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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玉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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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不複春

囚玉傳 · 冰糖肘子大王

蕭衍麵對發妻的哭求並沒有開口,而是沉默地扶著沈清晏坐下,袖口的紋繡被她的指尖攥得發皺。

她的身子還在抖,脆弱的,止不住的,像風裏快折了的枝。

方纔那番哭訴,是沈清晏賭上了半輩子的底氣。

多年來揣著的端莊,從來就不是骨子裏帶的,而是層體麵又不真切的瓷。

這東西,她護了太多年。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生怕碰出半點裂紋。

到最後,卻是由她自己,抬手就給敲碎了。

狠狠一下,沒留半分餘地。

剛才那股勁一鬆,先前壓著的委屈,藏著的憤怒,這纔敢往外冒。

不再是硬撐時的無聲落淚了,是堵在喉嚨口的嗚咽,低低的,悶悶的。

可那勁兒,像細針似的,一下又一下,直往心裏紮。

蕭衍就站在跟前,看著她。

她素來是沉靜的,臉上總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從不多言,不逾矩。

可此刻,那張熟悉的臉卻爬滿了淚痕,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像個沒了依靠的模樣。

先前被她哭問的那點不快,漸漸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裏頭還裹著點愧疚。

陌生,又有些熟悉。

他記得,上一次見她這樣哭,還是為了他們的女兒,昭華。

一想到昭華,他的心裏也是一陣細密的痛。

他的這個發妻,替他把持局麵,為他生兒育女。這一雙兒女,一個將遠嫁蠻夷之地,一個……

如若為了自己的那點隱秘的心思,真的允了亞太後的提議,那這對她來說,的確太過殘忍了。

再上一次,見她如此,該是在潛邸的時候了吧?

那時候,她還不是皇後,他也還不是皇帝。

這場婚事,本就是他不擇手段算計來的。

無甚旁的緣由,不過是一場宮宴上,遠遠瞧了她一眼,便覺這女子與尋常閨秀不同,自有一種沉靜氣度。

後來特意遣人去打探,真正讓他動了心思的,是她的家世。

那時的他,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麵的閑散王爺,荒唐名兒在外。而一眾皇子裏,他的母家薄弱,朝中更是沒幾分可靠的支援,處處都透著寒酸與窘迫。

而她的父親,是先帝倚重的老丞相,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若能娶她為妻,丞相府的勢力與聲望,便成了他最堅實的依仗。

這對他那個遙不可及的登基之夢,無疑是條最穩妥的捷徑。

可沈家的門檻,從來就高;對權貴子弟,更是多了幾分審慎。

府中那位待字閨中的嫡長女,名聲在外,模樣是一等一的好,更難得的是知書達理,心性澄澈高潔。因此,尋常的勳貴子弟,在沈家的眼裏,素來是不夠看的。

蕭衍母族單薄,風流荒唐的名聲又是廣傳在外,這樣的皇子,沈家斷沒有輕易將嫡長女托付的道理。

直接去討好,或是刻意獻殷勤?

蕭衍心裏明鏡似的,沈家是清貴門第,那位沈小姐更是心思通透。

尋常王孫公子那套追慕佳人的伎倆,不僅沒用,反倒顯得輕浮,隻會招她厭棄。

她可不是話本子裏那些,會被幾句情詩、幾件珍寶就打動的深閨女子。

他得想個更高明的法子,還要做得不著痕跡纔好。

……………………(這部分會在番外播出嘿嘿嘿)

終於,抱得美人歸。

新婚之夜,他伸手掀開那方紅蓋頭,燭光映著她羞紅的臉頰,眼睫垂著,像棲了隻怯生生的蝶。

那一刻,他心底也不禁竄起一點少年心的悸動。

最初的兩個月,王府的日子倒真算得上簡單。

沒有堆成山的奏摺,沒有朝堂上的步步驚心,也沒有太多需要費心平衡的姬妾紛爭。

他偶爾還會帶她去京郊的別院小住,那裏沒有王府的森嚴規矩,日子過得更鬆快些。

春天來時,庭院裏的桃花開得正好,她愛在桃樹下舞一杆紅纓槍,槍頭寒光閃爍襯和紅纓爛漫。

他就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抬眼,恰能看見花瓣被風卷著,落在她烏黑的發間。

她察覺了,便抬頭朝他抿嘴一笑,眼裏亮堂堂的,像盛了碎星子似的。

到了夏天,別院的後頭有片不大的荷塘,他教她泛舟,一向聰明伶俐的她卻被一雙槳難住了,竟總也學不會。

船槳握不牢,小船便在塘裏打轉轉,急得她臉漲得通紅。

他倒是覺得新鮮,忍不住朗聲笑起來,笑聲伴著亂漿落在水麵上,濺起細碎的漣漪。

那一刻,所有的假戲竟出了真情,他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就這樣護著她一輩子,好像也不錯。

是從什麽時候起,一切就變了?

記憶早不似從前清明瞭。

好像是先帝的身子一日沉過一日,東宮之位懸而未決,諸位皇子的明爭暗鬥,早已擺到了台麵上。

他需要助力,急需要一場場聯姻來穩固根基。

先是柳側妃入府,其父乃尚書;後有蘇側妃進院,父親是掌實權的大將軍。

王府裏漸漸熱鬧了,人多了,心也雜了。

他回府的時辰也越來越晚,便是回來了,要麽召幕僚密議到深夜,要麽就去了新晉的妃妾院裏,好安撫人心。

那些時日的假戲也總算是派上了最初的用場,她用自己的智慧為他出謀劃策,用自己的母家替他打點上下。

二人也再無機會去什麽別院了,劃船遊湖的郎情妾意,也漸漸變做了對坐書房,共話政事到夜盡的枯燥無味。

他總記得那一回,自己忙完公務回府時,天早已經黑透了。

夜深得發沉,府裏各處都歇了燈,唯有正院那邊,還亮著一點昏黃的光。

不知怎的,他竟抬腳走了進去。

她坐在燈下,握著一本政務冊子,正細細批註著。她聽見動靜抬眼,眼裏先是一亮,隨即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他這才第一次真正瞧清,她的小腹已悄悄鼓了起來。

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那會兒他心裏是真有幾分歡喜的,拉了把椅子坐下,隨口問了句近日身子如何。

她都一一應了,語氣柔溫順服。

隻是那順從裏,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遠。像隔著一層薄紗,看得見,卻摸不著。

他坐了片刻,隻覺精疲力竭。

那會兒朝中正是多事之秋,大哥那邊的步步緊逼,早已占滿了他的心思。

除了政事,他對她再無半分旖旎的心思,終究還是起身告辭了。

快到門口,他忽然回頭望瞭望。

她還維持著方纔恭送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燈光落在她身上,側影單薄得像一片紙,透著說不出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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