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工地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機器,枯燥、疲憊,卻也讓張峰暫時找到了一個可以喘息的殼。
每天天不亮就被工頭老王的粗嗓門吼醒,頂著星辰和晨曦,投入到永無止境的體力活中。拌和水泥砂漿,搬運紅磚鋼筋,清理建築垃圾……每一項工作都沉重而單調,足以榨乾一個成年男人的精力。對於年僅十五歲、身體尚未完全長開的張峰來說,更是如同煎熬。
但他咬著牙挺住了。汗水浸透了他唯一那件破爛的衣衫,混合著水泥灰,在麵板上結出一層硬殼。肩膀被磨破,手掌磨出了血泡,又變成厚繭。腳底的傷在骯髒的環境和持續的站立行走中,反覆發炎,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可他一聲不吭。
身體的極度疲憊,某種程度上麻痹了他內心的痛苦和惶恐。隻有在夜深人靜,躺在工棚那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通鋪上時,對爺爺的思念、對未來充滿了迷茫,以及那晚血腥的記憶,才會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默默舔舐傷口,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在心底,隻留下一個念頭:活下去,掙點錢,不能倒下。
這天晚上,他幾乎是剛沾到那硬邦邦的鋪板,意識就陷入了深沉的疲憊之中。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搖晃將他從睡夢中粗暴地拽了出來。
“小峰!小峰!醒醒!快醒醒!”
張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黑暗中,藉著窗外工地上徹夜不熄的燈光,他看到同鋪的四川工友老李那張焦急萬分的臉。
“李叔……咋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睡意。
“莫睡了!快起來!出去躲躲!”老李語氣急促,一邊說一邊緊張地望向工棚門口方向,“查暫住證的來了!已經在隔壁棚了!”
“暫住證?”張峰腦子還有些懵,他沒聽過這東西。
“就是你在城裏待著的憑證!我們這些打工的,沒這證就是‘三無人員’!”老李飛快地解釋,臉上帶著底層勞動者特有的、對官方盤查的恐懼,“要是被查到沒證,又拿不出錢罰款,最後是要被收容起來,遣送回去的!”
遣送回去!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張峰所有的睡意!
回去?回張家溝?回到那個他可能背負著“殺人犯”罪名的地方?回到那些等著抓他的人麵前?回到讓爺爺蒙羞、可能還會連累爺爺的境地?
不!絕對不行!
一股冰涼的恐懼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讓他手腳發麻。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咚咚咚”地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快!從後麵那個破洞鑽出去!往那邊廢料場跑!那邊黑,不容易被找到!”老李經驗豐富,急促地指點著他,用力推了他一把。
工棚裡其他被驚醒的工友也一陣騷動,有人慌忙起身找地方躲藏,有人低聲咒罵,空氣裡瀰漫著緊張和不安。
張峰來不及道謝,也顧不上腳底鑽心的疼痛,他赤著腳(他的破布條“鞋”早就不能穿了),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貓著腰,憑藉著在山上練就的靈活,迅速竄到工棚最裏麵。那裏果然有一個被破麻袋勉強遮住的、狗洞大小的破損處。
他毫不猶豫地扒開麻袋,一頭鑽了出去。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他隻穿著單薄內衣的身體,讓他打了個寒顫。
外麵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工地的探照燈投射過來些許微弱的光線。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按照老李所指,朝著那片堆放建築廢料、雜草叢生的荒地發足狂奔。
腳底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碎石和鋼筋斷頭硌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身後的工棚區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嗬斥聲和手電筒晃動的光柱。
他拚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氣吸入喉嚨如同刀割。對被抓回去的恐懼壓倒了一切,賦予了他超越極限的力量。他體內的那股清涼氣息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機,加速流轉,支撐著他近乎虛脫的身體。
他一頭紮進廢料堆的陰影裡,找到一個由廢棄水泥管和模板搭成的狹窄縫隙,不顧一切地鑽了進去,將自己緊緊蜷縮在最黑暗的角落。
他屏住呼吸,渾身緊繃,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外麵的每一絲動靜。
腳步聲、說話聲、手電光……似乎在廢料場邊緣停留探查了一番。他聽到有人抱怨:“媽的,跑得真快!”“這鬼地方怎麼找?”“算了,去下一個棚!”
聲音漸漸遠去。
但張峰不敢動,依舊死死蜷縮在水泥管裡。寒冷、恐懼、還有腳底傳來的陣陣刺痛,折磨著他的身心。他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著顫。
這種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感覺,比在山裏逃亡時更讓人絕望。山裏麵對的是自然和明確的搜捕,而在這裏,麵對的是龐大城市冰冷無情的規則和無處不在的威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裏,他這樣的“黑戶”,如同陰溝裡的浮萍,隨時可能被一個浪頭打翻,萬劫不復。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他必須弄到那個叫做“暫住證”的東西,必須真正地在這座城市的縫隙裡紮下根,哪怕是最卑微的根。
黑暗中,他抬起頭,透過水泥管的縫隙,望向城市遠處那一片璀璨卻冰冷的燈火,眼中閃爍著不甘與狼一般的求生慾望。
他必須想辦法,必須變得更狡猾,更適應這個殘酷的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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