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風欲起
瑤光殿內,正午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子,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賢妃正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小案前用膳,桌上擺著的,是幾樣精緻小菜和一碗粳米粥。
她執著木箸,剛夾起一隻蝦餃,一個小太監便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垂手躬身立在珠簾外。
連翹見狀,上前低聲詢問了幾句,隨即便轉身回到賢妃身邊,俯身在她的耳畔,極輕地稟報了幾句。
柳清卿夾著蝦餃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地將食物送入嘴中,細細咀嚼著,麵色如常。
隻是那眼神冷了下來,沉寂得有些嚇人。
皇帝昨夜宿在相思苑,衛青禾一早按禮謝恩,回到後,又與趙玉兒閉門談了近半個時辰……
這幾個訊息串起來,在她心中勾勒出的,是一幅與她的預期截然不同的圖景。
看來,自己先前讓徐、呂二人去禦花園“點撥”衛青禾的那步棋,效果遠不如預期。
那主仆二人,非但沒有因此生出嫌隙,反而似乎……關係更緊密了些?
那趙玉兒果然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居然這麽快就能穩住陣腳,還能讓那衛青禾死心塌地。
還有那個衛青禾,初到養心殿就掀了浪來,本以為是個心裏頭有主意的,沒想到她竟甘心屈居人下?
“繼續盯著。”柳清卿淡淡吩咐了一句,聽不出絲毫喜怒,彷彿隻是隨口一提無關緊要的小事。
連翹會意,低聲應“是”,揮手便讓那小太監退下了。
殿內隻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團扇搖動的陣陣風聲。
柳清卿慢悠悠地用完膳,漱了口,淨了手,由茯苓扶著起身,緩步走到臨窗的桌案邊坐下。
她揮退了左右,隻留了連翹、茯苓二人在旁伺候。
窗外幾株繁花開得正豔,柳清卿的目光卻並未落在那些熱鬧的花朵上,而是虛虛地望著遠處宮牆的飛簷。
離間之計,看來是難以奏效了。
那趙玉兒對衛青禾有推舉之恩,如今又幫她把名分坐實了,這恩情的多重捆綁,一時半刻的,怕是難以撬動。
既然不能讓她們從內部瓦解,那就隻能……從外部施壓了。
柳清卿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麵,一個念頭漸漸清晰起來。
衛青禾……她可不是什麽清清白白的閨秀。
一個寡婦之身,若非楚奚紇的手筆,早已不知淪落何處。
她是查過衛青禾的,當年聽了蘇氏瘋瘋癲癲叫喊的那些話,她便想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怎地趙玉兒一出事,楚奚紇就送了個衛氏進來,名為宮女實則侍寢,最後還被指到頤華宮去了?
還誤打誤撞地救了趙玉兒,還助她重獲恩寵。
楚奚紇跟趙玉兒的事,她是暫時沒查到多少,可這衛氏……
嗬,這衛氏可真是不得了,一個寡婦而已,居然能上了龍床,脫胎換骨如今成了采女衛青禾。
她心裏清楚,陛下這個人,或許壓根兒就不會在意,衛青禾的那點過往,不論他是否知道。
陛下自己年輕時,也不是沒做過幾件離經叛道的事兒,性致起來時,哪還管什麽世俗禮法?
一個寡婦的身份,在他眼裏,恐怕更是一個助興的由頭罷了。
可在這座紫禁城裏,從來都不是陛下一個人說了就算的。
龍椅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禦史言官,是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大臣,是盯著宮闈等著抓把柄的宗室世家。
他們可不會像陛下那樣“灑脫”。
一個寡婦之身,先是莫名其妙做了禦前宮女,再稀裏糊塗侍奉嬪妃身側,如今又一躍而起成為采女,這本就與禮不合。
若再有人“不經意”地提起,她夫家那邊,是否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
她一個寡婦,如何能“恰好”入了宮,又“恰好”入了陛下的青眼?
這裏頭,會不會有些什麽“不清不楚”的緣由?
想到這兒,柳清卿的笑意更深了。
單單一個“寡婦”的名頭,分量或許還不夠。
可要是把這名頭,和些捕風捉影的“狐媚”手段聯係起來,再添油加醋地傳揚出去……
說她憑著幾分姿色,用了些上不得台麵的法子蠱惑聖心,那味道可就全變了。
到那時,陛下或許依然不在意,可那些大臣們會怎麽想?
那些自詡清流、把禮義廉恥掛在嘴邊的老古板們,能容得下一個“出身不清白”、“行止不端”的妃嬪待在陛下身邊?
唾沫星子,有時候是能淹死人的。
更何況,這流言一旦傳開,傷的不僅是衛青禾,更是趙玉兒的臉麵,還有楚奚紇的官聲,乃至陛下的聖譽。
這就不再是簡單的爭風吃醋,而是關乎朝廷體統、君王顏麵的大事了。
到那時,陛下就算想護著,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這步棋,看似迂迴,卻可能直擊要害。
到那時,風,該往哪個方向吹,便得由她來掌舵了。
更何況,雖說她未查到什麽,可分明這楚奚紇跟趙玉兒,多多少少是交情匪淺的。
如今若是想扳倒趙玉兒,就絕不能放過他楚奚紇。
沒錯,尤其是現在。
陛下對他們二人,本就因前事心存些許芥蒂。
雖如今看來,是該寵愛的寵愛、該重用的重用,但裂痕猶在。
若此時讓天下人都知道,皇上身為天子卻寵幸了一個寡婦,這樣的荒唐事人盡皆知後,陛下會如何想?
以他的性子,會不會把事情怪到別人身上,氣惱純昭儀為了固寵不擇手段,楚奚紇為了媚上甚至……有意玷汙天家顏麵?
現在看來,此事的關鍵是,要尋一個合適的由頭,先將這“風”放出去。
既要顯得不經意,又要能精準地傳到,該聽到的人耳中。
“連翹,”柳清卿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勢在必得的勁頭。
“奴婢在。”連翹連忙上前一步。
“你去查一查,”柳清卿的目光依舊望著窗外,“那個衛采女,在入宮之前,具體是何來曆。”
“尤其是……她前夫家的情況,是因何故去的,有沒有孩子,有無什麽別的人認識他們。要仔細些,莫要驚動了旁人。”
連翹心中一凜,立即便明白了主子的意圖,垂首應道,“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柳清卿輕輕地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她緩緩搖動著團扇,眸中漸漸化為一種深沉的算計。
趙玉兒,衛青禾……
本宮倒要看看,你們這主仆情深,能經得起多少風浪。
這後宮,從來就不是什麽講情義的地方。
既然你們要抱團取暖,那就別怪本宮,將這盆冷水,潑得又準又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