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碎顱坩堝
冰冷的空氣帶著鐵鏽和凝固血液的甜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砂紙。織網者提供的路線並非坦途，而是蜿蜒在巢都最底層結構縫隙中的、被遺忘的血管和神經末梢。x0-17沿著這條充滿陷阱和腐朽氣味的道路艱難前行，新的乾擾器在手腕上發出穩定的微光，有效遮蔽了大部分低強度的掃描，但那種被x-23標記的、如影隨形的冰冷感覺始終縈繞不散，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注射進體內的藥劑效果顯著。疼痛和疲憊被壓製到一個可以忍受的水平，一股冰冷的、非自然的精力支撐著他。手背上的印記安靜下來，體內的代碼如同被套上韁繩的野馬，暫時收斂了狂躁，變得……馴服，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周圍環境中更細微的能量流動和資訊碎屑。織網者的“小禮物”顯然不僅僅是追蹤和鎮靜那麼簡單。
通道開始向上傾斜，周圍的環境也逐漸發生變化。冰冷的金屬和混凝土逐漸被粗糙的、滿是塗鴉和砍鑿痕跡的岩石壁壘所取代。空氣中開始混雜進新的氣味：濃烈的汗臭、興奮劑的化學甜膩、燃燒的油脂、還有……血腥味，越來越濃重。
遠處，一種沉悶的、規律性的轟鳴越來越清晰，像是無數人瘋狂的呐喊和重物撞擊混合而成的聲浪，透過岩壁隱隱傳來，震得腳下地麵都在微微顫抖。
碎顱坩堝。快到目的地了。
根據織網者提供的零碎資訊，這裡原本是一個巨大的廢棄礦坑，後來被鏽帶的各種黑幫、角鬥場經營者、器官販子和亡命徒占據，形成了一個自成體係的、極度混亂和暴力的法外之地。“搖籃”的勢力在這裡也相對薄弱，並非無法觸及，而是因為這裡產出的暴力、混亂數據和某些“特殊商品”對上層某些存在來說仍有價值，故而形成了一種肮臟的默契。
通道儘頭是一扇用厚重鋼板和粗獷鉚釘胡亂拚湊的大門，門上用暗紅色的油漆塗畫著一個簡陋的、正在噴濺腦漿的骷髏頭圖案。兩個身材魁梧、肌肉賁張、穿著佈滿尖刺的皮圍裙、臉上帶著呼吸麵罩的壯漢守在門口，手裡拎著沾滿暗紅色汙漬的沉重扳手和切割斧。他們的眼神渾濁而凶狠，像兩台隻知道執行命令的殺戮機器。
冇有盤問，冇有檢查。當x0-17靠近時，其中一個壯漢隻是用扳手不耐煩地敲了敲旁邊一個鏽蝕的鐵桶。桶裡放著幾枚看起來臟兮兮的、印著扭曲骷髏頭的金屬代幣。
“入場費。一個。”壯漢悶聲悶氣地說，聲音透過麵罩顯得模糊不清。
x0-17從織網者提供的揹包裡摸出一小塊高能量電池（這是鏽帶的硬通貨之一），扔了過去。
壯漢接過電池，掂量了一下，似乎還算滿意，用扳手指了指那扇沉重的大門。另一個壯漢則用力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更加狂暴的聲浪和一股令人作嘔的熱浪瞬間湧出！那裡麵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x0-17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裡的翻騰，側身擠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窒息。
這是一個巨大得難以想象的天然洞穴，被人為改造得光怪陸離。洞穴中央是一個深陷的、巨大的圓形坑洞——坩堝本身。坑底是堅硬的岩石地麵，此刻正被暗紅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覆蓋著。坑洞周圍是層層拔高、毫無安全措施的粗糙看台，上麵擠滿了瘋狂呐喊、嘶吼、下注的人群，各種種族和改造程度的人混雜在一起，散發出狂熱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氣息。
高處的岩壁上，釘滿了巨大的全息螢幕，實時播放著坑底血腥的角鬥，鏡頭時不時拉近，特寫著斷裂的骨頭、飛濺的血液和失敗者絕望的眼神。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血液、興奮劑和某種用於刺激觀眾情緒的合成資訊素的惡臭。
而坑底正在進行的，根本不是角鬥，而是屠殺。
一個身材異常高大、全身覆蓋著粗糙金屬裝甲、手臂被改裝成旋轉鏈鋸和動力錘的“角鬥士”，正在瘋狂追殺另一個看起來像是被迫參賽、隻有一把簡陋砍刀的瘦弱男人。鏈鋸的轟鳴和骨頭碎裂的聲音淹冇在觀眾的狂呼中。不到十秒，那個瘦弱男人就被鏈鋸攔腰斬斷，內臟和血液潑灑了一地。勝利者舉起動力錘，發出非人的咆哮，迎接如雨般扔下的劣質代幣和食物。
x0-17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眩暈。這裡的野蠻和**裸的暴力，遠超他之前經曆的任何戰鬥。欺詐校園的規則怪談、與清道夫的周旋，甚至麵對獵手的絕望，都帶著一種“係統”的冰冷邏輯。而這裡，隻有最原始、最瘋狂的獸性。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按照織網者給的指示，沿著擁擠混亂、滿是油汙和垃圾的看台邊緣移動，尋找那個所謂的“安全屋”入口。周圍的人對他這個新麵孔投來或漠然、或審視、或充滿惡意的目光，但暫時冇人來找麻煩。在這裡，弱小本身就是一種原罪，但明顯的獵物也會引來群狼爭奪，反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安全屋的入口隱藏在一個賣刺激性化學藥劑的攤位後麵，是一扇極其隱蔽、與岩石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活板門。他用織網者提供的密碼（一段特定的節奏敲擊）打開了門，閃身進去，迅速關閉。
門後的空間極其狹小，隻有幾平米，像是個古老的儀器檢修井。空氣稍微乾淨一些，但依舊能感受到外麵傳來的震動和嘶吼。這裡有一張簡陋的金屬床鋪，一個儲水罐，一些基礎醫療用品，還有一台老舊的、連接著複雜線纜的終端機——這大概是織網者能提供的“絕對安全”的極限了。
他癱倒在床上，感到一陣虛脫。外麵的瘋狂和血腥還在持續衝擊著他的感官。林小七就在這片地獄的某個地方？她受傷了，獨自一人……他必須儘快找到她！
但首先，他需要資訊。關於“疤臉”的資訊。
他打開那台終端。螢幕亮起，不需要操作，自動連接上了一個加密信號。織網者的標誌（一個由神經和電路構成的簡化蜘蛛網）一閃而過，隨即大量的數據流開始滾動。
大部分是關於碎顱坩堝的實時資訊：各個角鬥士的賠率、黑市交易清單、勢力分佈圖（主要由幾個名為“碎骨幫”、“血泵團”、“義體瘋狗”的黑幫控製）、以及一些零星的關於“搖籃”巡邏隊偶爾“路過”的日誌。
他輸入關鍵詞“疤臉”、“獨行傭兵”。
幾條資訊跳了出來：
【疤臉】：前“搖籃”外部安全部隊成員，因嚴重違抗命令和過度暴力被開除並通緝。擅長使用重型實彈武器和近距離搏殺。最後一次可靠目擊：於71小時前出現在“腐爛渦輪”酒吧（坩堝中層，東側），與“碎骨幫”成員發生衝突，原因不明。據信其手中持有某種高價值“發光物品”，疑似從“搖籃”廢棄物中淘得。當前懸賞：
dead
or
alive，由“碎骨幫”開出，賞金豐厚。
【附加資訊（織網者標註）】：目標性格極度危險多疑，無法收買，建議武力奪取或設計誘捕。目標對特定頻率的聲波脈衝有不良反應（舊傷）。
腐爛渦輪酒吧……碎骨幫的懸賞……發光物品……聲波脈衝……
資訊有限，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正準備離開安全屋去那個酒吧碰碰運氣，終端突然又自動彈出一條新的、標為【緊急】的資訊流：
【警告：檢測到高純度“搖籃”內部安全部隊信號源正在靠近坩堝外圍！數量：3。裝備等級：高。目的未知。建議規避。】
內部安全部隊？他們怎麼會來這裡？難道x-23調動了正規軍？還是……衝著他來的？
緊接著，另一條來自織網者的、更加簡短的加密資訊插入：
【“狩犬”已進入坩堝上層結構。乾擾效果持續衰減。加速行動。】
x-23已經來了！而且內部安全部隊也可能介入！時間緊迫到了極點！
他猛地站起身，背上揹包，檢查了一下“嘶鳴器”。必須立刻行動！
就在他準備推開活板門的瞬間——
咚！咚！咚！
沉重而粗暴的砸門聲猛地從外麵傳來！不是敲，是砸！整個小空間都在震動！
“裡麵的老鼠！滾出來！碎骨幫查房！”一個粗野的聲音咆哮著，伴隨著其他幾個人的鬨笑和咒罵。
該死！怎麼會這麼快？！是隨機搜查？還是他被髮現了？
砸門聲越來越響，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顯然支撐不了多久。
不能被困在這裡！
x0-17環顧四周，冇有任何其他出口。絕境。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冰冷。體內的代碼似乎感受到了危機，開始擺脫藥劑的壓製，微微躁動起來，手背印記重新發熱。
他舉起“嘶鳴器”，對準門口，另一隻手則扣住了那枚織網者給的、據說能暫時癱瘓義體的音爆彈。
隻能拚了！
就在門外的人似乎準備用蠻力破門而入的刹那——
“轟隆！！！！！”
一聲遠比砸門聲恐怖無數倍的巨大爆炸，猛地從坩堝坑底方向傳來！！！
整個洞穴劇烈搖晃！岩石碎屑從頭頂簌簌落下！外麵看台上瘋狂的呐喊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尖叫和混亂的奔逃聲！
砸門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外麵碎骨幫成員的驚愕和叫罵：“媽的！下麵怎麼了？！”“爆炸？！誰乾的？！”
機會！
x0-17冇有任何猶豫，猛地推開活板門！
門口那幾個穿著碎骨幫標誌性骨白色夾克的混混正驚疑不定地看向爆炸傳來的方向。x0-17趁其不備，抬手就將“嘶鳴器”對準他們扣動了扳機！
咻——嘭！！！
並非震耳欲聾的巨響，而是一種極其尖銳、高頻的音爆！無形的衝擊波瞬間擴散！
那幾個混混慘叫一聲，抱住腦袋痛苦地倒地抽搐，他們身上的簡易義眼和聽覺增強器冒出陣陣青煙，顯然暫時報廢了。就連周圍看台上一些有輕度改造的人也都發出了痛苦的悶哼。
x0-17自己也被音爆震得氣血翻湧，但他冇有改造體，影響相對較小。他毫不停留，像一道影子般從倒地的混混身邊掠過，衝入混亂不堪的人群！
利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他拚命朝著織網者地圖上標註的“腐爛渦輪”酒吧方向擠去。
沿途一片混亂。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奔跑哭喊，互相推搡踩踏。坑底冒著濃煙和火光，似乎是什麼能量核心被意外引爆了。高處的全息螢幕大部分變成了雪花，隻有少數還在堅持播放，畫麵裡是更加混亂的踩踏和區域性鬥毆。
他艱難地穿行著，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四周。織網者的藥劑增強了他的感官，他能從混亂的能量和資訊流中，隱約捕捉到一絲……熟悉的、冰冷的信號正在快速靠近！是x-23！他正在利用這場混亂精準地定位自己！
還有另一股……更加狂暴、帶著濃烈血腥和硝煙味的信號，也從酒吧方向傳來！那股信號充滿了原始的憤怒和毀滅欲，與x-23的冰冷有序截然不同，但卻同樣危險！
是“疤臉”？！他也被爆炸驚動了？
前有狼，後有虎，中間是徹底失控的混亂人群。
x0-17咬緊牙關，將速度提到極限，撞開擋路的人，衝向那個散發著劣質酒精和嘔吐物惡臭的酒吧入口。
就在他即將衝進酒吧大門的瞬間——
一道黑影如同炮彈般從酒吧裡倒飛出來，重重砸在他麵前的牆壁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軟軟滑落在地——是一個碎骨幫成員，胸口完全塌陷，眼看活不成了。
酒吧內，傳來一個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充滿暴戾的咆哮，以及重型實彈武器上膛的清脆聲響！
一個高大的、臉上有著一道巨大猙獰疤痕、幾乎毀掉半張臉的男人，端著一把造型粗獷、槍口還在冒煙的重型霰彈槍，如同戰神般堵在酒吧門口。他的眼神瘋狂而警惕，身上沾滿了鮮血和碎肉，顯然剛經曆了一場惡戰。
而他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正在散發著不穩定幽藍色光芒的、拳頭大小的多麵體晶體！
生物存儲核心！織網者要的東西！
幾乎同時，x0-17感到身後那股冰冷的鎖定感驟然增強！x-23已經突破了混亂的人群，淡金色的瞳孔穿越煙霧和塵埃，冰冷地注視著他和……他前方那個手持核心的狂暴傭兵！
絕佳的時機……也是最壞的時機！
疤臉也注意到了x0-17，以及他身後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威脅。他咆哮一聲，槍口瞬間調轉，似乎要將所有靠近者都視為敵人！
而x-23，則毫不猶豫地抬起了手，無形的力場開始同時籠罩向x0-17和……疤臉手中的核心！
三足鼎立！死亡僵局！
x0-17站在兩人之間，心臟狂跳。織網者的任務，尋找林小七的希望，自身的生死……全部擠壓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他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