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犯龍顏
蕭衍自打昨夜回來,胸口的氣就沒順過。
原以為隻是偶然間撞上樁糟心事,沒成想,還有更離譜的事在等著他。
第二夜,他揣著幾分煩躁,往林妃的露華閣去。
林妃的性子他清楚,是典型的將門裏養出來的姑娘,從小就舞槍弄棒,性子潑辣得不行。
是沒有尋常貴女那般知禮、懂規矩,可那份鮮活勁兒,倒比後宮裏那些扭捏的女子,更多了幾分趣味。
往日裏,隻要她不過分,蕭衍也樂意縱著,權當是解悶兒了。
剛走到宮苑門口,就聽見裏頭鬧哄哄的。
不是舞槍弄棒聲,也不是嬉笑打鬧聲,而是宮女們急得變調的呼喊,還混著樹枝搖晃的嘩啦作響。
蕭衍的腳步頓了頓,眉頭先皺了起來。
一旁的崔來喜連忙上前通傳,聲音還沒落下,蕭衍已經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院子,他的臉“唰”地就黑了。
隻見林望舒把裙擺往上係了係,牢牢地紮在了腰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繡鞋上還沾了點泥。
她撅著屁股,半趴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桃樹上,一手緊緊抓著粗壯的枝椏,身子還探出去老遠,正夠著高處那顆最大最紅的桃子。
樹下圍著四五個宮女,有的舉著帕子,有的伸著手,急得團團轉,嘴裏不停勸,“娘娘您快下來啊,要是摔著了可怎麽好!”
“林妃!你給朕下來!”蕭衍的聲音裏裹著怒火,比昨夜更盛。
前一夜的氣悶還堵在胸口,此刻見這不成體統的模樣,火一下子就竄了上來,“你看看你像什麽樣子!堂堂後宮妃嬪,整天隻知道爬樹掏鳥,成何體統?”
林望舒正夠得興起,冷不丁地聽見這聲嗬斥,手一鬆,差點從樹杈上滑下去,趕忙又抓緊了樹枝。
她扭頭往下看,見皇帝就站在底下,臉色黑得嚇人。
換作平時,林望舒被他抓個正著,頂多吐吐舌頭,順著梯子溜下來,然後湊到他跟前嬌嗔兩句“臣妾就是看著桃子熟了,想摘給陛下嚐嚐嘛”,再撒個嬌,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可今日卻不一樣,那藥勁兒還在她身子裏沒散,更把她心裏的憋悶放大了好幾倍。
近日來後宮裏是明爭暗鬥,她父親多次來信叮囑她少摻和,可架不住總有人暗裏擠兌。
本就一肚子火沒處發,此刻被皇帝當眾嗬斥,臉上頓時就掛不住了。
她非但沒下來,反而把脖子一梗,坐在樹杈上,衝著底下喊,“陛下!臣妾在自己院裏爬棵樹怎麽了?又沒礙著別人!整日待在屋裏,跟關籠子似的,悶也悶死了!摘個桃子解解悶都不行?”
“你!”蕭衍氣得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手指著她,聲音更沉了,“朕的話你也敢不聽了?立刻給朕下來!”
林望舒坐在樹上,看著皇上發怒的樣子,心裏更憋屈了。
她自小跟著父親在軍營裏長大,爬樹騎馬都是常事,哪用得著管什麽女子的規矩?
自打進了宮後,她已經是收斂了不少了,可今日就是控製不住。
她甚至想幹脆跳下去,跟他好好理論理論,最好再給他一拳,出出這口氣。
可腦子裏突然閃過,父親再三叮囑的“宮裏不比軍營,千萬不可對陛下動手”,這才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了下去,隻咬著牙,胸口起伏得厲害。
“臣妾這就下來,不礙陛下的眼!”她賭著氣,沒走梯子,直接從樹的另一側滑了下來。
那側的樹幹光溜,她手一鬆,動作快得很,“噌噌”兩下就滑到了地上。
林望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扭頭就往屋裏走,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見她這般無視,蕭衍的怒火“騰”地就竄到了頭頂。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拽她的胳膊,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怒,“慢著,朕沒讓你走!”
林望舒正悶頭走著,聽見這話,下意識地就想甩開那隻手。
她手勁兒本就比尋常女子大,此刻又在氣頭上,動作一時沒個準頭,胳膊肘一抬,竟重重地撞在了蕭衍的顴骨上!
“唔!”鈍痛瞬間傳來,蕭衍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臉。
指尖碰到顴骨的地方,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滿是震驚。
他,一國之君,堂堂皇帝,竟然被自己的妃嬪給打了?
還是當著這麽多宮女內侍的麵?
空氣瞬間凝固了。
崔來喜捫心自問,也是見過不少大場麵的人了,這般……可還真沒見過。
他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隻得“撲通”一聲跪伏在地上。
宮女內侍們也全都跟著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出。有幾個膽小的,身子已經開始發抖,牙齒死死咬著嘴唇,生怕下一秒就被遷怒了。
林望舒也愣住了。
她看著皇帝捂著臉的手,再看看他顴骨處迅速泛起來的紅痕,腦子“嗡”的一聲,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闖了大禍。
剛才那一下的力道她清楚,別說撞在臉上,就是撞在胳膊上都得青一塊。
她的臉“唰”地變得煞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衍慢慢放下手,死死地盯著她。
他的胸脯劇烈起伏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裏翻湧,幾乎要衝垮理智。
他真想立刻下令,把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拖下去,重重懲處!
可目光落在林妃那張又驚又怕、卻依舊明豔的臉上時,他腦子裏突然閃過林大將軍的身影。
當年他登基,若不是林大將軍帶兵穩住局麵,哪有這麽安穩的日子?
若是此刻嚴懲了林妃,林大將軍心裏會怎麽想?
會不會寒了心?
禁軍要是出了岔子,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口氣,他無論如何得嚥下去。
蕭衍的臉色沉得鐵青,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林妃,言行無狀,衝撞聖駕。即日起,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說完,他再也不想多看這地方一眼,轉身大步地就往外走。顴骨處的疼還在隱隱作祟,連帶著心口也堵得發慌。
連續兩晚,在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妃嬪宮裏,都碰了硬釘子。
尤其是林妃這一下,雖沒傷到什麽,卻是實實在在的羞辱。
他堂堂皇帝,竟在後宮裏受了這般委屈。
臉上這般明顯的印子,沒幾日是消不掉的,這些天的早朝可如何是好?
一股邪火在五髒六腑裏亂竄,沒處發泄。
他沒回養心殿,腳步一轉,徑直往坤寧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