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又諫言
車駕踏著夜色疾馳,趕在天亮起前的最後一刻,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宮門。
崔來喜早已將一切安排妥當,一路上通行無阻,在掩護下直抵養心殿。
一夜未眠,又經山路顛簸,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底卻是一種異樣的亢奮。
他匆匆沐浴更衣,換上繁複的朝服,將那連日放縱留下的痕跡,與山間的風塵一同洗去,重新變回那個威嚴的天下之主。
蕭衍踏進太和殿的時候,已是天色大亮了。
底下的臣子們還在交頭接耳,嗡嗡的聲響沒斷。
往常這個時辰,他早該坐在龍椅上了,從不會晚。
今兒倒沒誤了吉時,算不得遲到。可比起他自己的規矩,終究是晚了些。
冕冠的珠串微微晃動,遮擋了他部分視線,也掩去了他眼底深處,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動。
早朝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奏報著各地的政務、邊關的軍情,蕭衍聽著,偶爾發問或批示。
就在早朝接近尾聲時,那位年輕的禦史瞿子墨手持玉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講。”蕭衍瞥了他一眼,似覺得有些眼熟,卻也想不太起來了。
“臣聽聞,”瞿子墨抬起頭,聲音洪亮,帶著憂國憂民的懇切,“陛下有意尊封……清修觀中的錢太妃為‘亞太後’,並欲迎其回宮,入住慈寧宮。”
“陛下仁孝,感念太妃昔日的撫助之恩,臣等感佩,然則……”
聽他那麽一頓嘮叨,蕭衍一下子想起來了。
這不就是當初以祖製為由,反對他迎母入太廟的那個小子嗎?
怎麽,當時嚇成了那個樣子,今兒個是又膽兒大了?
蕭衍並未動怒,反倒是覺得有點兒意思,托著腮等他繼續稟報。
瞿子墨瞧見皇上的神色,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亞太後’之號,本朝並無先例。太妃雖曾撫助過陛下,然終究非陛下生母,亦非先帝正宮。”
“若以副後之尊奉養,恐於禮製不合,易引朝野非議。且慈寧宮乃太後寢宮,象征國母之尊,若由太妃入住,亦恐……恐有不妥。”
“臣鬥膽,懇請陛下三思,是否可另擇尊號,或另擇宮苑安置,以全禮法,安人心?”
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引經據典,確實代表了一部分恪守禮法的老臣們,心中的疑慮。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不少大臣都屏息凝神著,偷偷抬眼覷向上首,等待著天子的反應。
蕭衍本以為能聽見什麽新鮮的,結果又是以“禮製”說事,他的臉色便瞬間沉了下去。
“你叫……瞿子墨?對麽?”蕭衍倒是沒回應那番話,淡淡地問道。
“是,陛下聖明,臣名瞿子墨。”聽到皇上突然問起自己的姓名,瞿子墨莫名有些慌了,說罷思索了片刻,便果斷地跪了下來。
蕭衍卻沒有立刻發作,隻是沉默著。
那死寂般的沉默,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瞿子墨垂著頭跪著,額角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良久,蕭衍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砸在這金磚上似的,“愛卿之意,是朕……不識禮數,不辨尊卑了?”
“臣不敢!”瞿子墨心中一凜,連忙伏地。
“不敢?”蕭衍冷笑一聲,猛地提高聲調,“朕上次說要迎母入太廟,你說不合祖製;今兒個朕說要迎錢太妃回宮,你又說不合禮製。”
“瞿子墨,你是想讓天下人議論朕,是個不孝不義的君王不成?”
蕭衍這話說的極重,瞿子墨雖有膽上柬,但畢竟年輕,沒經曆過什麽大場麵,此刻已是不知如何是好了,隻得不住地叩頭。
“臣不敢,臣隻是……臣覺得,陛下可以將太妃娘娘接到其他宮殿即可……”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已輕得沒什麽聲響了。
“你覺得?”蕭衍簡直要氣笑了,冷哼一聲,“那你來做這個皇帝,可好啊?”
“臣不敢!”瞿子墨嚇得快將腦袋磕破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錢太妃於朕幼年孤苦無依之時,悉心照拂,恩同再造。此情此義,豈是區區禮法條文所能框定?”
“況且,‘亞太後’之位,是朕感念其恩德,特予之尊榮,何須先例?朕心意已決,此事無需再議!”
蕭衍也不想多加追責,隻是目光如電,一一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最終落在禮部尚書的身上,“錢尚書!”
禮部尚書錢永濟本不欲參與過問此事,突然被皇帝叫了一聲,驚得一個激靈,連忙出列跪倒,“臣在!”
“迎亞太後鳳駕回宮之事,籌備得如何了?”蕭衍故意當著群臣的麵問道。
錢永濟算起來也是錢太妃的叔父,畢竟是自己家侄女的事兒,他不可能不上心。
如今不願出言,隻是怕群臣責怪他為了一己私慾、不顧皇家禮製罷了。
錢永濟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已會同欽天監選定吉日。下個月初七,乃黃道吉日,諸事皆宜,最是適合迎駕……”
“下個月初七?”蕭衍眉頭驟然鎖緊,打斷了他,“太久了,朕要盡快迎亞太後回宮頤養。這個月內,可能安排?”
錢永濟麵露難色,額角見汗,飛快地思索著。
欽天監報上的吉日,本月確實還有一個,但……他隻得硬著頭皮回道,“陛下,本月……本月倒還有一個吉日,就在三日後。”
“隻是……時間倉促,儀仗、典章、宮室佈置,恐怕難以周全,恐有損亞太後威儀,亦顯皇家怠慢。是否容臣等再細致籌備,待下月初七……”
“三日後?”蕭衍眼睛一亮,臉上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好,就定在三日後!吉日既在眼前,何必拖延至下月?”
“禮部即日起全力籌備,務必在三日之內,將一切都安排妥當。若有半分疏漏,朕唯你們是問!”
“臣……臣遵旨!”錢永濟心中叫苦不迭。
三天時間,要籌備太後之尊的迎駕大典,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倉促。
但他深知,皇上此刻決心已定,絕無轉圜餘地,隻能硬著頭皮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