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許聖旨
蕭衍的話裏沒有點明是誰，但此刻，在這密閉的空間裏，二人皆心照不宣。
楚奚紇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批判或震驚的神色，彷彿在聽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兒。
片刻後，他拱手，語氣鄭重，“陛下之心，臣已明瞭。”
“請陛下放心，臣既奉旨迎駕，定當竭盡全力，護佑亞太後鑾駕周全，確保此事順利進行，不負陛下所托。”
這話答得巧妙，既表了忠心，應了差事，又絲毫不觸及那層扭曲的關係本身，彷彿隻是在承諾，會辦好一件要緊的差事而已。
蕭衍看著他這副沉穩冷靜，卻又從骨子裏透著實實在在忠誠的模樣，心中那點因隱秘曝光而生的忐忑，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滿足和安心所取代。
他緊繃的肩背，不自覺地鬆弛下來，一直鬱結在眉宇間的陰霾也散去了不少。
不禁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積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挪開了一塊。
目光落在楚奚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蕭衍又是一歎，一種“得臣如此，君複何求”的感慨油然而生。
真可惜，他的兄弟們皆是些愚蠢無能之輩，不然他真願意留下一個，像楚奚紇這般的，做他的左膀右臂。
封地、榮寵、富貴……他都願意給，除了這把龍椅。
真是…可惜了……
蕭衍伸出手，這次不是拍，而是近乎親昵地，按在了楚奚紇的肩頭，力道沉甸甸的，充滿了信任與看重的意味。
“好！好啊！”蕭衍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裏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慨歎，眼睛灼灼發亮，“朕就知道，滿朝文武，那些整天把忠君掛在嘴邊的、變著法子揣摩聖意的，全都加起來，也不及你一個楚奚紇！”
他的話語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麽，又是一聲感歎，“你啊，總是這樣，不多言，不諂媚，卻總能出現在朕最需要的時候，做最正確的事。”
“朕的心思，哪怕再難以啟齒，你也總能明白，而且……從不讓朕失望。”
他的手，在楚奚紇的官袍上輕輕撫了撫，像是在確認這份忠誠的實在感，最終化為一句發自肺腑的低語，“唯有你，最懂朕心，最得朕意。”
這句話，不僅僅是對一個臣子能力的肯定，更像是一種在孤獨的權力製高點上，找到了唯一同伴的宣告。
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個渴望被理解、並終於得到了回應的凡人。
楚奚紇並未搭話，隻是有些憨厚地笑笑，微微頷首。
蕭衍的心情似乎舒暢了不少，又用力拍了拍楚奚紇的肩膀。
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楚卿，待此次迎回亞太後之事圓滿落定，朕便賞你一道恩旨。”
“你且收著，何時你想通了，想要那個女子了，不管她的丈夫是誰，你隻需拿出這道聖旨，朕便替你做主，讓她丈夫把她還給你，如何？”
他說得輕鬆隨意，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楚奚紇聞言，抬起眼，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而意外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笑，輕聲追問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隻是……若是她的丈夫，權勢不小呢？”
蕭衍先是一怔，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好笑的事情，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身為帝王的絕對自信，“哈哈哈，權勢不小？在這天下，再大的權勢，能大過朕這九五之尊不成？”
“楚卿啊楚卿，你隻管放心，管他是王侯將相，還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見了朕的聖旨，他都得乖乖聽話。”
“陛下……若是您到時候嫌麻煩，或者不願意幫臣了，那臣可怎麽辦呢？”楚奚紇挑眉，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您是皇上，臣可沒處找人做您的主啊。”
“一個女子而已，又不是封侯拜相，有什麽好反悔的？”蕭衍滿不在意地擺擺手，“你放心，朕金口玉言，絕不反悔！”
楚奚紇俯下身，行了一禮，“如此……臣，就先行謝過陛下天恩。”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
而他低垂的眼瞼，卻恰到好處地遮掩了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譏誚。
麵上依舊是那副，臣子該有的、恰到好處的恭謹模樣。
蕭衍滿意地點點頭，又勉勵了幾句，這才讓他退下。
楚奚紇躬身退出養心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內裏的一切。
他直起身，站在廊簷下的陰影裏，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過來，落在他臉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一道聖旨。
一道可以憑借帝王權威，強行索要他人妻子的聖旨。
蕭衍啊蕭衍，你此刻說得如此地輕描淡寫，彷彿這世間人倫禮法，皆可為你一時興起的承諾而讓路。
你可知，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若真有兌現的那一天，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會將多少人的命運，捲入那不可測的旋渦中去？
你們父子倆，可真是……
把奪人妻子，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楚奚紇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帶著宮牆內特有的、混合著草木與熏香的味道，讓他覺得更憋悶了。
譏諷的笑，再次漫上他的唇角。
更何況，臣心中所念之人，可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子。
那是您的妃嬪啊，陛下。
是您後宮中，身居高位、身懷“龍裔”的嬪妃啊。
您與臣，她與您，她與臣……
這層層纏繞的糾葛，就像是織就的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又豈是您一道輕飄飄的聖旨，就能輕易理清的？
楚奚紇輕笑一聲，整理了一下袍袖，臉上恢複了慣常的沉穩淡漠，邁步向宮外走去。
陽光依舊明媚，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修長的身影。
也罷。
他在心裏輕輕歎了一聲，卻莫名地生出幾分興味。
奪妻……嗬，有趣。
那便看看，到時候，這聖旨是否像多年之前…那般有用。
一切，似乎都變得更加有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