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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玉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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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蘭絮淚

囚玉傳 · 冰糖肘子大王

“夠了!”蕭衍猛地低喝一聲,臉色鐵青得嚇人,胸膛不住地起伏著。

發妻這番如泣血般的哭訴,正戳中了他心底最不願觸碰的羞處。

這場婚姻的底細,他怎會不知?

隻是在這深宮裏浸淫了多年,他早已習慣了把萬事都推在權力江山的名頭之下,就算是感情也毫不例外。

“朕……”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幹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

解釋?安慰?

或是斥她一句不識大體?

可對上沈清晏那雙近乎絕望的淚眼,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一切辯解都成了空話。

沈清晏望著他語塞的模樣,慘然一笑,淚卻淌得更洶湧,“陛下何必動怒,這些話大逆不道,臣妾今兒個說了,便沒指望陛下諒解。臣妾隻是……不願我的孩子,再走我的老路。”

“承煜和昭華,他們生在皇家,江山重任本就逃不開,這是他們的命。臣妾隻求陛下,若有半分可能,能不能給孩子留一點點,哪怕隻有一點點……選擇心愛之人的餘地。”

“讓他們各自的人生裏,好歹有片光亮、一絲暖意……別像臣妾,自踏入這宮門,便隻剩冷冰冰的規矩、算計,和一輩子…熬不盡的孤獨……”

沈清晏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終是身子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好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似的。

蕭衍立在原地,望著地上哭得顫抖不住的發妻,心頭翻湧如潮。

憤怒、愧疚、憐憫……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久違的心疼,纏作一團。

他的腦中驟然閃過那日宴席上,那位世家貴女談笑風生,端方裏藏著從容的模樣。

他偏就愛她這份規矩得體,更愛她與自己論起政事時,那份能點醒他的通透聰慧。

可他是從什麽時候,覺得她枯燥乏味,甚至是……厭棄這個發妻的?

好像……就是因為她太過規矩,日日見了麵,張口閉口都是家國大事、江山社稷。

偏是這份規整,襯得他的那些風流荒唐愈發齷齪不堪,每見她一次,便忍不住自慚形穢。

便也連帶著往日那點微薄的情分,都浸了些逃避的苦澀意味吧。

蕭衍緩緩蹲下身,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等的姿態,與發妻對視。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替她擦去眼淚,可手伸到一半,指尖距離她的臉頰隻有寸許,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厚重的宮牆。

他看到了她眼中深切的悲慟,那不僅僅是為孩子,更是為她自己。

為他們這貌合神離、被權力與規矩……捆綁了太久的婚姻。

這淚,他擦不淨,也慰藉不了。

最終,那隻手隻能無力地垂落下來,落在自己的膝頭,指節微微收緊。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可他隻是沉重地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朕……知道了。”

他沒有承諾什麽,也沒有安慰什麽。

但這三個字,卻彷彿耗盡了兩人之間,橫亙了二十多年的糾葛。

隻是話落之後,隻餘滿眶的澀意,再回不到初見時的模樣。

沈清晏抬起淚眼,目光落在咫尺之遙的臉上。

她曾不止一次勸誡姬妾們、嬪妃們守住己心,莫要動情,可這張臉,的的確確曾在她年少的綺夢中,占據著所有的憧憬。

如今,雖依舊可見昔日俊朗的輪廓,卻早已被歲月與權柄,刻上了深重的、她又讀不懂的紋路。

那麽近,卻又隔著一重無法逾越的山海。

當年的情分,原是蘭因初綻;如今,隻剩絮果飄零。

碎了的鏡再拚不回圓滿,走散的人也回不到當初。

那些日子,是真的回不去了。

今日這番撕心裂肺的哭訴,若能換得孩子婚事的順遂,也算是沒白受這場委屈。

可那些耗在王府深宮裏的歲歲年年,那些埋在心底、漸漸涼透的深情……終究還是覆水難收,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一點…用青春與尊嚴換來的微末勝利,嚐在口中,唯有無邊的苦澀。

“臣妾……告退。”她聲音低啞,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般。

沈清晏扶著椅背勉強站起,腳下一軟踉蹌半步,幾乎要栽倒,幸而及時撐住了,這才穩住身形。

她不再看皇帝,隻是對著那片明黃色的模糊方向,深深地、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而後轉身。

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到了養心殿的門前,將門推開。

夕陽斜斜地切進殿門,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一頭連著當年紅綢鋪地、跪拜高堂的癡念;一頭墜著如今龍鳳齊飛、高不勝寒的澀味。

“晏兒……”

蕭衍望著沈清晏遠去的背影,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遲疑,竟啞著嗓子喚出了她的閨名。

他望著發妻,那挺直卻單薄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明白,如若今日不說,來日恐怕再無機會了。

於是蕭衍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將那句哽在心頭多年的話,艱難地擠出唇齒,“如果…朕說,朕……待你,並非全然無心……”

話音戛然而止,後半句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在喉頭。或許是不知如何續,又或許隻是不敢再往下說。

沈清晏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隻是靜靜地停在那裏。

良久,她才極輕地笑了一聲,“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起絲毫波瀾,“陛下此刻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片刻的沉默後,她隻剩一句疲憊的交代,輕得像一聲歎息,“若陛下還念著半分舊情,若還有一絲為人父的良心,就把孩子們的婚事處置妥當吧。”

“別再讓我們的不得已,成了他們……不得不走的路。”

說罷,她不再停留,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沒有一絲留戀。

蕭衍依舊保持著蹲踞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這座巨大的宮殿,點綴得如同璀璨星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坐擁天下,卻似乎,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溫暖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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