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頭懸刃
瑤光殿內,燭火通明。
賢妃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撚著一枚晶瑩的葡萄,卻並未送入口中。
她壓根不喜歡這玩意兒。
從前隻是坐在底下,抬頭見著蘇氏享用,並不知這西域來的葡萄到底是什麽滋味兒。
既已掌權,內務府的那幫奴才也開始巴結上她,這盤從前隻能仰望的東西,如今也可輕易一嚐了。
隻不過……甜膩的很,並沒什麽特別的。
也不知,那蘇氏是愛吃它的滋味,還是愛享受這份優越。
如此想著,她附身,隨手便將一顆葡萄,喂給了新豢養的小狗。
連翹垂首立在榻前,低聲將宮外最新的動向,一一稟報而來。
“……楚大人的人,盯濟世堂盯得很緊。咱們的人發現,對麵的茶館多了兩個生麵孔的苦力,眼睛總往鋪子門口瞟。”
“那處院落附近,也發現了一些,不明身份之人的蹤跡。”
柳清卿聽著,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襯得眼神更銳利了。
“楚奚紇……果然沒讓本宮失望。”她輕聲自語,又摘下一顆葡萄,指尖微微用力,飽滿的汁液便滲了出來,染濕了她的指腹。
“動作倒是快,可惜,還是太嫩了。”
她將碾碎的葡萄丟到腳下的銀碟裏,那小京巴吃得正歡。
柳清卿見狀笑笑,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告訴外麵的人,”她聲音有些漫不經心,“最近都收斂些,給我把尾巴都夾緊了。那間鋪子,暫且不要再去了,別再用了。”
“是。”連翹躬身應道。
“那姓何的老嬤嬤,”賢妃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給她換個地方,要更穩妥,更隱秘纔好。”
“吃喝用度照舊,伺候好了,一根頭發絲兒也別讓外人看見。尤其是……別讓她再跟任何人說上話。”
“奴婢明白。”
“至於那個錢婆子……”柳清卿的語氣陡然轉冷,眸中厲色乍現,“給她家裏送筆銀子過去,足夠她一家老小吃喝幾年的。再帶句話給她……”
“管好自己的嘴,若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銀子拿了多少,就得一個不落的,全砸到她小孫子的頭上,後果……她自己掂量清楚。”
“是,娘娘,奴婢會讓人把話帶到。”連翹心領神會,知道這是恩威並施,既要封口,也要震懾。
柳清卿揮揮手,連翹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殿內恢複寂靜,柳清卿獨自靠在引枕上,望著腳下搖尾乞食的小京巴。
臉上露出一抹,貓捉老鼠般的玩味神情。
她並不著急。
現在還不是,丟擲那張底牌的最佳時機。
就像打獵的好手佈下陷阱,總要等到獵物最肥美、最放鬆警惕的時候,再收網,才能一擊致命。
她在等。
等到陛下對頤華宮的眷顧再濃上幾分,濃到趙玉兒和她身邊那個,忠心耿耿的衛青禾,都漸漸放下戒備,真以為風浪已過,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
她幾乎都能想象出,那時的光景。
頤華宮裏一派祥和,趙玉兒或許正撫著日漸隆起的腹部,臉上帶著即將為人母的滿足。
而那個衛青禾,大概也會以為危機已過,小心翼翼地享受著那點微末的恩寵,臉上或許還會露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等到她們全都鬆懈下來,以為腳下是一片平坦大道,甚至開始盤算起,日後如何風光的時候……
再冷不丁地,將那塊最肮髒、最見不得人的汙泥,狠狠地砸在她們臉上!
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要看著她們,從自以為是的雲端,瞬間跌入泥地裏。
那種驚愕、恐懼、絕望的表情,一定精彩極了。
要麽……就等到更關鍵的時刻。
比如,等到趙玉兒腹中的那塊肉,瓜熟蒂落,快要臨盆的時候。
柳清卿的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案麵,彷彿在撫摸一個,不存在的嬰兒的臉頰,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女子生產,本就是一腳邁入鬼門關。
若是恰在此時,將那樁醜聞猛地揭開……
訊息傳進去,趙玉兒聞訊,會是何等驚怒交加?
氣血攻心之下,那孩子……還能順順當當地來到這世上嗎?
就算孩子僥幸生了下來,一個“識人不明”,甚至“包庇汙穢”的罪名,也足夠壓得趙玉兒永世不得翻身。
她千辛萬苦、拚著性命生下的孩子,從落地那一刻起,就要蒙上這樣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想想看,一個生母德行有虧的皇子,亦或是公主,將來……還能有什麽大出息?
柳清卿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麵上的浮葉。
那才叫真正的……一箭雙雕。
不,是一箭三雕。
現在,她隻需要耐心等待,確保那張底牌牢牢地,握在自己手裏。
還要讓對手,時時刻刻都感受到,那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讓她們在恐懼和焦慮中煎熬,自亂陣腳。
…………………
這種無形的、卻又無處不在的壓力,如同潮濕悶熱的梅雨天氣,滲透進了頤華宮的高牆內。
衛青禾確實是“病”了。
她臉色蒼白,食慾不振,整日懨懨地靠在窗邊,望著庭院裏四角的天空,眼神空洞。
她強迫自己,按時進食那些精心烹製的、據說能安神補氣的藥膳,卻味同嚼蠟。
她竭力維持著麵上的平靜,對前來探望的趙玉兒扯出勉強的笑容。
但眼底深處那抹,無法掩飾的驚惶,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真正的折磨在夜晚。
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她總會被噩夢纏身。
夢裏,總有一個模糊的、裹在繈褓裏的嬰孩身影。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發出淒厲的哭聲,那哭聲,尖銳得幾乎快要刺穿她的耳膜。
有時,又會夢見無數根手指,從四麵八方伸過來。
指著她,無聲地咒罵,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
每一次,她都會尖叫著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髒狂跳,幾乎要掙脫胸腔。
偶爾皇帝過來安置,她隻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放輕著動作、蜷縮在厚厚的錦被裏,緊緊抱住自己。
獨自吞嚥,那蝕骨的恐懼,和漫無邊際的悲傷。
她知道,昭儀娘娘在想辦法,楚大人也在暗中周旋。
可她知道,那把剪刀,始終懸在頭頂,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拴著。
而攥著線頭的人,正冷笑著,欣賞她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