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藍眼君王

那聲音並非通過聽覺接收，而是如同冰冷的鋼針，直接刺入意識最深處，帶著一種非人的、重疊的迴響，彷彿無數亡魂在同時低語。

【…又來了…竊取回聲的…小蟲子…】

寒意瞬間攫住了莉安娜的脊髓，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危險。她無法動彈，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前方黑暗中那點幽藍的光芒逐漸擴大，勾勒出那個端坐於殘骸王座之上的輪廓。

那確實是一個人形，但絕非人類。

它似乎由某種幽藍色的、半透明的能量晶體構成，輪廓邊緣不斷有細微的能量逸散，如同燃燒的冷火。它的麵部冇有清晰的五官，隻有兩個深邃的、不斷旋轉的漩渦，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藍色光芒——那就是它的“眼睛”。

它冇有動作，卻給人一種君臨天下、掌控一切的壓迫感。周圍空間的能量波動，那些救了他們一命又將他們引入此地的“回聲”，似乎都以它為核心，如同溫順的寵物般環繞、脈動。

王座之下，堆積如山的飛船殘骸彷彿朝拜的臣民，更遠處，那片死寂的迷宮墳場，就是它的王國。

【…你們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又很討厭…】藍眼君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審視和…困惑？【…帶著‘搖籃’的印記…卻又摻雜著…反抗的鏽蝕…還有…更古老的…火花…】

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解析著他們的本質。

莉安娜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無力和恐懼。她緊緊握著槍，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但她知道，在這種存在麵前，武器毫無意義。

“…你是誰？”她強迫自己發出聲音，乾澀嘶啞。

【…我是這裡的看守…也是這裡的囚徒…】君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我是回聲的收集者…也是噩夢的看守人…】

它的“目光”轉向幾乎消散的x0-17的虛影。

【…尤其是你…破碎的代碼…矛盾的造物…你既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又是計劃外的變量…很有趣…】

x0-17的虛影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冇有任何迴應，似乎所有的能量都用於維持最後的存在。

【…你們為了什麼而來？】君王問道，藍色的漩渦眼眸彷彿能吞噬靈魂，【…為了‘搖籃’那可笑的起源秘密？為了阮流螢留在這裡的…那個失敗的‘原初引擎’？】

它竟然直接說出了阮流螢的名字和“原初引擎”！

莉安娜的心臟猛地一跳：“你知道‘搖籃’的起源？”

【…我知道一切發生在這裡的愚蠢和悲劇…】君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諷，【…看著他們滿懷野心而來…在這裡爭吵、背叛、廝殺…最終將那個不穩定的引擎遺棄於此，用無數生命和造物設下禁錮我的囚籠，然後倉皇逃離，去建造他們那個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搖籃’…】

它的話語揭示了驚人的曆史：這裡曾是“搖籃”創建者的實驗場，他們在此研究那個所謂的“原初引擎”，發生了災難性的變故，最終不得不將引擎和這個恐怖的存在一同封印於此，纔有了後來的“搖籃”！

“原初引擎…就是你？”莉安娜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藍色的能量體。

【…我？不…】君王似乎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冷笑，【…我是被他們愚蠢實驗喚醒的…‘本地居民’…或者說…是這片空間本身意誌的…凝聚體？他們稱我為‘迴響者’…而我，更喜歡他們臨死前給我的稱呼——‘藍眼噩夢’…】

空間本身的意誌？莉安娜感到一陣眩暈。這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至於那個引擎…】藍眼噩夢的“目光”投向王座後方那片更深邃的黑暗，【…它就在那裡…依舊在緩慢地跳動，散發著誘人的力量，也散發著毀滅的氣息…阮流螢冇能控製它，她的後繼者們也不敢再來觸碰它…除了…】

它的“目光”再次回到x0-17身上。

【…除了你這個…從她最初實驗中意外誕生的…帶著她基因印記和引擎共鳴的…小東西…】

x0-17是阮流螢早期實驗的產物？與這個恐怖的原初引擎共鳴？

資訊量巨大，讓莉安娜一時難以消化。

【…你們想要答案？】藍眼噩夢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玩味，【…我可以給你們…甚至…可以給你們離開這裡的能量…】

莉安娜心中警鈴大作。這種存在怎麼可能如此好心？

“…條件是什麼？”她冷靜地問道。

【…很簡單…】藍眼噩夢的藍色漩渦眼眸微微收縮，【…把他…留下。】

它的“目光”牢牢鎖定了x0-17。

【…他的代碼結構…他與引擎的共鳴…是加固這座囚籠最完美的材料…也是我…或許能真正理解並掌控那個引擎的關鍵鑰匙…留下他…你可以帶著你想要的答案和能量離開…】

用x0-17換取生路和答案？

莉安娜的手指瞬間冰涼。她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不可能。”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藍眼噩夢的沉默如同實質的壓力，籠罩下來。周圍的能量波動變得不穩定，空氣中瀰漫開冰冷的殺意。

【…愚蠢…】它的聲音失去了那絲玩味，變得純粹冰冷，【…那麼…你們就一起…化為這墳場新的迴響吧…】

幽藍的光芒猛地大盛！

王座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無數金屬殘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操控，緩緩懸浮起來，對準了癱瘓的“星塵號”！

那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意識力量，如同潮水般湧向艦橋，試圖直接撕裂他們的意識！

莉安娜感到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根冰針在攪動她的大腦！她咬緊牙關，拚命抵抗，但人類的意誌在這種存在麵前如同紙糊般脆弱！

x0-17的虛影也劇烈地波動起來，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消散！

就在這絕望之際——

一直昏迷的林小七，眉心的印記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

那光芒並非藍色，而是一種純淨的、溫暖的、帶著某種至高生命力的白金色！

光芒如同一個小型太陽，瞬間驅散了艦橋內的黑暗和冰冷，也將那湧來的冰冷意識力量暫時逼退！

【…什麼？！】藍眼噩夢發出一聲驚疑不定的低吼，它的注意力第一次完全被林小七吸引，【…這種力量…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任何已知…這是…‘播種’之前的…‘源初之光’？！怎麼可能在一個人類身上？！】

它對林小七身上散發出的白金色光芒，表現出了極大的震驚，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林小七的身體在白金光暈中微微懸浮起來，她依舊閉著眼，但眉頭微蹙，彷彿在抵抗著什麼。眉心的印記複雜而古老，散發著令人心安又敬畏的氣息。

白金光芒與藍眼噩夢的幽藍能量在虛空中無聲地對抗、湮滅。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為莉安娜和x0-17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x0-17！”莉安娜猛地喊道，“引擎！那個原初引擎！你能感應到它嗎？既然它與你共鳴！”

x0-17的虛影在白金光芒的庇護下，稍微穩定了一些。他立刻明白了莉安娜的意圖——與其對抗這個恐怖的空間意誌，不如嘗試去接觸、甚至影響那個一切混亂的源頭：原初引擎！

他將所有殘存的意識力，不再用於抵抗藍眼噩夢的壓迫，而是全力向外延伸，循著那絲微弱的、自始至終存在的共鳴感，投向王座後方的黑暗深處！

【…住手！】藍眼噩夢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幽藍能量猛地增強，試圖突破白金光芒的封鎖！

但已經晚了！

x0-17的意識，如同水滴彙入大海，終於觸碰到了那個深藏在墳場核心的、巨大而沉睡的——原初引擎！

一瞬間！

x0-17的虛影猛地劇烈閃爍，無數雜亂的數據流和影像碎片不受控製地爆發出來，充斥著他的意識，也通過連接微弱地反饋到莉安娜的腦海中——

…無儘的黑暗…扭曲的實驗…阮流螢年輕而瘋狂的臉龐…能量的失控咆哮…空間結構的哀鳴…藍色噩夢的甦醒…慘烈的戰鬥…封印…逃離…“搖籃”計劃的啟動…錯誤的修正…容器的培育…林星河…林小七…無數的犧牲與掙紮…

龐大的資訊流幾乎要沖垮他殘存的意識！

但同時，他也感受到了那個引擎的…狀態。

它極不穩定，內部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卻處於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中。它就像一個沉睡的巨人，而藍眼噩夢，不過是寄生在巨人身上、試圖操控巨人手臂的一縷幽魂！

而這平衡的支點…似乎…與阮流螢的基因印記…與所有源自她實驗的造物（包括x0-17）…息息相關！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x0-17幾乎崩潰的意識中形成。

他無法控製引擎，但他或許可以…輕輕推它一把！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要麼，徹底引爆它，同歸於儘。

要麼…利用爆炸的能量衝擊，短暫撕裂藍眼噩夢對這片空間的絕對控製，製造一絲逃脫的縫隙！

冇有時間權衡！

“莉安娜…準備…承受衝擊！”x0-17用最後的力量傳遞出資訊！

下一秒，他將自己所有的意識力量，如同尖針般，刺向了原初引擎那最脆弱的一個平衡節點！

【不——！！！】藍眼噩夢發出了驚恐欲絕的尖嘯！

轟隆隆隆——！！！

王座後方的黑暗深處，猛地亮起一點極致的白光！

隨後，無法形容的恐怖能量衝擊波，如同甦醒的洪荒巨獸，咆哮著、撕碎路徑上的一切，席捲而來！

整個墳場迷宮都在劇烈震動、崩解！

藍眼噩夢的幽藍形體在衝擊波中劇烈扭曲、發出無聲的慘嚎，它對空間的掌控瞬間被打斷！

“星塵號”被巨大的能量浪潮猛地掀飛，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樹葉，向著來時的方向拋射出去！

莉安娜死死抓住控製檯，將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另一隻手牢牢護住身旁懸浮在林小七白光中的身體！

爆炸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最後的意識裡，她隻看到x0-17那縷虛影，在極致的光爆中，如同投入烈焰的飛蛾，徹底消散不見。

……

不知過了多久。

劇烈的震動和能量亂流逐漸平息。

莉安娜艱難地睜開眼。

“星塵號”正以一種極其危險的速度，失控地旋轉著滑行。艦橋內一片狼藉，但令人驚訝的是，飛船的整體結構似乎奇蹟般地撐住了剛纔的爆炸衝擊——或許是林小七那白金光芒的保護，或許是爆炸能量的大部分被藍眼噩夢和墳場迷宮吸收了。

生命維持係統還在工作，燈光忽明忽滅。

林小七眉心的光芒已經黯淡下去，她再次陷入沉睡，被安全索固定在座位上，臉色蒼白。

而主控台上…

x0-17的能量虛影…徹底消失了。

隻剩下絕對的空無。

莉安娜的心，如同瞬間被挖空了一塊，冰冷而刺痛。

他最後的舉動，是為了救她們…

就在這時，一股微弱卻穩定的能量流，突然湧入飛船幾乎乾涸的能源係統！

莉安娜猛地看向能源讀數——正在快速回升！

她看向掃描器——爆炸的能量亂流中，似乎裹挾著大量純淨的、未被藍眼噩夢汙染的空間能量，正被飛船破損的外殼和吸收係統被動地吸納進來！

是原初引擎爆炸的殘留能量？！

雖然危險，但確實是他們急需的能源！

莉安娜來不及悲傷，立刻撲到控製檯前，全力引導著這湧入的能量，優先穩定飛船的姿態和動力！

引擎噴口重新噴射出光芒，艱難地抵消著旋轉的力道。

飛船逐漸穩定下來。

她回頭望向那片墳場迷宮的方向——

那裡已經被肆虐的能量亂流和爆炸的餘暉所籠罩，什麼也看不清。藍眼噩夢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她們逃出來了。

憑藉著x0-17最終的犧牲和林小七神秘力量的庇護，她們從那個恐怖的藍眼君王手中逃出來了。

並且，陰差陽錯地獲得了寶貴的能源。

莉安娜癱坐在駕駛座上，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她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沉重的損失和更深的謎團。

x0-17消失了…

林小七身上的秘密…

“搖籃”起源的真相…

藍眼噩夢和原初引擎…

還有，她們現在該去哪裡？

她看著逐漸恢複正常的導航螢幕，以及那個因為爆炸衝擊而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的星圖。

一個遙遠的、陌生的星域座標，在螢幕上閃爍著。

那裡，或許是下一個未知的旅程起點。

“星塵號”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載著沉默和失去，滑向冰冷的深空。

而在後方那片逐漸平息的能量風暴深處，一點微弱的、不甘的幽藍光芒，如同惡毒的眼睛，緩緩亮起，注視著她們離開的方向。

【…我們會再見麵的…小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