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相思苦
四更的夜色,將巍峨的宮城,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頤華宮偏殿的相思苑內,卻是燭火通明,春意融融,與外間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蕭衍今夜宿在了此處。
屋內彌漫著淡淡的軟香,驅散了睏意。
衛青禾穿著一身簇新的杏色寢衣,低眉順眼地侍立在榻邊,一顆心在胸腔裏,撲通撲通地急促跳動。
她剛剛從睡夢中被叫醒,倉促地趕出來了個精緻的妝容。
此刻麵上薄施脂粉,遮掩了連日來的憔悴,卻也掩不住眼底深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惶。
蕭衍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許是方纔與楚奚紇的深談,讓他卸下了心頭的些許重負。
又或是單純地享受著,美人在側的溫存。
他並未急於就寢,而是斜倚在鋪著軟緞的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衛青禾近日的起居,語氣還算溫和。
衛青禾小心翼翼地應答著,聲音輕柔而謹慎,不敢有絲毫差錯。
她能感覺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興致。
這種關注,讓她如芒在背,卻又不得不強顏歡笑。
殿內侍立的宮人,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將空間留給了他們二人。
更漏聲滴滴答答,記錄著,這漫長而煎熬的夜晚。
………………
與此同時,與相思苑僅一牆之隔的玉照殿,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氛圍。
趙玉兒因著月份漸大,且近日心神耗損,早已在梨霜的服侍下安寢。
皇帝深夜的召幸,她這邊也是聽聞了的,卻也不必過去請安,隻是以防青禾那邊有變故,便隻好淺眯著。
恰巧該輪到晴雪守夜了,殿內便隻留了一盞守夜的燈,光線昏暗,靜謐無聲。
然而,一道黑影,卻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頤華宮後院的矮牆,避開了巡邏的侍衛,精準地落在了正殿後方,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外。
那黑影駐足片刻,側耳傾聽,確認四周無人後,用極輕的、有特定節奏的指節叩響了門扉。
片刻後,門從裏麵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露出晴雪警惕而緊張的臉。
看到來人,她明顯鬆了口氣,迅速將人讓了進去,隨即飛快地關上門,落栓。
來人脫下黑色的夜行外袍,露出裏麵一身深藍色的尋常內侍服飾。
這正是,本該在宮中值房休息的楚奚紇。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地掃過昏暗的殿內。
“玉兒歇下了?”他壓低聲音問晴雪。
晴雪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細若蚊蚋,“躺下了,但一直翻來覆去,怕是沒睡著……大人,這邊。”
楚奚紇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引路,晴雪便頷首退了出去。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幾道簾幕,來到了趙玉兒的寢榻前。
層層帳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楚奚紇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複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輕輕抬手,撩開了最內層柔軟的紗帳。
榻上,趙玉兒果然醒著。
她並未睡下,隻是擁被而坐,借著帳外一盞孤燈微弱的光線,怔怔地望著某一處出神。
聽到動靜,她猛地轉過頭,看到帳外那個熟悉的身影時,眼中瞬間湧上一股難以置信的驚喜,忍不住泛起淚光來。
“你……你怎麽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幾乎是氣音,生怕驚動了什麽,“外麵……”
“無妨,都安排妥當了。”楚奚紇快步走到榻邊,單膝跪在地上,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
他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抖。
借著昏暗的光線,他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眉頭漸漸蹙起,“怎麽又清減了?玉兒可是哪裏不適?”
他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滿滿的擔憂。
趙玉兒搖了搖頭,反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手,那溫暖幹燥的觸感,讓她一顆漂泊不定的心,瞬間找到了依靠。
“我沒事,隻是……心裏總是不踏實。”她看著他風塵仆仆的樣子,眼中滿是心疼,“值房那邊冷吧?你怎麽冒險過來了?若是被人發現……”
“放心,今夜陛下宿在相思苑,玉照殿周圍的守衛會鬆泛些,正是機會。”楚奚紇打斷她的擔憂,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擔心你,這些天的訊息傳來,你定然心緒難平,又懷著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變得無比柔軟,伸手輕輕覆了上去。
隔著寢衣,他能感受到,那裏麵孕育著的小生命,那種莫名的溫熱與活力。
趙玉兒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身子微微一顫,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白日裏強裝的鎮定,在見到這個,唯一可以全然信賴的人時,徹底地土崩瓦解。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無聲地啜泣起來,彷彿要將這些日子積壓的恐懼、委屈和壓力,全都宣泄出來。
楚奚紇並沒有勸阻,隻是任由她哭著,另一隻手則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他知道,他的玉兒已承受了太多。
良久,趙玉兒的哭聲才漸漸止息,變成了輕微的抽噎。
楚奚紇這才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溫柔而帶著哄勸,“好了,不哭了,對你的身子不好,一切都有我呢。”
趙玉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卻真實的笑容,“嗯,我知道。”
楚奚紇輕笑著,脫去沾灰的外衣,穿著褻衣褻褲,倚坐在榻上,將趙玉兒摟進懷裏。
兩人就這樣依偎在昏暗的帳幔裏,低聲交談著。
楚奚紇將在養心殿內與皇帝商議的細節,以及自己對局勢的最新判斷,簡明扼要地告訴了她。
趙玉兒則是訴說著,自己身體的細微變化,和這些天來心中的憂慮。
他們並沒有過多的親密舉動,隻是緊緊握著彼此的手,依靠著對方的體溫和存在,汲取著在這深宮之中,彌足珍貴的溫暖與力量。
隻有在這難得的一刻,他們之間,不再有臣子與妃嬪的溝壑。
隻是一對,在驚濤駭浪中,相互依偎的戀人。
短暫地偷得,片刻的安寧。
“青禾那邊……”趙玉兒忽然想起隔壁的動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楚奚紇沉默了一下,握緊了她的手,“這是她的路,也是她的劫,我們能做的有限。眼下,隻能竭力一試。想辦法護住你和孩子,纔是重中之重。”
趙玉兒歎了口氣,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是啊,在這吃人的宮牆裏,能守住眼前的這一寸溫情,已是上天垂憐了。
更漏聲隱隱傳來,提醒著二人,時光的流逝。
他們都知道,不能久留了。
楚奚紇輕輕扶著她躺好,為她掖好被角,目光深沉地看著她,“我得走了,不過我會在這看著你睡著了再走。你好好休息,萬事有我,不必過於憂心。”
趙玉兒依依不捨地抓著他的衣袖,最終還是緩緩鬆開,點了點頭,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你……千萬小心。”
楚奚紇點點頭,將她的手放回被子下,又輕輕拍哄著她入睡。
或許是緊繃已久的弦,容易鬆下了些,趙玉兒很快便睡熟了。
楚奚紇看著她方纔還戀戀不捨的模樣,轉眼間酣睡得跟小豬似的,不由得輕笑了一下。
最後再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在心裏,隨即毅然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層層帳幔之後。
如同他來時一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晴雪早已等候在角門邊,為他開啟門。
看著他的身影融入夜色,這才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殿內重新恢複了沉寂,隻有趙玉兒躺在榻上,忽地睜開眼,淚水已然滾落。
手輕輕撫摸著腹部,感受著方纔那人留下的餘溫,心中一片說不清楚的淒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