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訴衷腸
當屋內隻剩下主仆二人時,她一直緊繃的脊背才終於鬆弛了幾分。
她走到窗邊,窗外正對著的,便是正殿的一角飛簷。
這裏,便是她往後在頤華宮的安身之處了。
與正殿僅一牆之隔,近得連那邊偶爾傳來的細微腳步聲都隱約可聞。
這若有若無的聲響,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她漂泊無定的心,讓它不至於徹底流浪,找不到歸宿。
她知道,娘娘就在那牆的另一邊。
這認知本身,就帶來一種奇異的、混雜著憂慮的安心。
然而,這一牆之隔,也分明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提醒著她,從今往後,她的身份已然不同。
往後的路,是福是禍,是相依為命還是漸行漸遠,都還是未知之數。
她站在窗邊,望著那堵,間隔開兩方天地的宮牆,久久未動。
…………………
青禾遷入相思苑的次日,依著宮中規矩,需在向皇後娘娘請安後,再以低位妃嬪的身份,正式拜見主位娘娘。
也就是她昔日的舊主,純昭儀。
清晨從坤寧宮請安歸來,天色已大亮了,空氣中便已開始彌漫出,夏日裏熱騰騰的感覺。
衛青禾今日並未刻意妝扮,選了一身素淨的湖藍色的雲紋綾羅裙,發髻上依舊是昭儀娘娘之前賞她的那對。
比尋常宮女的裝扮是略顯體麵了不少,卻又遠不及其他妃嬪般那樣華貴。
她對著銅鏡仔細端詳了一番,確認自己的神色足夠恭謹後,這才深吸一口氣,帶著杏兒,走向不遠處的頤華宮正殿,玉照殿。
原先這正殿,是沒有單獨掛牌匾的,隻是寫了頤華宮三個大字。
還是昨兒個她搬進來的時候,皇上以示對娘孃的寵愛,一起送進來的。
殿門外候著的,依舊是熟悉的梨霜。
衛青禾遠遠地便瞧見了她,有些欣喜地揮了揮手,彷彿還如同往日共事那般。
而這頭見到衛青禾,梨霜的臉上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悲歎,有欣慰,有擔憂……
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
她福了福身,語氣恭敬卻透著公事公辦的氣息,“奴婢給衛采女請安,娘娘已在殿內等候,采女請隨奴婢來。”
一聲“衛采女”,一句“奴婢”,清晰地劃開了界限。
衛青禾的心中一片酸澀,麵上卻絲毫不顯,隻微微頷首,溫聲道,“有勞梨霜姐姐。”
殿內光線明亮,卻透著一股不同往日的寂靜。
趙玉兒並未如往常般倚在軟榻上,而是梳妝妥當,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扶手椅上。
青禾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敏銳地察覺到,娘孃的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神情卻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疏淡。
梨霜走上去,跟晴雪分列兩側,垂手侍立在趙玉兒身邊;元寶站在稍下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望過來。
除此之外,殿內再無其他宮人。
這刻意的清場,是一種無聲的戒備。
衛青禾的心,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澀意。
她瞬間就明白了。
無論她過往如何,防備之心已經隨著一紙冊封詔書,橫亙在了她們之間。
昭儀娘娘可以接受,一個半路跟隨、漸漸忠心的宮女;卻不得不防備,一個有了名分、心思可能變得複雜的“姐妹”。
尤其是,她處在這風口浪尖,已遭人暗害了多次;如今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這疏遠和警惕,是生存的本能,無關個人喜惡。
理解歸理解,但那一絲清醒的苦澀,還是不受控製地,在衛青禾的心底,蔓延開來。
她想起自己,決定走上這條路時,那份孤注一擲的決心,想起在養心殿惡心隱忍的周旋……
所有的艱辛與委屈,在那淡淡的疏離下,彷彿都被放大了。
衛青禾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黯然,快步上前,在殿中間停下。
按照禮數,她如今是采女,隻需行常禮便可。
然而,衛青禾卻並未如此。
她撩起裙擺,徑直跪了下去,雙膝落在冰涼的地上,發出輕悶的聲響。
她俯下身子,額頭結結實實地觸碰到了地麵。
行的,竟是奴婢參見主子的大禮。
“奴婢青禾,叩見昭儀娘娘,娘娘萬福金安。”她的聲音不大,卻沒有絲毫猶豫,卻將“奴婢”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趙玉兒坐在上首,靜靜地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從她進殿時的謹慎打量,到毫不猶豫的跪拜,再到那一聲自稱的“奴婢”。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有瞬間的動容,但更多的,是曆經多次風波後,難以消除的警惕與考量。
她虛抬了抬手,聲音平和,“衛采女請起。從前你與本宮情誼深厚,如今你已是有位份的主子,往後便與本宮姐妹相稱即可,不必行此大禮,更不必再自稱奴婢。”
這話雖提及情誼,卻說得客氣,像一道無形的牆,豎在了二人之間。
衛青禾任憑元寶走近,虛扶著她的胳膊,她仍是不肯起身,反而維持著叩首的姿勢。
元寶的手僵在半空,有些無措地看向趙玉兒。
趙玉兒難掩麵上的不忍,無聲地揮揮手,示意元寶先回來。
殿內一時間,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片刻,衛青禾才緩緩抬起頭。
這一抬首,隻見她已泛紅了眼眶,眸中氤氳起一層水汽,目光懇切地望向趙玉兒,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娘娘!求娘娘莫要如此說,您折煞奴婢了!”
言罷,她再次俯身叩首,才直起腰,淚眼婆娑地望著上首的人,急切而真誠地訴盡心底話。
“奴婢明白娘孃的不易,理解您對奴婢的憂慮。可在奴婢心中,娘娘永遠是奴婢的主子,是奴婢的恩人。”
“若非當日娘娘垂憐,為奴婢賜名‘青禾’,奴婢早已不知,這一顆心…會枯死在何處。娘娘待奴婢恩同再造,奴婢……奴婢永世不敢忘啊……”
她說到動情處,淚水終於滑落,滴落在地磚上,洇開一片小小的深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