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胎初動
養心殿的熏香嫋嫋,蕭衍把朱筆往案上一擱,皺著眉頭,指腹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案頭堆著的摺子還剩三疊,最上麵那封親事籌備的邊角被磨得起了毛,硃砂批複隻寫了個“朕”字,便在宣紙上暈出個小團。
江德祿弓著腰從殿外進來,鞋底子輕踏在青磚上沒什麽聲響,手裏托著的食盒穩穩當當。
“陛下,”他壓低著聲音,嘴角卻都快咧到耳根了,“頤華宮送來的蓴菜銀魚羹,純昭儀娘娘特意讓奴才轉交給您的,還說請您保重龍體呢。”
蕭衍隻當是奴才們做的,便頭也沒抬,指尖敲了敲案邊,“放下吧。”
言罷,眼尾餘光卻瞥見,江德祿臉上那點藏不住的喜氣,就活像個剛偷吃完蜜餞的小崽子。
蕭衍感到奇怪,便抬起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那盞白玉盅,心下便已瞭然。
他莫名有些心跳加速,玉盅蓋子掀開的刹那,一股清鮮氣兒直往鼻子裏鑽。
湯色碧清,幾條亮白的銀魚臥在嫩綠色的蓴菜卷兒上,在湯裏晃悠,像碎銀子撒在綠綢緞上。
“娘娘說,得了您賞的姑蘇鮮蓴菜,就親自下廚做了這蓴菜銀魚羹,還說非得讓陛下嚐嚐這口夏日的鮮氣兒。”江德祿眼瞅著皇上露出了驚喜之情,便忙出言再添補幾句好話。
蕭衍雖剛剛猜到了,聞聽此言,心裏卻仍是意外的。
他今早讓人給趙玉兒送蓴菜時,不過是隨手一揮的恩典,倒沒想到她竟記在了心上。
江德祿見他沒作聲,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陛下您是沒瞧見,昭儀娘娘挺著個肚子,在小廚房裏忙乎了好一陣子。宮人們想搭把手都不讓,說非得自己來才顯心意。”
“奴才瞧著,昭儀娘娘那身子骨,比前幾日見著時好多了,臉上也有血色了。”
“她懷著身子,還親自下廚?”蕭衍拿起勺子的手頓了頓,勺柄上的紋路硌著掌心。
他想起,前一陣子趙玉兒被人毒害的時候。
當時她縮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他雖說是要為她討個公道,眼下卻沒什麽大進展。
眼下,她卻毫不計較,甚至願意親自為他下廚了。
“可不是嘛陛下!”江德祿樂嗬嗬地搓著手,“娘娘說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您日理萬機,總得嚐嚐姑蘇的滋味兒。”
他挑了挑眉,舀起一勺羹湯,放入口中。
蓴菜的嫩滑,混著銀魚的鮮甜,正是他年少時跟著先帝在江南行宮嚐過的味道。
那時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跟著先帝與其他皇子們,在烏篷船上嚐了船家女做的蓴菜羹,至今還記得那碗湯裏帶著的煙火氣。
兒時沒見過多少好東西,得以聞到杏仁酪的香氣,算是沾了那孽種的光;能夠一嚐蓴菜羹的滋味,還是因為有先帝跟其他皇子們在的緣故。
蕭衍又想起,多年前母妃在冷宮裏珠胎暗結,也是這般不顧身子,非要親手給那孽種繡肚兜。
那時他擔心被人發現,便徹夜守在房門外,受盡刺骨的寒風。
如今坐在這龍椅上,總算是有山珍海味專門為他而製,卻連給女兒選個夫婿都得算盡利弊,倒不如這煙火氣來的實在。
這口清淡的鮮味兒,僅僅隻是因為心裏記掛著他而做的,熨帖得他心口發暖。
“好,做得好。”他連著喝了好幾勺,連嘴邊都沾了點湯汁,江德祿眼疾手快地遞上帕子。
“去,讓崔來喜開庫房,朕要好好犒勞一下純昭儀,你回頭親自替朕送過去。”蕭衍龍顏大悅,此刻哪怕是多麽罕見的稀奇珍寶,他都願意送過去。
“嗻!”江德祿也樂得眉開眼笑,正要退下,卻又被皇上出言攔住了。
“且慢,”蕭衍端起白玉盅,幾口便飲盡了,“擺駕頤華宮,朕要親自去看看純昭儀。你帶上東西,隨朕一起。”
禦輦行在宮道上,兩側的宮人們見了,都紛紛跪下,垂首噤聲。
趙玉兒聽見通報時,正坐在窗邊看話本子。
她不慌不忙地放下東西,讓梨霜給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又抻了抻藕荷色的裙擺,這才帶著人迎到了宮門口。
“臣妾給陛下請安。”她福下身去,肚子已經顯了形,動作略顯笨拙。
蕭衍連忙上前扶住她胳膊,感受到她衣袖下溫熱的觸感,想起太醫曾說過的“有孕者體熱”,心裏莫名軟了軟。
“快起來,懷著身子還行什麽禮。”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往殿裏走,待她穩穩當當地坐下,目光這纔在她臉上轉了轉。
“聽說你今日還親自下廚了?胡鬧!小廚房奴才們是擺設麽,怎的讓你累著?”
趙玉兒嗔怪地撅著嘴,手裏絞著帕子,“臣妾隻是有了身孕,怎地讓陛下說得好像那琉璃做的小人兒了?明兒個,陛下該讓崔公公拿軟墊子,把這玉照殿鋪滿了纔好呢。”
蕭衍覺得她現在的模樣實在是有些好笑,便捏了捏她的鼻尖,“朕是擔心你,你也是,都是當孃的人了,怎地還說出這種無賴話來?”
趙玉兒嘻嘻哈哈地笑開了,將頭埋進他的懷裏,悶聲說道,“臣妾隻是想著,陛下連日操勞,想讓您也嚐嚐臣妾家鄉的鮮味兒嘛。”
“說起來也怪,臣妾為陛下做羹湯的時候,孩兒竟動了幾下呢。”
她忽然抬起頭,眼睛亮得發光,“太醫說過,這陣子咱們的孩兒就會動了,想來是孩兒知道了,它娘親是在給它爹爹做飯,孩兒開心呢。”
蕭衍內心一片觸動,不由得伸手撫上她的小腹。
這一下可給趙玉兒嚇得一驚,她原本是算著月份,編個故事哄皇上開心罷了。
這孩子怎地如此有眼力見,竟然還真動了幾下。
這幾下,讓他們兩個都愣住了,一時間都覺得眼眶莫名發熱,不知道說什麽纔好了。
趙玉兒孕中本就善感,這會子反過勁來了,淚珠子跟不要錢似的,直往下掉。
蕭衍也是感動得不行,順勢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比剛入宮時豐潤了些,指腹卻還留著在姑蘇時磨出的薄繭。
“玉兒,謝謝你給朕一個孩子。”他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再過幾個月,你就要生了,到時候想要什麽賞賜,盡管跟朕說。”
趙玉兒含著淚,抿著嘴笑了,臉頰泛起兩團紅暈。
“臣妾什麽都不缺,”她往他的肩頭靠了靠,發香混著淡淡的藥味兒飄過來,“隻要陛下安好,若是偶爾能抽空來看看臣妾和孩子,就比什麽賞賜都強。”
蕭衍張了張嘴,心裏是一種極為陌生的暖意,此刻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之前的那些疑慮,他是有想過要提防著她一二的。
可此刻,這女子靠在他肩頭,腹中又懷著他的骨肉,眼裏心裏全都是他,這叫他如何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