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終作肯
錢琬鈺稍稍支起身,凝視著蕭衍的眼睛,目光清澈而懇切,“可若換成哀家那侄女,便大不相同了。”
“錢家是什麽根基?全仗著衍兒你的恩典,和哀家這點微末顏麵;而哀家這點殊榮,也是衍兒你給的。”
“換句話說,錢家上下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衍兒你的江山穩固,萬歲萬萬歲。”
末了,她丟擲最沉的一個砝碼,聲音輕得幾乎像耳語,卻裹著勾人的力道,“日後,東宮若有個全然依附、絕無二心的太子妃,衍兒你纔算真的高枕無憂了。”
她伸出指尖,在他的下頜處輕輕蹭了蹭,動作慢悠悠的,尾音拉得老長,帶著點看穿不說穿的通透。
“承煜身邊能有個既全歸他,又隻忠於你的人,你也不用總揪著心了。”
“你呀,既怕他羽翼未豐經不起風浪,又怕……他羽翼太盛,你攥不住了。”
這番話,狠狠扯碎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把最陰冷的權術博弈,**裸地擺在了蕭衍跟前。
它狠狠紮進一個帝王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恐懼:怕衰老,怕權柄旁落,更怕連親生兒子都信不過。
曆朝曆代,父子相疑、兄弟鬩牆的慘劇,還少嗎?
錢琬鈺不逼不勸,未掉半滴淚,隻冷靜地剖陳利害,條分縷析,字字句句都似在為他籌謀,盼他能得個安穩的將來。
蕭衍沉默良久,胸膛兀自起伏著,耳畔似有嗡鳴,雙手攥得緊緊的。
錢琬鈺見狀便不再多言,隻是俯身輕輕偎過去,既留給他思忖的空隙,又以溫熱的身子,悄悄拴緊了這份親密。
寢殿內靜得疹人,唯有燭火偶爾劈啪一響,在地上投下晃悠悠的影。
發妻盼的是兒女婚事順遂,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相守,偏生變數難料;錢琬鈺鋪的是冷冰冰的算計,倒能斷盡所有後患,一了百了。
那點自己從未獲得的暖,他舍不下;可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他又怕。
算計裏的涼,他厭棄;可那份穩當無虞,他又貪。
左右都是牽絆,怎麽選,都得剜掉一塊心頭肉。
思忖良久後,他竟發現,榮國公府的助力,發妻的淚眼,兒子那點兒難得的歡喜……這些原本有些分量的東西,在那番話之下,竟顯得如此輕飄,薄得就像張紙。
在**裸的權術麵前,不堪一擊。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滿腔的壓抑,和那點最後的猶豫都吸入肺腑,再徹底碾碎。
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睜開眼時,裏麵所有的波瀾都已平息,隻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沒有看亞太後,目光虛虛地落在不遠處晃動的燭火上,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地,輕輕拍了拍依舊伏在他胸前的女人。
“……朕,知道了。”
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的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深切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決然。
短短三個字,再無他言,卻已是一切。
錢琬鈺知道,她贏了。
這把火,燒得正是時候。
她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快得像錯覺,轉瞬便斂了去。
沒有喚衍兒,而是柔柔順順地應著,“陛下聖明。”
“衍兒既已明瞭哀家的苦心,哀家也就安心了。”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地卷著蕭衍寢衣的絲帶,語氣變得更加隨意起來,隻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家常小事。
“說起來……承煜的差事辦得也差不多了,算上日子也快回京了吧?這一路車馬勞頓,回來定要好生歇歇。”
她微微抬起頭,望向蕭衍,聲音放得更柔更軟,
“哀家想著……等承煜回來,若是衍兒和皇後覺得方便,不如……尋個由頭,讓哀家那個侄女也進宮來一趟?”
“不拘什麽名目,就說是家宴也好,或是…來給哀家請安,隻是想讓年輕人……也見上一麵。”
“再說了,這年輕人回來,總該熱鬧熱鬧。”見蕭衍不作聲,她有些心急,卻硬撐著長輩的慈愛,“哀家就是想著,宮裏許久沒辦過小宴了。”
“不如……就在禦花園擺幾桌清淡的家常菜,隻叫上幾個親近的宗室子弟,算是給承煜接風,也讓他鬆快鬆快,不必拘著什麽大禮……”
她頓了頓,彷彿纔想起什麽,竭力地表現得輕描淡寫,“正好,哀家那侄女前幾日還遞了牌子,說新得了些有趣的玩意兒,想送進宮來給哀家解悶。”
“那日若得了空,便讓她也過來磕個頭吧,也讓她見見世麵,這年輕人湊在一處,總比對著我們這些老人家自在些……對吧?”
說罷,她抬起頭,急切地搖了搖蕭衍的衣袖,盼他能回應幾句。
蕭衍也未喚“母後”,隻是悶聲“嗯”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見他這般,她又蜷起身子縮排被裏,俯身挪到下麵,臉頰貼在他的小腹之上。聲音也軟下來,帶著點藏不住的委屈。
“哀家這麽說,並非全然為了私心。也是為了衍兒你,為了這蕭家的江山社稷著想,你何苦對哀家這般冷淡。”
“皇後心疼兒子,是慈母之心;可衍兒是天子,要考慮的,是千秋萬代。孰輕孰重,衍兒心中……當有決斷。”
蕭衍並沒有回應她的話。
而是將那隻方纔還搭在枕邊的手,緩緩下移,撫上了她的後腦。
掌心溫熱,力度卻透著一種近乎強硬的意味,穩穩地、沉沉地,向下壓去……
佳話傳於後世,一人有詩雲:
“絳帳春深,椒房燭隱。蘭息輕嗬,素手緩解雲裳。螓首低垂,青絲委地如墨淌;檀口噙笑,靈蛇巧舞似癡狂。
九曲迴廊鳴碎玉,三更急雨打芭蕉。忽聞龍吟震霄漢,頓教花枝泣殘宵。
俄而驟雨初歇,消罷殘露,羅帕輕掩。
嬌人倦倚珊瑚枕,半掩羅衾,唯餘鬢邊金鳳,映著燭淚,兀自輕搖。”
(審核大大我給你磕頭了,真沒什麽不該寫的東西,就是詩句,求求了)