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南好(楚奚紇的夢)
船兒在河麵上輕輕地搖,楚奚紇靠在艙內的軟榻上,很快就入了夢鄉。
夢裏,他回到了那年初春的江南水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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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天,細雨總是纏纏綿綿的,青石板鋪的小路長著青苔,濕潤潤的。
趙玉兒坐在布莊後麵的院子裏,手裏捏著細銀針,不像是在繡花,卻是像在打架,皺著眉、吃著勁兒地與繡針“抗爭”,並沒有尋常女子繡花時的嫻靜之美。
旁邊時不時還經過些好心的繡娘,七嘴八舌地教她,每個卻很快都看得直搖頭,歎著氣地就走開了。
繡繃上的纏枝蓮剛繡了半朵,線就拽不動了,她蹙著眉輕輕拽,針一下子就滑脫了手,指尖被針紮出個細小的紅印,落在絹布上暈開,像一朵胭脂花。
遠處傳來街道上的吆喝聲,夾雜著賬房先生的算盤珠子劈裏啪啦地響。
趙家是姑蘇有名的布商,父母皆是紡布繡花的高手,家底殷實,偏趙玉兒絲毫沒有遺傳到半分家傳。
爹孃總說她笨,繡不來這精巧的蘇繡,將來別說是嫁入好人家,隻怕是尋常人家娶親都會嫌棄她笨手笨腳。
趙玉兒聽了隻紅著臉低頭,悄悄地笑。
心裏卻惦記著,鄰家的偏屋裏,那扇總亮到深夜的窗。
那窗是楚奚紇的,聽人說他是家裏遭了難,半年前從江南鄉下投奔到鄰居家,說是要備考科舉。
人長得高高的,麵板也很白,眉眼深邃,全身上下透露著一股書卷氣。雖說穿著件洗到發白的粗布衫,卻總是收拾得整潔熨貼。
見到人,便溫和地笑,說話也是斯斯文文的。第一次見到他,他就衝著她笑,那笑就住進了少女的心上。
而鄰居家嫌他窮酸,隻讓他住在偏房,楚奚紇讀書閑暇時便來趙家的布莊,幫著抄賬冊,賺的工錢就給了鄰居,權當是借屋住宿的費用。
趙玉兒常借著遞賬冊為由,偷偷跑去看他。
每次看到楚奚紇,他總是把賬冊擺在桌子上,在桌下偷偷看書。
見她來就慌亂地把書窩進袖子裏,偏偏袖子很窄,厚厚的書總是塞不進去,他的臉就漲得紅紅的,結結巴巴地跟她解釋。
她知道,他是怕她告訴父親,父親就不讓他來幫工了。
她便把繡得歪七扭八的纏枝蓮帕子擱在桌上,又擺了一盤桂花糕,輕聲細語,“娘說,讀書是件能光耀門楣的事,可惜我不能讀書,你好好讀,吃點兒桂花糕,會開心一點。”
說著說著,她又紅了臉,“這個帕子……你別嫌醜,我是認真繡了的。”
他也會紅著臉,鄭重地拿起了帕子,細細地疊好,然後像什麽稀世珍寶一樣塞進衣襟裏,然後拍幾下,卻說不出什麽話。
有時他也會從懷裏摸出些小玩意兒來,都是些集市上哄孩子玩的東西,不值什麽錢,卻也是他從幫工的工錢裏攢下來的。
有一日,他給了趙玉兒半支玉簪,斷口處已被盤得滑潤。
“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玩意兒,是我母親的遺物……玉兒妹妹收下吧,或許哪天你不嫌棄,給它打個絡子,還能佩在身上。”
趙玉兒簡直歡喜極了,楚奚紇未說出的心意,她看到這半截玉簪,就全都明白了。
她把玉簪鄭重地接過,像他那樣塞進衣襟裏,然後鄭重地拍了拍,紅著臉,就要走。
那是楚奚紇第一次挽留她,扯住了她的袖子,那一下像是畫本子裏寫的“天雷地火一刹那”,二人像觸電般短暫接觸又立刻後退了半步。
“玉兒妹妹莫怪,是我唐突了……”楚奚紇紅著臉給她作揖,他那天說了好多好多。
她回去後把那截玉簪,藏在妝匣的最深處,夜裏忍不住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月兒透過紗窗,如水的月色就照在了玉簪上,溫潤潔白,朦朦朧朧的,像少男少女懵懂的好感。
她想起楚奚紇紅著臉,鄭重地說,“等我科舉中了榜,我就去找姑蘇城裏最有名的媒人,去你家提親。”
趙玉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簡直歡喜瘋了,呆呆地愣著。
他還說,“我知道我家裏窮,配不上你,可我會好好用功的,等我以後當了官,我會讓你穿上最好的蘇繡嫁衣。”
這句話險些讓她落下淚來,趙家的布莊裏有一間極“神聖”的織繡房,最好的織紡匠人和最好的繡娘都在那裏,每年都會花上很長的時間,在那個小房子裏織出最好的幾匹綢緞。
拿出來眾人圍著驚歎時,它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娘告訴她,這是浮光錦,是要送去京城進貢給皇上的。
小時候她不懂事,有一回哭鬧著非要穿浮光錦做的衣裳。
爹當即就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怒罵著說隻有皇家貴族和高官才能穿,她一個低微的商戶女怎麽敢肖想,若是傳出去,一家子便不用活了。
那匹浮光錦便是她心裏,揮之不去的難過。
楚奚紇的話讓她陷入了深深的期待,如果奚紇哥中了狀元,當了大官,她或許就真的可以穿上浮光錦做的嫁衣了。
這個想法讓她心慌,卻又忍不住地想。
她越想越睡不著,索性拿起針線,在繡繃上繡了一朵又一朵的纏枝蓮,每一朵都纏纏綿綿的,藏不住少女的心事。
時間長了,眾人都看出來她的心思,布莊的繡娘們也打趣她:“玉兒姑娘,楚書生看你的眼神,和你盯著他看的眼神一樣呢。”
她總是紅著臉跑開,心裏卻甜絲絲的,怦怦直跳。
等爹孃都忙著生意,她就偷偷溜去尋他。
奚紇哥說,要教她讀書,他說,“女孩子為什麽不能讀書,你娘不讓你讀,我就來教你。”
趙玉兒便愈發崇拜他了,在她心目中,讀書和浮光錦一樣,都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情,奚紇哥定是待她極好的,讀書這種事兒都肯教她。
出人意料地,趙玉兒識字明義都很慢,唯獨學書寫的進步簡直是神速。
就連楚奚紇有時都詫異不已地打趣,“玉兒妹妹這雙手繡花是不行,寫字倒是比秀才還有天賦呢。”
她笑著輕捶過去,時間長了,竟學得一手簪花小楷,不過出鋒倒是幹練利落,楚奚紇每每見了總是讚歎,這簪花小楷倒是有一番她自己的風格。
有幾回,他隔著帕子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
他的體溫便透過帕子,傳到她的手上,燙得像要燒起來。
每次還沒寫幾個字,她總是慌忙著縮回手,轉身就跑,綿綿細雨斜斜地打在身上,涼涼的,可手背上卻仍能感受到,那熾熱的體溫。
她停下來,透過細雨回望,見到楚奚紇立在房門外,同樣也在望著她。
趙玉兒忽然覺得,這姑蘇的春,似乎比以往都要長。
那時的趙玉兒還不知道,這深夜亮燈的窗、半支玉簪、綿綿的細雨,會是她往後餘生裏,反複回味的念想。
現在的她隻是以為,這姑蘇的雨會一直下,那扇窗的燈會一直亮。
總有一天,她會學著繡好一朵纏枝蓮,等楚奚紇騎著高頭大馬,回來跟她家裏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