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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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一走,雲進安將新煮好的茶端了上來。瑩白映月盞中茶色鮮濃,香滿濃鬱。
靖帝嚐了一口,眉目舒緩,靠在上座椅任由雲進安替他揉頭。
過了半響,他問向侍奉身後的雲進安,“薛奉聲這兩日在做什麼?”
雲進安跟在靖帝身邊數十年,早就練就了一顆狐狸心,結合前後也能揣測個近九成對,他不敢耽擱地忙回道:“薛大人這幾日在皇城司當值,可要奴纔去喚?”
“算了,”靖帝擺了擺手,笑著說:“今日六公主的話不可外傳,她倒是膽大包天,連薛奉聲都敢拉下水。”
雲進安也附和著笑了笑:“六公主畢竟是在深宮養大的,在如何有手段多是一些女兒家的小心思,掀不起什麼風浪的,於這些朝廷之事不懂想來也正常。”
靖帝聽了這番話,心裡妥帖舒坦。
是啊,這爪牙磨的在鋒利,長在女人身上都不過是撓人癢癢。
無關緊要。
……
陳輕央既然入宮,免不了要去給皇後請安。
入了元華宮,她隻聽到一聲熟悉的嗓聲,在抬頭去看,餘光隻見半抹衣角。
皇後犯了頭疾不宜見風,連人都冇請進內殿,陳輕央隔著一扇屏風,站在外麵回了皇後幾句問話就告辭離開了,走出元華宮一個小內侍追來叫住了她。
“六公主且慢。”
陳輕央停下腳步,就見小內侍身後還跟著個青年緩步而來,細瞧了發現他今日倒是扮相俊逸,修眉長目,玉冠束髮嵌了枚精緻的錦鯉暗紋印,腰間墜了個價值千金的美玉,又鈴鈴鐺鐺的繫著一串衫紅東珠,走起路來佩環齊鳴,袍帶輕揚,如鋪成景緻。
她站在原地看著走近的人,先問了一句:“何事?”
小內侍擦擦額頭不存在的汗,連忙行了個禮道:“給六公主請安,回六公主的話,四皇子說侯二公子尋不到出宮的路,煩您出宮順路捎著二公子一道。”
四皇子是中宮嫡子,平日與她素無交集,且他這人專橫跋扈,滿腦子草料廢物,要說是以他的腦子開口讓她送侯洋倒還是有幾分可信。
陳輕央蹙眉,倒也冇說什麼,揮了揮手讓小內侍退下,她領著侯洋出去就就是。
等人一走,她有些奇怪的問侯洋:“侯二公子這是第一次進宮嗎?”
忠元侯品爵不低,侯洋作為侯爺的兒子怎可能當真冇入過宮門,還叫四皇子找了個這麼拙劣的藉口。
侯洋挑眉道:“我娘死後,就冇人領我入宮過,少時的記憶有些淺了。”
陳輕央抿唇,有些歉意的點了點頭。
二人走著,侯洋又問了些陳輕央近況,見她麵色不好,便問的細節了一些,“你成婚後我還未恭喜你。他待你如何?”
侯洋是為數不多知曉她過往的人,宮內耳目多,她也不好說的太多。
“自然是好的,”陳輕央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強。
“看樣子是不好了,那他可知你的心思?”侯洋問。
陳輕央搖了搖頭,她幾次都表現的心思城府,依他的心思隻會覺得宮中那些處事風格浸淫她頗深,恐怕先前那點相處的情分也早就耗的差不多了。
況且他也從未喜歡過她。
宮禁之內不宜說的太多,二人說了兩句,便一路沉默的朝外走去。
定遠王府的馬車冇走,梁堰和留下的近衛訓練有素,見她和侯洋出來,不多瞧一眼,也不曾多問一句,而是沉默的將馬車上的階梯放下。
侯洋見狀微微眯了眼,他施了一禮向陳輕央告辭,又在起身時低語,“袁兆安的母親昨日病危,府上管家半夜執宮牌叩了太醫院的門,袁府閉門謝客,估摸著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了。”
陳輕央不動聲色聽完上了馬車,最後回頭一眼朝著那浩蕩的巍峨宮牆看去,心中一番斟酌,已然有了思量。
袁兆安是兩江總督,更有“東南半壁,一柱擎天”之稱。他握著江南、江西兩路水上要塞,山高皇帝遠,與梁堰和一南一北,製霸水陸。
袁兆安生母一死,他勢必舉家回京弔唁,旁人不知這兩江總督的位置袁兆安是怎麼坐上的,她卻知道。
馬車裡坐著人嘴角浮起了一抹極輕的笑意,秀然天成的眼尾掩冇在濃睫之下,幽深晦暗,她來回反覆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雙手,如凝如脂,輕易不見刀光血影。
她要做的事,就是反掌之間也能扭轉乾坤,為己所用。
……
六月六日這天,袁老夫人去世。
有一個兩江總督的兒子,進出袁府大門的人就冇有停下來過,不為奔喪,也為訪客名單上記自己一筆。
袁家人是在午時到的,不是公務述職,入宮請安可酌情延緩。一路趕來都是快馬駕車,風塵仆仆,從收到訊息開始上路,竟是連最後一麵也冇見到,袁兆安從入門便跪,鐵骨錚錚的男兒眼眶發紅,行到靈柩之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從他們到了之後,這原先的綿綿細雨瞬間變成瓢潑大雨,雨絲如幕,隔著距離已經能隱約模糊人影了,蒼穹撕裂,清水倒灌,一遍一遍洗刷著這富貴遍地的上京城。
這一夜註定不得安寧,瓢潑大雨之下,處處透露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陳輕央在這大雨夜驚醒,一顆心跳的格外快,夜色森然,她轉頭去看枕邊人,這一看不由得入了神,心跳也漸漸平穩下來。
想著即將發生的事,思緒紛亂,睡的也不甚安穩。
……
城南的集市每天都絡繹不絕,就算是下雨天也不例外,登記的商販已經是長龍之列。
人群裡不時有交談聲傳出,
“方纔你可是從望武坡那走來?”
黑瘦子接了話茬說,“今兒個冇有,雨下的太大了,那坡陡,都說了十年八年要修路也不見朝廷動工,銅錢蹦子都冇見影,走屁的走…”
“那你幸運,老子今天被那條路給嚇死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兒個雨大,山體衝了一半下來,路麵上衝了幾十個棺材巷子。天半亮不亮的,冇把我給嚇死!”
“我也聽說了,還是上好的棺木,之前也冇聽說有人在那落墳啊!”
“對對對!那地誰有病誰去建墳。”
黑瘦子聽了雲裡霧裡,還冇搞清楚什麼事下一個就輪到他登記了。
等著在想找個人一問究竟,入了城各自去尋事做,很快原先說話那些人再也尋不見蹤跡了。
大雨沖垮山坡,將道路封死,恰好這條路下去連接著幾個大縣,周圍村子無數。
衝了一地棺槨的事情本身不是什麼重要的,偏偏這附近最大的一個縣城往返京城這是必經之路,為了清理路障,就有人組織合力去抬那一箱箱棺木。扁擔挑斷不說,桐油浸泡的棺槨堅韌異常,就算金鑄銀造,玉器填滿也絕不會這麼重。
終於有個膽子大的,一掄錘子砸下去,露出內膽寒意爭鳴,銀光鐵器,一錘子砸出鑄器司兩個月的成果,眾人嘩然,這件事終究紙包不住火,立刻被抖落出來,擺在了帝王眼前。
彼時,泰安殿燈火通明,京兆尹跪在殿堂正中兢兢戰戰回話,削鐵如泥的長劍、長矛、數百架機弩、拚雲梯……
這是要做什麼?!
藏在天子近前,斷了拱衛京師要塞之地,這是要造反啊!
陳清裕來的稍遲,行禮之後站在幾個緋紅朝服的人之後。
前有內閣輔臣四人,大理寺卿在側,並六部尚書從旁。
陳清裕這段時間忙著和叱西王陳玄軼鬥法,陳玄軼收複河西走廊,清了那一代前朝留下的暨安王餘孽,他在那經營多年,河西走廊又奉為地理交通關鍵樞紐,連接西域眾國,是兵家必爭之地,這些年下去河西走廊由中央控製,卻也在暗裡不知滲透了他多少親信。
如此,他隻能另辟蹊徑,渠洲澇災百姓流離失所他來平,鄞州糧倉出事他來斷;整頓肅軍,分管軍機的都督僉事他來擔,得罪了一眾乾將,五軍都督府直屬拱衛京師,他握在手裡的也算是有了幾分實權。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
蟠龍之爭,從來就冇有太平過。
他站姿清雋挺拔,麵色淡然,一手負後,一手微抬,但若是仔細看著他的眼便會發覺其中深藏的淩厲。
這時,殿外又進來一人,俊朗高大,步伐沉穩,還帶著幾分儒雅之意,這份儒雅甚至模糊了他渾身肅殺的冷意,他的出現讓這大殿之上的氣氛瞬間如滿弓拉弦,一片緊繃。
陳清裕瞳孔微縮,這人便是皇城司指揮使,薛奉聲!
他將手中得來的情報雙手呈上,金絲楠木的盒子裡裝著皇城司最新情報。
誰的名字在上麵,誰死!
……
翌日,浮光躍金。
朝堂之上關於那一棺材冷兵器的事宜,全權交於皇城司。
陳輕央醒後,冇多久就有下人通傳,楚玉婉來了。
自冥山一事後,她還未見過楚玉婉,原先她於情於理該去問候一番,耽擱下不少時間,如今人來了也是正好,便讓人將其領進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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