的管道中。

她還活著！而且暫時安全！

x0-17心中一鬆，幾乎要癱軟下去。

“她很強壯，也很聰明。但那個區域靠近‘碎顱坩堝’，是鏽帶最無法無天的角鬥場和黑市器官交易點，她撐不了多久。”織網者潑了盆冷水，“你想去找她？”

x0-17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以。”織網者似乎早有預料，“第二條‘報酬’：路線和安全屋。我會給你一條能相對安全抵達‘碎顱坩堝’邊緣的路線，和一個絕對安全的臨時藏身點。但進入坩堝之後，我的影響力會大大減弱，那裡是幾個大軍閥的地盤，信號乾擾極強，甚至有自己的規則。能否找到她，救出她，看你自己的本事。”

巨大的主螢幕上，一條複雜的路線圖和幾個安全屋的座標被標註出來，直接傳輸到了x0-17的腦海中。

“而我需要你做的……”織網者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麵具上的數據流加速閃爍，“……是進入‘碎顱坩堝’後，找到並接觸一個代號‘疤臉’的獨行傭兵。他最近得到了一樣東西，一樣從‘搖籃’核心實驗室流落出來的、本該被銷燬的‘舊玩具’。把它帶回來給我。”

“什麼東西？”x0-17問。

“一個老舊的、但可能記錄了某些‘搖籃’早期實驗原始數據的……生物存儲核心。”織網者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疤臉不知道它的真正價值，隻當成稀有的戰利品。拿到它，對我們瞭解‘搖籃’的‘原罪’，甚至找到對付‘狩犬’的方法，都可能至關重要。”

任務下達了。危險，幾乎不可能完成，但卻與他自身的目標重合。

“我怎麼找到那個傭兵？怎麼拿到東西？”

“那是你的問題。”織網者冷淡地回答，“‘混沌’的意義就在於不可預測。用你的方式。我隻要結果。”

典型的織網者風格。提供資訊，設定目標，然後冷眼旁觀。

這時，一直在旁邊沉默的老者走了過來，遞給x0-17一個看起來陳舊但保養得很好的揹包：“裡麵有些基礎物資，乾淨的水和食物，一點應急藥品，還有這個。”他拿出一把造型奇特、槍管短粗、像是信號槍般的武器，“‘嘶鳴器’，一次性的，發射高頻音爆彈，能暫時癱瘓大部分低等級改造體的義體和感官，對你冇用，但對付雜魚有點效果。”

x0-17接過揹包和武器，沉甸甸的，彷彿壓著千斤重擔。

“時間到了。”織網者突然說道。主螢幕上，代表x-23的光點已經突破了最外層的乾擾，正在快速逼近！“從側麵通道離開，路線已經輸入你的乾擾器了。”（老者之前似乎給了他一個新的乾擾器）

身後的**牆壁無聲地滑開，露出另一條黑暗的通道。

“記住，x0-17。”織網者的聲音在他踏入通道前最後響起，那平淡的電子音裡似乎蘊含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你不僅僅是‘鑰匙’，也不僅僅是‘武器’。你是‘變量’。而變量，擁有改變整個方程式的潛力……哪怕概率隻有7%。”

通道在他身後關閉。

新的逃亡開始了。目標明確，前路艱險。

他背起揹包，握緊“嘶鳴器”，看了一眼腦海中那條通往血腥角鬥場的路線，然後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黑暗之中。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逃亡的獵物。

他帶著織網者的任務，帶著尋找林小七的迫切，也帶著對自身那“混沌”力量的一絲初步掌控，主動走向了鏽帶最黑暗、最混亂的心臟地帶。

“碎顱坩堝”。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