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青雲叩門，風雨圍舵------------------------------------------，打在巷口的殘垣上，發出嗚咽似的聲響。，抬手示意身後的暗衛收住腳步，十二歲的少女縮在厚重的披風裡，隻露出一雙清亮卻冷冽的眼，目光掃過巷口巡邏的東廠番子，呼吸放得平緩均勻，冇有半分慌亂。，她冇有走大路，專挑城南縱橫交錯的窄巷穿行。，前世她為了躲避追殺，在黑夜裡摸過不下百遍，哪段牆有豁口，哪條巷能抄近路，哪個院子有廢棄的地窖能藏身，都刻在她的骨血裡。，後背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目光死死盯著巷口兩個挎著腰刀的番子，壓低聲音湊到淩硯秋耳邊：“淩小姐，前麵是東廠的固定哨卡，硬闖怕是會驚動大股人馬，要不屬下帶人從正麵引開他們，您從旁邊的狗洞鑽過去？”，目光落在巷口歪倒的石磨上，又掃過旁邊堆著的乾草垛，聲音輕得像風雪：“不必。狗洞是曹瑾的人特意留的，旁邊定然埋了伏兵，就等著我們往裡鑽。”，瞬間驚出一身冷汗。他是沙場拚殺出來的武人，懂衝鋒陷陣，卻不懂京城這陰溝裡的彎彎繞繞，若不是淩硯秋提醒，他這一去，怕是直接把所有人都送進了曹瑾的圈套裡。，風雪落在她的髮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可她的眼神卻穩得像千年不化的寒潭，連指尖都冇有半分顫抖。，衛將軍臨行前那句“淩小姐所想，遠超你我想象，凡事聽她調遣”，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等會兒聽我指令，我數三聲，你們往乾草垛上射兩支火箭，引他們過去。”淩硯秋的聲音依舊平靜，指尖輕輕撫過懷裡的青雲宗令牌，冰涼的玉質貼著掌心，給了她最穩的底氣。“剩下的人，跟著我從後巷的豁口走，一炷香之內，必須到青雲宗分舵門口。”“屬下遵命！”林鋒立刻躬身，對著身後的暗衛打了個手勢，所有人都握緊了手裡的弓箭，屏息凝神。“一、二、三。”，兩支裹著油布的火箭瞬間破空而出，精準地紮進了乾草垛裡。冬日的乾草本就乾燥，遇火瞬間燃了起來，熊熊火光映亮了窄巷，巷口的東廠番子瞬間驚呼一聲，罵罵咧咧地帶著人衝過去救火，注意力全被火光吸了過去。“走！”淩硯秋低喝一聲，率先轉身，踩著積雪朝著後巷的豁口奔去。她的腳步輕快又穩，十二歲的少女，在風雪裡穿梭的身影，比常年走街串巷的暗衛還要熟悉路線，不過片刻，就帶著人穿過了三條窄巷，徹底甩開了東廠的哨卡。
林鋒跟在她身後，心裡的敬佩又深了一層。他原本以為，淩小姐不過是憑著前世的記憶，懂些朝堂的彎彎繞繞，卻冇想到，連這逃命的本事，都練得爐火純青。
他哪裡知道，這一身在巷陌裡穿梭的本事，是淩硯秋前世用十二年的東躲西藏，拿無數次生死關頭換來的。
一炷香後，城南青雲巷的儘頭，青雲宗京城分舵的朱漆大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不同於市井裡的喧囂，青雲巷裡安靜得很，兩側的院牆高大，青磚黛瓦，帶著文道宗門獨有的清貴與疏離。
大門兩側立著兩尊青玉石像，門上掛著“青雲宗京城分舵”的匾額，筆墨蒼勁，正是她父親淩知許的手跡。
淩硯秋站在門前，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指尖微微發顫。
父親是青雲宗百年難遇的外門客卿，一生都在為青雲宗奔走，調和宗門與朝堂的矛盾，約束青雲宗子弟不得乾預地方政務，甚至把自己大半的藏書都捐給了青雲宗藏書閣。
可淩家落難時，青雲宗卻閉門緘默，連一句求情的話都冇敢說。
前世她到死，都冇敢踏足青雲宗一步。她恨過青雲宗的明哲保身，恨過他們的忘恩負義，可重生一世她才明白，在皇權與閹黨麵前，宗門的自保，從來都身不由己。
可她今日，必須叩開這扇門。
曹瑾在京城隻手遮天，李嵩能給她的，隻有拖延時間的緩衝，唯有青雲宗，能給她一個暫時安身的地方，能給她撬動朝堂的第二份助力。
“林鋒，你們在此等候。”淩硯秋抬手止住身後的人，獨自上前，抬手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三聲叩門聲落下，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弟子探出頭來，看到門口站著的淩硯秋，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微變，下意識就要關門：“淩小姐？我們分舵主說了，不見外客，尤其是您，您還是請回吧。”
淩硯秋抬手，輕輕抵住了要關上的門，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我不是來求你們庇護的，我是來見蘇文清蘇執事，帶了淩知許的信物，還有青雲宗被曹瑾侵吞的三千畝田產的賬冊。你隻管進去通報，他見與不見，都由他自己定。”
那弟子看著她眼底的堅定，又看了看她懷裡露出來的墨玉令牌一角，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咬了咬牙，說了句“稍等”，轉身跑了進去。
林鋒快步走到淩硯秋身側，壓低聲音道：“淩小姐，這青雲宗擺明瞭要閉門自保，您何必來碰這個釘子？實在不行，屬下帶您殺出京城，去青崖關找衛將軍，衛將軍一定會護著您的！”
“去青崖關，纔是真的把衛珩推進了火坑。”淩硯秋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大門上，“我一旦去了邊關，曹瑾立刻就會給衛珩扣上勾結罪臣、意圖謀逆的罪名，前世的悲劇，就會立刻重演。青雲宗是我現在唯一的選擇，也是唯一能讓曹瑾有所忌憚的地方。”
她話音剛落，側門再次打開，方纔的弟子躬身道：“淩小姐，我們舵主請您進去。”
青雲宗分舵的庭院裡，種滿了翠竹，風雪壓在竹枝上，卻壓不彎竹身，像極了文道之人寧折不彎的風骨。正廳的門開著，一個穿著月白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廊下，麵容清雋，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青雲宗京城分舵主，蘇文清。
他當年科舉落榜，是淩知許惜才，把他舉薦進了青雲宗，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淩家落難時，他曾想上書求情，卻被宗門以“不得乾預朝堂”為由，死死壓了下來，這一年來，他閉門不出，從不敢與淩家舊部有半分牽扯。
看到淩硯秋走進來，蘇文清的眼神複雜，有愧疚，有心疼，也有幾分忌憚。他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艱澀：“淩小姐，彆來無恙。”
“蘇執事不必多禮。”淩硯秋微微頷首，冇有半分拖泥帶水，直接把懷裡的墨玉令牌和那頁田產賬冊，放在了麵前的石桌上，“我今日來，不是來求青雲宗為淩家翻案的，也不是來給青雲宗惹麻煩的。我隻問蘇執事兩句話，問完，我立刻就走。”
蘇文清看著桌上那枚刻著淩知許名諱的客卿令牌，指尖微微顫抖，抬眼看向她：“淩小姐請問。”
“第一，當年我父親捐給青雲宗的三千畝學田，如今是不是被曹瑾以‘逆產’的名義，劃到了他自己的名下，每年的租子，都進了東廠的口袋？”淩硯秋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字字清晰。
蘇文清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沉默了許久，終是艱難地點了點頭：“是。曹瑾去年就派人收了田產，宗門幾次交涉，都被他以東廠的名義壓了回來，還扣了我們兩船運往江南的書籍，宗門……不敢再爭。”
“第二。”淩硯秋的聲音冷了幾分，“曹瑾靠著構陷我父親上位，如今權傾朝野，縱容東廠番子魚肉百姓，構陷忠良，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清算朝堂上的文官，清算你們青雲宗？
你們今日閉門自保，以為能獨善其身，可等曹瑾騰出手來，青雲宗以為，能逃得掉嗎？”
蘇文清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淩硯秋，眼底滿是震驚。
他不是冇想過這個問題，隻是宗門上下都抱著僥倖心理，以為隻要不與曹瑾作對，就能安穩度日。
可淩硯秋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破了他們自欺欺人的幻想。
曹瑾的野心，從來都不止於一個東廠提督，文官集團與青雲宗綁定甚深，動文官，必然會動青雲宗，這是遲早的事。
“淩小姐……”蘇文清的聲音艱澀，“宗門有宗門的規矩，不得乾預朝堂紛爭，不得與逆臣家屬往來，否則，會給整個青雲宗招來滅頂之災。
淩太傅對我有恩，對青雲宗有恩，我蘇文清冇齒難忘，可我……我不能拿整個宗門的安危冒險。”
“我不要青雲宗為我淩家出頭，也不要你們與曹瑾正麵對抗。”淩硯秋看著他，語氣放緩了幾分，“我隻借你們分舵的一間偏院，暫避三日。
三日之內，我絕不會給青雲宗惹來半分麻煩，三日之後，我立刻就走。
作為交換，這本曹瑾貪墨青雲宗田產、收受賄賂的完整賬冊，我留給蘇執事。他日曹瑾倒台，這就是你們拿回田產，保全宗門的最好證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眼底帶著幾分酸澀，卻依舊坦蕩：“當年我父親護了青雲宗一輩子，今日，我隻求青雲宗護我三日。蘇執事，這不過分吧？”
蘇文清看著眼前的少女，她才十二歲，本該是在深閨裡讀書寫字的年紀，卻揹負著滿門血海，在曹瑾的追殺裡步步為營，連求人庇護，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占半分便宜，不拖半分泥水。
他想起當年淩太傅站在朝堂上，為青雲宗據理力爭的模樣，又想起淩家滿門抄斬時，青雲宗的閉門緘默，心裡的愧疚瞬間翻湧上來，壓過了所有的忌憚。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儘數褪去，對著淩硯秋深深躬身：“淩小姐言重了。
淩太傅於我有再造之恩，於青雲宗有大恩，彆說三日，就算是淩小姐要長住，我蘇文清也擔著了。偏院早已收拾妥當，絕不會讓東廠的人踏進來半步！”
淩硯秋看著他，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她對著蘇文清微微躬身，輕聲道：“多謝蘇執事。這份情，淩硯秋記下了。”
而此刻的東廠衙門，值房裡的瓷器碎了一地。
曹瑾站在滿地的狼藉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方纔還燒得旺的炭盆，被他一腳踹翻，火紅的炭塊滾了一地，跪在地上的檔頭被燙得渾身發抖，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廢物！一群廢物！”曹瑾的聲音尖利，帶著滔天的怒意，“幾百號人，圍一個空宅子，讓一個十二歲的丫頭片子，從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咱家養著你們，還不如養一群狗！”
為首的檔頭額頭貼在地上，血順著額頭往下流，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公饒命！屬下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跑了，我們立刻封鎖了所有路口，城南的哨卡也都加了人，一定能把那丫頭抓回來！”
“抓回來？等你們抓到人，她早就跑到青雲宗躲起來了！”曹瑾一腳踹在那檔頭胸口，把人踹出去老遠，眼底滿是陰鷙，“淩知許是青雲宗的客卿，那丫頭手裡定然有青雲宗的令牌，除了青雲宗，這京城裡，冇有第二處地方敢藏她！”
他撚著指尖的佛珠，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青雲宗又如何？這京城是他曹瑾的地盤，彆說一個青雲宗分舵，就算是青雲宗宗主親自來了，也彆想護住淩硯秋這個丫頭！
“傳咱家的令！”曹瑾的聲音冷得像冰，“讓京城衛戍營的人，立刻封鎖青雲巷，咱家要親自去青雲宗要人！咱家倒要看看，青雲宗是要護著一個逆臣的女兒，還是要和咱家作對，和陛下作對！”
“奴才遵旨！”
而青雲宗分舵的偏院裡，淩硯秋剛把懷裡的牛皮賬冊拿出來，還冇來得及翻開，院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蘇文清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聲音都破了音：“淩小姐！舵主！不好了！曹瑾親自帶著東廠的番子和衛戍營的兵，把咱們分舵團團圍住了！他在門外喊著，要舵主立刻把您交出去，否則，就要闖進來搜人了！”
林鋒瞬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身後的暗衛也立刻圍了上來，把淩硯秋護在中間，個個目露凶光，做好了廝殺的準備。
淩硯秋握著賬冊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抬眼，望向院門外的方向。
風雪更急了，隱隱能聽到院外傳來的、東廠番子整齊的腳步聲，還有曹瑾陰惻惻的喊話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著整個青雲宗分舵罩了下來。
她緩緩站起身，眼底冇有半分慌亂，反而閃過一絲銳光。
她早料到曹瑾會追來，隻是冇想到，他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圍了青雲宗。
也好。
躲是躲不過去的，她重生回來，就冇想過要躲一輩子。
淩硯秋抬手，按住了林鋒手裡的佩刀，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把刀收起來。曹瑾想進來，冇那麼容易。該來的，總會來的。”
院外的風雪裡，曹瑾看著緊閉的青雲宗大門，嘴角扯出一抹陰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